兒媳歸來不好惹 第7章 驚豔全場的琴聲

晚宴設在別墅西側的宴會廳。

水晶燈從穹頂垂下來，光線切割成無數細碎的菱形，鋪了一地的金。長桌上擺滿了銀器和鮮花，百合和白玫瑰交替排列，香氣濃得發膩。

來的都是陸家的生意夥伴，或者說，是林見微需要維護的人脈圈子。珍珠耳環女人換了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晚禮服，坐在主桌上，跟林見微有說有笑。

昨晚掉進泳池的那位小姐也來了。

換了條新裙子，妝容遮得嚴嚴實實的，但看蕭宛的眼神，活脫脫像看殺父仇人。

蕭宛今晚不在吧檯。

楊秀蘭把她安排到後廚幫忙傳菜。穿著白襯衫黑馬甲，頭發紮得利落，端盤子的姿勢比飯店服務員都標準。

七點半，該上場的鋼琴師沒來。

林見微看了兩次手機，又看了看空著的三角鋼琴。楊秀蘭小跑過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堵在路上了？多久能到？”

“說是至少還要四十分鍾。”

林見微的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敲了兩下。

四十分鍾。賓客已經到齊，前菜正在上。一場高階私宴，冷場四十分鍾，傳出去笑話都不好編。

珍珠耳環女人轉過頭：“怎麽了？樂師還沒到？”

“堵車了，馬上就來。”林見微笑著應付，語氣鬆弛，手底下卻把餐巾攥了一把。

這時候蕭宛正好從後廚出來，端著一盤蘆筍配鵝肝，步子輕而穩地往主桌走。

林見微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

停了一秒。

“蕭宛。”

蕭宛把盤子放到桌上，退了半步。

“林小姐有什麽吩咐？”

林見微拿起酒杯，轉了轉杯身，語調像在閑聊。

“我記得你以前是學音樂的？”

這句話丟擲去，桌上好幾個人都抬了頭。

蕭宛沒說話。

林見微笑了笑，對著在座的賓客說：“我們家這位蕭姐姐，以前可是省音樂學院的高材生，鋼琴彈得好極了。可惜後來出了點事，耽擱了幾年。”

“出了點事”三個字說得雲淡風輕，但在座誰不知道蕭宛的底細。

那個泳池女孩立刻接話：“是嗎？那讓她彈啊，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扭過頭看蕭宛，嘴角翹得老高，“五年沒碰琴了吧？手還行不行啊？”

幾個人笑了，笑聲不大，但每一聲都精準地落在“看好戲”這三個字上。

蕭宛站在桌邊，脊背挺得很直。

她看了林見微一眼。

林見微也正看著她，那雙漂亮的杏仁眼裏盛著溫和的笑意，但笑底下藏的什麽，大家心知肚明。

這是一個局。

不彈，顯得怯。彈砸了，更丟臉。在座二十幾號人，全是陸家的座上賓。一個刑滿釋放的保姆，當眾出醜，這個故事夠茶餘飯後聊三個月。

林見微端起酒杯，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姐姐不必有壓力，隨便彈彈就好。大家也不是專業的，就圖個熱鬧。”

這話說得多體貼，多善解人意。

蕭宛抬頭掃了一圈全場，目光平靜。

“彈可以。”她說，“但我有個條件。”

滿座愣了一下。

“什麽條件？”

“彈完之後，我回後廚繼續幹活。明天的排班不變。”

泳池女孩噗嗤笑了：“還挺會談條件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蕭宛。”她回答，不急不慢地解下了馬甲，搭在椅背上。

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利落的小臂。

走向那架三角鋼琴的時候，她的步子和端盤子時完全不同。

不快不慢，但有一種從骨子裏往外透的篤定——就像走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

掀開琴蓋。

指尖搭上琴鍵，沒有猶豫，沒有試音。

第一個音砸下來的時候，全場的空氣變了。

《克羅地亞狂想曲》。

開頭就是大段大段密集的低音和絃，沉鬱而暴烈，就像海浪抽打礁石。

在座有人放下了刀叉。

蕭宛的指法極快。不是那種苦練出來的機械式的快，而是帶著肌肉記憶的本能反應——每一個觸鍵都精確到毫米，力度、速度、停頓之間的節奏感渾然天成。

五年沒碰琴？

坐在角落的一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他是陸家合作方的文化顧問，年輕時留學維也納，鋼琴十級隻是入門水平。

他的表情從隨意變成專注，又從專注變成了不可——

不，他愣住了。

旋律推進到中段，右手的高音區跑出一串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左手同時行進著完全不同節奏型的低音線條。雙手的節奏分離到這種程度還能保持絕對精準，這不是練出來的。

這是天賦。

泳池女孩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張著，裙子上還殘留著昨晚泳池水的消毒味都忘了在意。

整首曲子最炸裂的**段落來了——連續的八度跳躍，左手橫跨三個八度的大分解和絃，速度快到指尖幾乎在琴鍵上拉出殘影。

蕭宛的表情從頭到尾沒什麽變化。

垂著眼睛，嘴唇微微抿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對話。琴聲是她的語言，暴烈也好，溫柔也好，都是她說出來的話。

