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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皆是怨
人間最刺骨的涼薄,從來不是山海相隔的遙遙相望,不是歲歲彆離的久無音訊,不是經年累月的缺席離場。
是久彆重逢時,跨越漫長歲月奔赴而來的重逢裡,冇有半分經年思念、冇有一絲久彆溫情、冇有半點虧欠愧疚。隻剩滿身戾氣、滿心怨懟、滿眼不耐,將所有冷漠與刻薄,儘數砸在苦苦等候、默默煎熬的至親之人身上。
人心的寒,從來不是一瞬間的風雪傾覆。
是無數次期許落空後,被最親之人的薄情寡義,一點點淩遲、一寸寸冰封,最後徹底凍透血肉、涼徹骨血,連心底最後一絲溫熱的念想,都被磨得灰飛煙滅、片甲無存。
二叔的父親李敬山,再度歸來的時日,恰逢戈壁盛夏最熬人、最灼心、最磨人的極致時節。
戈壁的盛夏,從無半分溫柔旖旎、無半點清風涼意,隻剩鋪天蓋地、吞噬萬物的燥熱荒蕪,是這片苦寒土地一年之中最殘酷、最窒息的淬鍊。毒辣的烈日懸在萬裡無雲的澄澈高空,像一塊燒得通紅、永不冷卻的滾燙烙鐵,死死炙烤著蒼茫無垠的黃土荒灘,日複一日、無休無止,不肯給大地半分喘息的餘地。
萬裡長空乾淨得可怖,冇有一片流雲遮蔽烈陽,冇有一縷清風撫平燥熱,整片天地被死死禁錮在密不透風的滾燙熱浪之中,連氣流都停滯凝滯,悶熱得讓人胸腔發堵、呼吸發緊。地麵被持續高溫灼燒,肉眼可見的蒸騰熱氣一層層翻湧浮動、扭曲升騰,模糊了遠山連綿的輪廓、揉碎了村落錯落的邊界,天地間隻剩一片昏黃滾燙的朦朧混沌。
大地被烈日暴曬數月,早已乾裂起皮、溝壑縱橫,深淺交錯的土縫裡寸草不生,堅硬的黃土塊被烤得滾燙灼手,赤腳踩上去便是一陣鑽心的灼痛,哪怕穿鞋踏過,也能透過薄薄布料傳來滾燙的溫度。遍野草木儘數枯焦萎靡,昔日零星點綴荒灘的沙草、低矮灌木、沙棗嫩枝,儘數被毒辣日頭烤得焦黃乾枯、枝葉蜷縮、汁水耗儘,蔫蔫地貼伏在滾燙黃沙之上,枝乾僵硬酥脆,風一吹便簌簌碎裂,毫無半分生機綠意。
整片戈壁徹底褪去了春秋的些許溫潤,褪去了春日風沙的靈動、秋日落木的溫柔,隻剩極致的荒蕪、極致的燥熱、極致的蒼涼,天地間滿目枯寂、遍野焦灼,萬物俯首、萬籟俱寂,隻剩烈日懸空、熱浪滔天。
熱風捲著細沙終日肆虐,無休無止、循環往複。滾燙的風刃掃過街巷院落、荒灘溝壑、田壟土坡,捲起漫天細碎黃沙,灰濛濛籠罩四野、遮蔽天光。風沙落在裸露的皮膚上,是細碎密集的灼痛;滾燙氣流吸入肺腑,是乾澀割裂的刺痛,喉頭冒煙、唇舌乾裂;目光所及之處,儘是昏黃燥熱、荒蕪死寂,熬得人心氣浮躁、身心俱疲、五臟六腑皆悶脹酸澀,連尋常的呼吸都成了一種煎熬。
這是戈壁一年裡最凶險、最磨人的季節。熬得住酷暑烈陽,方能捱過戈壁漫長的苦夏,守住平凡的生計、撐過貧瘠的歲月;熬不住,便隻能在熱浪中萎靡困頓、損耗身心,甚至熬斷生計、難渡殘夏。
尋常人家但凡有半分能耐、半分退路、半分底氣,都會儘量避開盛夏的戈壁炙烤。或是閉門蟄伏、整日閉戶減少勞作奔波;或是尋得樹蔭牆角、地窖涼處,暫緩朝夕勞碌;或是結伴進山尋涼、采摘野果,暫且逃離這片滾燙煉獄。戶戶皆在避熱、人人皆在偷閒,竭儘所能消解盛夏的苦寒燥熱。
唯有李氏母子三人,無依無靠、無退路可走、無避風可依、無旁人可托,隻能日複一日直麵烈日暴曬、黃沙肆虐、熱浪蒸騰,在滾燙窒息的天地間咬牙苦熬、默默支撐。憑一身單薄堅韌的筋骨、一腔從未屈服的孤勇,獨自對抗著這片土地最極致、最無解的苦難,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熬過一寸又一寸的滾燙光陰。
距離李敬山上一次短暫歸家,已然整整過去一年光陰。
去年深秋,霜風漸起、黃葉滿地,戈壁剛褪去盛夏燥熱,轉入微涼蕭瑟的時節。李敬山倉促歸來,在家僅僅逗留了寥寥數日,來去匆匆、行色敷衍。他未曾體恤妻兒經年苦熬的不易,未曾彌補常年缺位的虧欠,未曾留下足夠餬口的錢糧,隻是隨口拋下幾句輕飄飄、溫溫柔柔的溫存許諾,畫下幾樁看似圓滿、來日可期的未來期許。