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她的輪廓幹淨又鋒利。

陸景深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二樓下來了。

他站在宴會廳門口，手插在西裝口袋裏，沒有往前走。

台上那個女人跟他記憶裏的某個影子重合了。

很多年前。同一首曲子。不同的琴房。彈琴的人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散著，彈到激烈處會微微晃動身體。

他那時候站在琴房門外，隔著一扇沒關嚴的門，聽完了整首。

後來那扇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最後一個音落下。

餘韻在宴會廳裏轉了兩圈才散。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足足五秒鍾，沒有人說話。

然後中年男人第一個鼓起掌來，掌聲很響，帶著那種內行人纔有的由衷敬服。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稀稀拉拉的掌聲迅速匯成一片。

有人站了起來。

“好！”

“這水平是專業的吧？”

“何止專業，比我上次在國家大劇院聽的那個青年鋼琴家彈得還有味道！”

蕭宛蓋上琴蓋，站起來。

衝全場微微頷首，然後走回椅背邊，拿起自己的黑馬甲，重新穿上，係好釦子。

就好像她剛才隻是去倒了杯水。

泳池女孩的臉色精彩極了。紅一陣白一陣，嘴角那個嘲諷的弧度僵在那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比昨晚掉進泳池還狼狽。

“我彈完了。”蕭宛走回林見微麵前，聲音不大，口吻平平淡淡的，“菜還沒上齊，我先回後廚了。”

語氣規矩得沒有一點毛病。

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行了，我表演完了，你們繼續。

林見微手裏的餐巾不知道什麽時候擰成了一根繩子。

她的笑容維持得很好。嘴角的弧度剛剛好，優雅得體，大家風範。

但桌佈下麵，那條綢緞餐巾已經被絞得皺巴巴的，指甲嵌進布料的紋路裏。

“辛苦了。”她說。

兩個字，像含著碎玻璃。

蕭宛點了點頭，轉身往後廚走。

經過陸景深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步。甚至沒有側頭看他。

但陸景深看了她很久。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後廚的門後麵，站了好一會兒才抽出插在口袋裏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一道淺淺的舊疤。

那道疤是被琴鍵夾出來的。

很多年前，有個女孩教他彈琴，他的手指放錯了位置，琴蓋合下來的時候夾到了。女孩當時急得眼睛都紅了，拿紙巾按著他的手，嘴裏唸叨著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他聽過的最好聽的“對不起”。

比今晚的狂想曲還好聽。

宴會廳的掌聲漸漸停了。賓客們重新開始交談，話題從生意變成了那首曲子。有人拿出手機，問剛纔有沒有人拍視訊。

林見微坐在主位上，紅酒杯舉到唇邊，遲遲沒有喝。

珍珠耳環女人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姑娘可以啊，你從哪找的？當保姆太屈才了吧。”

“是挺有才的。”林見微放下杯子，笑容恰到好處，“可惜品行跟不上，不然也不至於進去蹲五年。”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話裏裹著的東西比刀子還利索。

一句話，把蕭宛從“驚豔全場的鋼琴家”拉回了“刑滿釋放的保姆”。

珍珠耳環女人瞭然地笑了笑，不再多問。

後廚裏。

蕭宛把馬甲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走到水池邊洗手。涼水衝過指尖，指腹有些發燙——太久沒彈了，繭子磨薄了，琴鍵的棱角硌得生疼。

但她沒皺眉。

楊秀蘭推門進來，看了她半天。

“你以前專門學過？”

“學過幾年。”

“幾年？”楊秀蘭不信，“我雖然不懂音樂，但剛才那些客人的反應我看得見。那不是u0027幾年u0027的水平。”

蕭宛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楊姐，明天的早餐是我負責還是小李負責？”

楊秀蘭被她把話題岔開了，愣了一下，拍了拍圍裙：“你負責。六點半之前餐廳要收拾好。”

“行。”

楊秀蘭走到門口又回頭，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搖著頭走了。

蕭宛靠在水池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指修長，關節分明。掌心裏磨出來的老繭已經淡了，但指尖的觸感還在。琴鍵的寬度、黑鍵之間的間距、從C到高音C需要多少肌肉的延展——

這些東西刻在骨頭裏，五年關不掉，十年也關不掉。

她把手收回來，擦幹了。

後廚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宴會廳的說笑聲隱隱約約飄進來。有人在聊股票，有人在聊高爾夫，還有人在討論剛才那首曲子到底是哪個流派的。

沒有人聊彈琴的那個人。

或者說，聊完了。

一個保姆而已，再有才華，話題的保質期也不會超過三杯酒。

蕭宛把灶台上最後一口鍋刷幹淨，掛好圍裙，從後廚的側門出去。

走廊的盡頭，陸景深靠在牆上。

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走廊裏隻有一盞壁燈，光線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蕭宛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像沒看見他一樣。

“蕭宛。”

她停下了。

“陸先生。”

陸景深沒有動，就站在那裏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應燈滅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那首曲子。”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以前彈過給誰聽？”

蕭宛背對著他站著，肩膀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起伏了一次。

很輕的一次。

“不記得了。”她說。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陸景深站在原地，手指又摸上了食指上的那道舊疤。

走廊的燈滅了。

這次沒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