他說來年歸來,必帶錢糧布匹、補足家用;他說往後安穩顧家、不再遠遊漂泊;他說定要護妻兒安穩、補數年虧欠。寥寥數語,溫柔動聽、字字動人,像寒夜裡一閃而過的星火,成了李氏母子三人漫長寒冬裡,唯一微弱的念想支撐,也是他們貧瘠苦寒、無望無儘的歲月裡,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期許、一份卑微渺小的盼頭。
可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春去夏來、寒來暑往,風沙更迭、草木枯榮,晨晨昏昏、歲歲朝朝,輪迴往複、從未停歇,李敬山卻再無半點音訊、再無隻言片語、再無分毫牽連。
無書信問安,不問妻兒冷暖、不顧家中境況;無錢糧接濟,任由家中清貧窘迫、糧米拮據;無衣物捎回,任憑母子三人冬挨嚴寒、夏遇酷暑;無歸期告知,來去無痕、杳無音信,彷彿人間蒸發、徹底失聯。
他徹底像斷了線的風箏,掙脫了戈壁故土的束縛,逃離了家庭責任的枷鎖,斬斷了血脈親情的牽絆,徹底遺忘了這片生他養他、育他成人的土地,遺忘了獨自苦撐家業、為他守家護院的妻子,遺忘了兩個嗷嗷待哺、年少孤苦、從未被他庇護過半分的幼子。
這一年裡,戈壁風沙依舊歲歲不休、漫天席捲,村落歲月依舊循環往複、一成不變,旁人的日子依舊煙火溫熱、闔家安穩、歲歲圓滿。十裡村落,戶戶晨昏有笑語、夜夜燈火有溫情,春耕秋收、闔家相伴,縱使清貧,亦有團圓暖意熨帖歲月寒涼。
唯有老李家的院落,依舊常年孤寂、常年清冷、常年苦寒,在整片村落的煙火暖意中,突兀得格格不入、蕭瑟得讓人心酸。
李氏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依舊守著空蕩蕩的土屋、貧瘠荒蕪的荒灘,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甚至天未亮便起身、夜深沉未眠,獨自扛下所有生計重擔、所有生活疾苦、所有人間寒涼、所有歲月磨難。春種抗旱、秋收儲糧、擋風固院、縫補漿洗、撫育稚子、修繕屋舍、儲備冬蓄,所有瑣碎辛勞、所有絕境苦熬、所有身心損耗,從來隻有她一人孤身支撐、咬牙硬扛,無人分擔、無人幫扶、無人寬慰、無人兜底。
長年累月的孤苦堅守、無休無止的勞碌奔波,磨儘了她年少的鮮活明媚,熬垮了她康健挺拔的體魄,隻留下一身滄桑傷痕、滿心疲憊寒涼。可她從未有過半分抱怨、半分懈怠,隻為守住兩個孩子的安穩溫飽,守住這個殘破不堪、風雨飄搖的家。
在這樣無人庇護、無人撐腰、無人偏愛、無人兜底的絕境歲月裡,兩個孩子愈發沉默懂事、隱忍自持,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該有的頑劣天性、嬌憨鮮活。
五歲的老大早早褪去孩童頑劣,不識嬉鬨、不懂任性、不敢撒嬌,小小年紀便深諳生活疾苦、母親不易。日日跟隨母親躬身勞作、默默分擔瑣碎,拾柴挑水、清掃院壩、看護幼弟,樣樣熟稔、事事儘心。他眉眼間早早覆上一層超越年齡的拘謹與溫順,習慣性看人臉色、習慣性收斂情緒、習慣性自我剋製,小小身軀扛起了遠超同齡人的懂事與辛勞。
而兩歲多的二叔,更是沉靜得完全不像個孩童。彆家稚子正是纏人撒嬌、肆意哭鬨、貪玩任性、無憂無慮的年紀,他卻早已習慣獨處、習慣觀望、習慣沉默、習慣自愈。兩年多的人生裡,他看遍了鄰裡闔家圓滿的溫情,看透了自家孤身苦熬的寒涼,心底藏著遠超年齡的清醒、通透與淺淺寒涼,小小年紀便活成了靜默自持、萬事自渡的模樣。
若不是血脈牽絆的世俗規矩、鄉裡鄰裡的人情禮數死死束縛,旁人幾乎快要默認,李敬山早已徹底斬斷了與這片戈壁、這個家庭、這三個至親之人的所有關聯。
他彷彿徹底抹去了自己在戈壁的根、在李家的痕、在妻兒生命裡的所有印記,徹底投身於外界的繁華煙火、市井安逸,將生養他的故土、堅守他的妻兒、牽絆他的血脈,儘數拋入無邊苦海,任由他們在貧瘠荒灘自生自滅、風雨飄零、苦苦煎熬。
而這一次歸來,依舊毫無預兆、猝不及防,像一塊突兀墜落的冰冷頑石,硬生生砸進母子三人早已趨於平靜、勉強安穩的苦難生活裡,狠狠砸碎了他們隱忍許久、小心翼翼維繫的平和,瞬間掀翻滿院寒涼戾氣、滿心酸澀絕望。
冇有提前半分書信報備歸期,冇有托鄰裡捎來半句問候冷暖,冇有帶回一分錢糧家用、半寸禦寒布匹、半顆充饑吃食,冇有半分歸家的誠意、半分顧家的心意。
他的歸來,倉促又突兀,冷漠又敷衍,從頭到尾、自始至終,冇有半分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與溫情,隻剩一身世俗打磨的自私涼薄、滿身市井熏陶的浮躁虛榮。
正午日頭最毒辣、熱浪最蒸騰、天地最燥熱窒息的時刻,是戈壁盛夏一日之中最凶險、最磨人的時辰。滾燙的土路被烈日暴曬數個時辰,地表溫度高得足以灼破皮肉、燙焦鞋底,尋常人連出門邁步都心生畏懼、避之不及,戶戶閉門蟄伏、街巷空無一人,整片村落死寂沉沉、無人奔波。
就在這無人願意外出、無人敢於奔波、萬物儘數蟄伏的極致酷暑裡,李敬山的身影,突兀出現在李家破敗斑駁的院門口。
他揹著一個輕便嶄新的帆布行囊,是城外市井新式的物件,麵料平整、樣式規整、乾淨利落,質感鮮亮嶄新,與戈壁粗糲陳舊、滿身風沙的一切格格不入、刺眼突兀。一身外出務工的規整工裝,剪裁得體、顏色鮮亮、乾淨無垢,衣身上冇有半分風沙塵土、冇有半點勞作褶皺、冇有一絲歲月磨損、冇有一毫生活狼狽。
身姿舒展挺拔、鬆弛慵懶,冇有半點長途跋涉的疲憊困頓、冇有一絲歸鄉奔波的風塵仆仆;步履輕快閒適、不急不緩、散漫隨意,不見半分踏歸故土的厚重沉穩、不見半分久彆歸家的忐忑溫情。
常年在外躲避戈壁苦寒、規避田間勞作、混跡市井安逸日子的他,早已被外界的溫柔水土、閒適日子養得麵色紅潤、膚色白皙、神態鬆弛、眉眼舒展。眼底冇有戈壁風沙磨礪的滄桑紋路、冇有生活重壓堆砌的疲憊倦色、冇有歲月苦熬沉澱的沉重寒涼,周身縈繞著城外市井的清爽氣息、安逸煙火,乾淨體麵、鬆弛自在、意氣張揚。
這般光鮮整潔、鬆弛順遂、體麵張揚的模樣,與常年困在戈壁風沙裡、風吹日曬、粗糲憔悴、滿身風塵、滿目滄桑的李氏母子三人,形成了極致刺眼、殘酷冰冷、令人窒息的鮮明對比,像一道鋒利的鴻溝,硬生生割裂了血脈至親的咫尺距離。
他靜靜立在破敗的院門口烈日之下,尚未踏入院落半步,眉眼間便已然堆砌滿了毫不掩飾的煩躁、牴觸、鄙夷與嫌惡,濃烈得無處遮掩、一目瞭然。腳下滾燙灼人的黃沙、撲麵而來的燥熱熱風、入目破敗荒蕪的院落、四周蒼茫死寂的荒灘,無一不讓他心生不耐、滿心牴觸、萬般厭棄。
他的姿態,從來不是遊子歸鄉、親人團圓的溫情奔赴,反倒像是被迫折返貧瘠苦地、無奈踏入牢籠枷鎖的被動妥協,周身氣場疏離冷漠、冰冷刻薄,帶著濃濃的不甘與厭煩。在他眼底、在他心中,這片生他養他的故土、這個他親手組建的家庭、這幾個為他苦熬堅守的至親之人,從來不是根脈歸宿、溫情港灣,而是禁錮他前程、拖累他人生、束縛他自由的沉重枷鎖。
院內的燥熱,比曠野更甚、更悶、更窒息。
李氏正守在露天灶台前忙碌生計、蒸煮粗糧,頭頂無片瓦遮蔽烈陽,周身無半絲清風解暑,完全暴露在正午最毒辣的日照、最滾燙的熱浪之中。毒辣的日頭直直暴曬在她單薄的頭頂、瘦削的肩頭、憔悴的脊背,滾燙的熱風裹挾著灶台升騰的煙火熱浪,上下夾擊、層層包裹,將她死死困在燥熱窒息、無處可避的方寸之地,熬得她身心俱疲、幾近虛脫。
她身著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破、布料發硬變形的粗布舊衣,曆經數年反覆縫補、四季輪換穿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透氣韌性、柔軟質感。被滾燙的熱氣燻蒸得緊緊貼在脊背肩頭,吸滿了渾身淋漓的汗水,濕噠噠黏在肌膚之上,悶熱窒息、憋悶難耐,將她的狼狽滄桑、辛苦煎熬儘數勾勒。
黝黑憔悴的臉頰、乾枯粗糙的脖頸、單薄嶙峋的肩頭之上,佈滿層層疊疊的細密汗珠,順著歲月刻下的深刻紋路緩緩滑落,混著漫天浮沉的風沙、灶台繚繞的煙火灰燼,糊得滿臉斑駁、塵灰覆麵,儘顯狼狽滄桑、萬般不易。
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苦熬勞作、孤苦隱忍、無人分擔,早已徹底磋磨掉她曾經的溫潤眉眼、鮮活氣色、靈動心性,將一個明媚鮮活、玲瓏剔透的年少女子,硬生生熬成了滿身滄桑、滿臉疲憊、筋骨勞損、身心俱疲的苦難婦人。
她微微佝僂著早已勞損變形的脊背,一遍遍機械地添柴、撥火、翻炒粗糧,動作熟練麻木、沉穩隱忍、毫無波瀾,日複一日重複著枯燥繁重、永無止境的生計勞作。數年無休無止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情緒、耗儘了她所有熱忱、消解了她所有期盼,隻剩麻木的堅持、沉默的硬扛。
院角唯一的窄小陰涼縫隙裡,五歲的老大乖乖蹲在地上,默默撿拾散落的枯柴枝椏、規整堆放細碎柴火。小小的身軀微微蜷縮、緊繃內斂,動作輕柔謹慎、小心翼翼,不敢發出半點喧鬨動靜、不敢製造分毫瑣碎聲響。
他早早深諳家中清貧窘迫、糧米拮據、生計艱難,更看透了母親常年辛勞、身心俱疲、無人幫扶的萬般不易。自記事起,他便從不貪玩嬉鬨、從不任性撒嬌、從不添亂惹事、從不肆意妄為,隻能以孩童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默默分擔瑣碎勞作,替疲憊的母親減輕半分負擔、消解一絲忙碌。
他的眉眼帶著遠超年齡的怯懦與拘謹,習慣性看人臉色、習慣性收斂天性、習慣性懂事隱忍、習慣性自我壓抑。小小年紀,早已褪去了所有孩童的鮮活熱烈,活成了小心翼翼、步步謹慎、察言觀色、卑微自持的模樣,眼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惶恐。
院中老沙棗樹稀疏淺薄的涼蔭下,兩歲多的二叔獨自靜坐青石之上,安靜得近乎透明、近乎虛無、近乎被人世遺忘。
盛夏的烈日毒辣滾燙,將沙棗樹葉烤得微微捲曲、乾枯發硬,零星碎葉被滾燙的熱風輕輕吹落,簌簌有聲,悠悠落在他單薄的肩頭、洗得發白的舊衣上、纖細微涼的手背上。葉片乾枯酥脆,一碰即碎,像他年少卑微、脆弱易碎的小小期盼。
他不跑不跳、不吵不鬨、不嬉不笑、不言不語,冇有半分同齡孩童的頑劣天性、鮮活熱烈、肆意任性。隻是安安靜靜端坐不動,小手輕輕摩挲著身邊粗糙乾裂的樹皮,眼眸澄澈安靜、無波無瀾、不染塵埃,靜靜觀望著手邊的草木枯榮、院內的煙火瑣碎、忙碌不休的母親、默默勞作的兄長。
兩年多的短暫人生裡,他早已習慣了安靜獨處、習慣了無人偏愛、習慣了無人庇護、習慣了靜默觀望、習慣了冷暖自渡。
熱鬨從來不屬於他,撒嬌從來不屬於他,任性從來不屬於他,被人兜底、被人偏愛的安穩底氣,更從來不屬於他。他的小小世界裡,從來隻有漫天風沙、終年孤寂、日日清貧、歲歲隱忍,以及日複一日辛苦操勞、從未停歇、獨自撐家的母親。
日複一日的觀望對照、歲歲年年的落差感知、日夜不休的心底沉澱,早已讓他懵懂看透了人間冷暖、境遇盈虧、人情厚薄。旁人的童年被愛意、熱鬨、偏愛與安穩層層包裹,鮮活明媚、無憂無慮;他的童年被孤寂、清醒、寒涼與隱忍徹底浸透,沉默剋製、步步謹慎。小小年紀,心底已然深深埋下了清冷自持、萬事自渡、不盼不依的種子。
就是這樣一片沉默安穩、苦熬度日、隱忍自持的清冷院落,被院門口那道光鮮疏離、滿身戾氣的身影,瞬間打破了所有平靜,撕碎了所有安穩,掀翻了所有隱忍。
李氏手中添柴撥火的動作,在瞥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的刹那,極其細微地頓了一瞬。
那停頓太過短暫、太過輕微,短暫到幾乎無人察覺,輕微到彷彿隻是風吹手抖的自然晃動、煙火浮動的細微偏差。冇有驟然的僵硬失態、冇有慌亂無措的肢體顫動、冇有久彆重逢的驚喜顫抖、冇有望眼欲穿的動容落淚,隻有一絲轉瞬即逝、沉至心底的凝滯麻木,沉澱著經年累月的失望、落空與無望。
她的眼底,冇有久彆重逢的欣喜、冇有日夜期盼的暖意、冇有望眼欲穿的動容、冇有分毫思唸的波瀾。甚至冇有半分意外、半分詫異、半分起伏。心底深處,隻剩一片沉沉死寂、空空落落的麻木荒蕪,像被風沙反覆填埋、反覆碾壓、層層封凍的戈壁荒灘,再無半分溫熱、再無半分期許、再無半分漣漪。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期盼、等待、落空、失望、自愈、再期盼、再落空、再絕望。無數次循環往複、無儘次自我拉扯的煎熬,早已一點點、一寸寸、一絲絲耗儘了她心底所有的熱忱、所有的期許、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念想,磨滅了她對夫妻情分、闔家團圓的最後一絲奢望。
曾經殘存的、微弱的夫妻情分、團圓期許、餘生盼頭,早已在歲歲年年的孤苦堅守、次次落空的謊言辜負、年年歲歲的獨自硬扛中,徹底消磨殆儘、蕩然無存、片甲不留。
如今再見,隻剩徹徹底底的漠然、無波、無感。
她冇有放下手中滾燙的活計、冇有上前半步迎候、冇有開口問詢歸期路途、冇有流露半分思念委屈、冇有傾訴半句經年苦楚。隻是微微凝滯過後,便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垂眸繼續往灶台裡添柴撥火、翻炒粗糧。
煙火依舊繚繞撲麵、熱浪依舊層層裹挾、汗水依舊順著紋路流淌,她的動作依舊機械沉穩、麻木有序、毫無差錯,平靜得彷彿門口佇立的,不是她久彆未見的丈夫、不是孩子血脈相連的生父,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短暫駐足、與她毫無乾係的陌生旅人,與她的半生苦難、她的破敗家庭、她的兩個幼子,毫無半點關聯、毫無分毫牽扯。
五歲的老大率先瞥見那道刺眼的身影,稚嫩的身軀下意識地微微一縮,蹲在地上撿拾柴火的身子悄悄往後挪了半寸,頭顱本能地微微低下,眼神飛快躲閃、不敢直視、不敢觸碰。
孩童的本能感知最為敏銳、最為純粹、最無偏差。他能清晰察覺到這個陌生男人身上裹挾的疏離戾氣、冷漠不耐、高高在上的鄙夷,能本能感受到彼此之間深入骨髓的陌生隔閡、天塹鴻溝。
記憶裡本就稀薄模糊、近乎空白的父親影像,儘數被眼前這副冷漠刻薄、滿身優越感的陌生模樣徹底覆蓋、徹底顛覆。心底殘存的那一絲微弱、懵懂的血脈親近感,瞬間消散無蹤、蕩然無存。
餘下的,隻有深入骨髓的怯懦、發自本能的畏懼、濃烈極致的疏離。他不敢靠近、不敢說話、不敢抬頭、不敢異動,隻能拚命收斂所有氣息、壓抑所有情緒、蜷縮所有身形,將自己死死藏在院角陰涼角落,生怕半點動靜、一絲聲響,便惹來眼前人的不喜、厭煩與責罵。小小的孩童,在血脈至親麵前,活成了小心翼翼、唯恐出錯的陌生人。
唯有二叔,靜靜抬眸。
他小小的頭顱緩緩抬起,動作輕柔緩慢、沉穩安靜,一雙澄澈乾淨、不染塵埃、通透見底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定定地望向院門口的男人。目光平靜、淡漠、清冷、無波無瀾,冇有孩童初見生人時的好奇試探、懵懂拘謹,冇有久彆見親的歡喜雀躍、心生親昵,冇有血脈相連的天然牽絆、本能依賴,冇有期盼已久的如願動容、心底溫熱。
乾乾淨淨、純粹無瑕的眼底,隻剩極致的陌生、徹骨的疏離、淺淺的戒備、淡淡的審視,澄澈通透,卻涼得冇有一絲溫度。
這是他名義上、血脈裡最親近的父親,是旁人人生裡最堅實的靠山、最溫暖的港灣、最穩妥的底氣、最安心的退路。可於他而言,這是他短短兩年人生裡,最熟悉、最刺眼、最寒涼、最遙遠的陌生人。
年年歲歲聽聞其名,歲歲年年難見其人;偶有寥寥數次短暫相逢,隻剩冷漠疏離、刻薄嫌棄,從未有過半分溫情、半分庇護、半分偏愛、半分陪伴。
他不懂複雜的人情世故、不懂涼薄的人心算計、不懂成年人的逃避推脫、不懂世俗的權衡利弊,可他清澈無垢的眼眸看得最真切、最直白、最通透。
這個男人的眉眼、神態、氣息、姿態,皆是陌生的、冷漠的、疏離的、高高在上的,與他滾燙苦難的生活、孤寂清冷的童年、辛苦煎熬的母親、清貧破敗的家園,冇有半分相融、半分暖意、半分牽連。
李敬山抬腳,緩步踏入院落。
輕盈散漫的步伐踩過滾燙灼腳的黃沙,冇有半分落地歸鄉的厚重沉穩、踏土歸根的赤誠謙卑,反倒帶著幾分被迫踏入貧瘠之地的牴觸、不耐與厭煩。他穩穩站定在烈日中央,周身鬆弛光鮮、乾淨體麵、優越感十足的姿態,與這座破敗陳舊、煙火潦草、燥熱荒蕪、清貧蕭瑟的院落格格不入,刺眼得讓人窒息、寒涼得讓人心冷。
歸家之人,本該先問妻兒冷暖、先念家人溫飽、先愧經年缺位、先恤家人孤苦、先彌補經年虧欠。可他自踏入院門的那一刻起,目光從未落在灶台前汗流浹背、憔悴疲憊、躬身苦熬的妻子身上,從未掃過角落默默勞作、拘謹怯懦、乖巧隱忍的兩個幼子身上。
他的歸來皆是怨
通篇說辭裡,冇有一絲一毫的自我反思、冇有半分半點的愧疚虧欠、冇有分毫對妻兒的體恤心疼、冇有半絲對自身失職的愧疚懺悔。
他從頭到尾,從未審視過自己經年累月的缺位失職、拋家棄子、逃避責任、貪圖安逸;從未愧疚過自己常年在外遊蕩、從未養家、從未顧家、從未疼惜妻兒、從未分擔苦難;從未反思過自己拋下至親、逃離故土、沉溺繁華、自私涼薄的卑劣行徑。
他從不回望,這片被他棄之如敝履、百般厭棄的貧瘠戈壁,是他妻兒賴以生存、彆無選擇、無處可逃的全部天地與唯一歸宿;他從不深思,這個被他視作拖累累贅、耽誤前程的破敗家庭,是三個至親之人拚儘全力、咬牙堅守、賴以活命、熬過苦寒的唯一港灣;他從不愧疚,這三個被他視作人生阻礙、前程枷鎖的至親之人,是世間最無辜、最隱忍、最忠於他、最無負於他的人。
在他極度自私、極度自我、極度虛榮的認知裡,世間所有的不順、所有的窘迫、所有的平庸、所有的束縛、所有的不得誌,從來都與自己的涼薄自私、逃避懦弱、貪圖安逸、胸無擔當無關。
所有過錯、所有苦難、所有桎梏、所有平庸,儘數是戈壁貧瘠的錯、是家庭拖累的錯、是妻兒牽絆的錯、是故土束縛的錯。
他在外闖蕩、混跡市井、貪圖安逸、追逐浮華、樂享鬆弛,過得順遂體麵、輕鬆自在、光鮮亮眼,便理所當然地將人生所有不如意、所有不圓滿、所有不得誌,全部推卸給故土、推卸給家庭、推卸給默默苦熬的妻兒。
他將自己的不負責任、拋家棄子,美化成身不由己的被迫拖累;將自己的逃離背叛、貪圖繁華,粉飾成無可奈何的身不由己;將自己的平庸怯懦、胸無擔當,歸咎於家庭的牽絆束縛、故土的貧瘠侷限。極儘自私、極致虛偽,自欺欺人、自我洗白。
接下來的數日居家時光,更是將他的自私涼薄、刻薄冷漠、毫無擔當、虛榮狹隘,展現得淋漓儘致、透徹無餘、一覽無遺。
盛夏戈壁酷暑難捱、熱浪滔天、人人煎熬,整片村落無人不苦、無人不熬、無人不累。可他歸來之後,從無半分體恤辛勞、半分分擔苦難、半分心疼妻兒的念頭。
白日裡,他要麼四仰八叉躺在屋內唯一的陰涼處偷懶休憩、閉目閒臥、肆意慵懶,心安理得、坦然自若地享受著妻子辛苦打理的清淨安穩、整潔居所、煙火溫飽,嘴裡卻喋喋不休、冇完冇了地抱怨天氣燥熱、風沙煩人、氣候惡劣、度日難熬、日子憋屈。
要麼換上乾淨嶄新、無垢無塵的衣衫,出門遊走鄰裡街巷、閒逛村落地頭、聚眾閒談吹牛,四處遊走顯擺、攀比炫耀、抬高自身。
遊走村落之間,他極儘炫耀之能事,句句吹噓自己在外的闖蕩見聞、市井風光、輕鬆順遂、體麵生活,刻意無限放大外界的繁華安逸、自在鬆弛、光鮮體麵,刻意貶低戈壁故土的貧瘠荒蕪、日子苦寒、毫無生機、冇有出路。
在一眾常年苦守戈壁、終日勞作辛勞、麵朝黃土背朝天、歲歲熬苦日子的鄉裡鄉親麵前,他刻意擺出一副見過大世麵、身居高處、眼界開闊、遠超旁人的優越姿態,高高在上、洋洋自得,肆意享受著旁人羨慕仰望、心生讚歎的目光,極致滿足自己極度虛榮、極度自負的內心。
他深諳閉塞村落的人情趨利性、人性功利性,清楚村裡大半人一輩子困死黃土、從未走出戈壁、從未見過外界繁華、眼界狹隘、認知侷限,隻需幾句輕飄飄的世麵吹噓、幾句刻意拔高的自我吹捧,便能輕易壓過眾人、抬高自身、收穫追捧、滿足虛榮。
而戈壁村落的人情世故,從來不是清一色的淳樸良善、溫情和睦。
這片狹小閉塞、世代聚居、人情纏繞、利益交織的戈壁村落,看似戶戶相鄰、煙火相融、朝夕相伴、鄰裡和睦,實則暗藏根深蒂固的派係親疏、利益拉扯、明暗博弈、人心算計。一村不過數十戶人家,卻早已在長年累月的相處磨合、利益糾葛、人情往來中,早早分出了遠近親疏、強弱陣營、善惡站隊、利弊圈層。
有常年抱團互助、互通有無、宗族牽絆深厚的本家嫡係,勢力穩固、人脈廣泛、話語權重;有孤門獨戶、勢單力薄、謹慎自保、不惹是非、低調度日的外遷散戶,隱忍安分、與世無爭;有擅長搬弄是非、煽風點火、坐觀起落、落井下石的長舌鄰裡,以嚼人是非、挑撥離間為樂;也有表麵和善溫順、暗地裡攀比算計、見不得旁人安穩、容不得他人向好的勢利人家,心思狹隘、城府深沉。
家家戶戶的家長裡短、起起伏伏、聚散離合、貧富變遷、好壞起落,都會被旁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品在話裡、傳在巷裡,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人情博弈的籌碼、暗中製衡的把柄、日後拉扯的伏筆。
李敬山常年在外、極少歸鄉、遊離故土,本就徹底脫離了村落核心人情圈、宗族關係網,根基淺薄、人脈稀薄。加之李家常年無壯年男丁撐門麵、孤兒寡母弱勢可欺、勢單力薄、無人撐腰,早已成為鄰裡私下議論、暗自拿捏、肆意評判、隨意輕視的重點對象。
隻是以往李氏生性隱忍溫順、安分守己、勤懇度日、從不與人爭執、從不惹是生非、從不爭強好勝,日子過得清貧卻端正、困苦卻乾淨、卑微卻坦蕩,旁人挑不出半分錯處、抓不到半點把柄,隻能背地裡小聲嚼舌根、暗自議論,不敢明目張膽非議打壓、肆意拿捏。
可此番李敬山光鮮歸來、高調炫耀、滿身優越感、刻意張揚世麵,瞬間打破了村落原本微妙平衡、暗流湧動的人情格局,徹底攪動了整片村落的人心博弈、派係對立、利弊權衡。
村裡趨利攀附、拜高踩低的幾戶人家,率先湊上前來搭話奉承、刻意討好、主動靠攏。這群人向來眼界狹隘、心性功利、趨炎附勢、見風使舵,誰風光便捧誰、誰落魄便踩誰、誰得勢便靠誰、誰弱勢便欺誰。
此刻見李敬山衣著光鮮、談吐張揚、氣質鬆弛、一副在外混得順遂體麵、站穩腳跟的模樣,便立刻調轉往日輕視疏離的姿態,滿臉堆笑、句句恭維、極儘諂媚,一口一個“敬山有本事”“出去混出頭了”“眼界就是不一樣”“日後定是大出息、大富貴”。
他們圍著李敬山不停搭話、頻頻附和、刻意吹捧,句句捧著他、順著他、抬著他,刻意附和他貶低故土、嫌棄家鄉、鄙夷貧瘠的言論,跟著吐槽戈壁苦寒、日子難熬、毫無出路、困住能人,變相討好賣乖、拉近關係、綁定人脈。
有人假意惋惜、刻意賣好,說他“天資出眾、心性不凡、本該大展宏圖,偏偏被家事拖累、被故土困住、屈纔可惜”;有人刻意吹捧、無限拔高,誇他“眼界開闊、不甘平庸、心懷大誌、遲早騰飛出頭、富貴加身”。
句句甜言軟語、字字刻意逢迎,表麵溫情和善、真心誇讚,實則全是精密的人情算計、極致的利益投機、長遠的人脈佈局。他們暗自盤算,若是能藉著此番機會攀附交好、綁定關係,日後李敬山當真在外混出名堂、站穩腳跟、闖出前程,自己便能順勢沾光、蹭取便利、獲得幫扶、依托借力,為自家謀求安穩出路、額外好處。
而不遠處,幾戶本家近親、素來守本分、重責任、顧鄉情的鄰裡,遠遠站在巷口老樹下冷眼旁觀、靜默不語、神色複雜。
這一派人世代紮根故土、勤勉度日、安分守己,最看重紮根安穩、家庭圓滿、夫責擔當、人情本分,素來看不慣拋家棄子、貪圖浮華、不負責任、背棄故土的卑劣行徑。他們心裡通透清亮、心知肚明,一眼便看得穿李敬山的虛榮顯擺、識得透他的自私涼薄、看得透他的虛偽膚淺、品得透他的不負責任。
他們清清楚楚看見、年年歲歲親眼見證,李家孤兒寡母一年無依、全年苦熬、歲歲孤苦、日日煎熬的淒慘境遇;明明白白知曉,李氏一人撐家、任勞任怨、無休無止、苦苦支撐的萬般不易;清清楚楚看清,兩個幼年終年無父庇護、無人疼愛、默默隱忍、早早懂事的委屈心酸。
旁人趨炎附勢、刻意吹捧的虛偽場麵,在他們眼裡格外刺眼、格外荒唐、格外心寒。他們不屑湊上前假意奉承、違心誇讚,也不願當眾拆穿撕破臉麵、壞了鄉裡情分、傷了鄰裡和氣,隻能默默觀望、暗自歎息、心底鄙夷,已然徹底將李敬山的人品行徑看透看穿、打入心底黑名單。
更有幾戶素來與李家有舊怨、暗自較勁、常年攀比、心懷不甘的人家,早早躲在自家院門之後、窗欞之內、樹蔭深處,悄悄窺望偷聽、暗自揣測、默默盤算、暗中佈局。
往年李氏獨自撐家、弱勢無依、勢單力薄、無人撐腰,他們暗地裡冇少暗中拿捏、細碎刁難、言語擠兌、隱性打壓。見李家境遇清貧、日漸窘迫、孤兒寡母無力反抗,他們心底暗自竊喜、暗自優越、暗自得意,享受著碾壓弱勢的虛妄快感。
如今驟然見李敬山光鮮歸來、受人追捧、風光無限、氣場全開,心底瞬間生出濃濃的嫉妒、深深的忌憚與無儘的不甘。他們最怕的,就是李敬山當真在外混出名堂、積攢實力、站穩腳跟、闖出前程,日後翻身出頭、得勢得權,反過來壓過自家、清算過往細碎恩怨、扭轉李家弱勢局麵。
於是這群人表麵不動聲色、維持鄰裡和氣、神色淡然,背地裡已然開始精密盤算、暗中籌謀、提前佈局,默默等候時機、捕捉把柄、尋覓錯處,伺機打壓、暗中掣肘、刻意抹黑、隱性排擠,絕不情願讓李家有半分翻身出頭、扭轉局勢、抬頭做人的可能。
一場簡單尋常的歸鄉、一場普普通通的鄰裡閒談、一次看似平淡的人情往來,實則暗流湧動、博弈叢生、心機暗藏、利弊交織。有人趨利攀附、刻意討好,有人冷眼鄙夷、心底疏離,有人忌憚算計、伺機打壓,有人靜默觀望、暗自權衡,有人真心憐惜、默默幫扶。
閉塞貧瘠的戈壁村落裡,從來不止風沙苦寒、生計磨難、歲月磋磨傷人,更有細碎陰私、人情冷暖、人心算計、派係拉扯、利益博弈,層層裹纏、步步桎梏、日日消耗,困住家家戶戶、磋磨歲歲年年、熬儘人心善意。
李敬山身處人情漩渦中心,通透知曉所有明暗博弈,卻依舊毫無半分醒悟愧疚、半分良知體恤。他從不向外人提及自己拋妻棄子、常年缺位、不負責任的事實,從不訴說妻兒獨自苦熬、孤苦無依、歲歲煎熬的艱難處境,從不愧疚自己從未儘過半分丈夫、父親的責任擔當。
他隻一味肆意美化自己的逃離漂泊、自私逃避,無限貶低故土的貧瘠苦難、歲月寒涼,將自己的自私怯懦、貪圖安逸、背棄家庭,包裝成不甘平庸、奔赴前程、身不由己的無奈抉擇,騙旁人、騙自己、騙儘世間人情。
待到暮色沉沉、夕陽西墜、夜色漸濃、晚風漸起,白日的市井喧囂、鄰裡閒談儘數散去,他踱步悠然歸家,依舊滿身戾氣、滿心煩躁、滿眼不耐,冇有半分歸家的溫情、冇有半點團圓的暖意、冇有一絲重逢的溫存。
白日在外吹噓的風光順遂、體麵自在、眼界格局,一旦迴歸冷清家庭、麵對至親妻兒,儘數化為滿心抱怨、滿身不滿、滿嘴刻薄、通體戾氣。他將外界積攢的所有負麵情緒、所有焦躁煩悶、所有不如意不得誌,儘數毫無保留、肆無忌憚地宣泄在沉默隱忍、無辜善良的妻兒身上,以至親為出氣筒,以弱者泄心頭憤。
粗茶淡飯、粗糧淡菜、清水寡味,是母子三人日日堅守、歲歲苦熬、省吃儉用、辛苦勞作換來的飽腹之資,是戈壁清貧人家最尋常、最珍貴、最來之不易的生計所得,是他們熬過寒冬酷暑、抵禦饑荒苦寒、賴以存活的根本依托。
可他入口便百般挑剔、滿臉嫌惡、皺眉撇嘴、連連吐槽,句句抱怨飯食寡淡無味、粗糙難嚥、毫無滋味、難以下喉,聲聲嫌棄夥食簡陋、日子清苦、委屈自身、拖累自己,全然無視妻兒常年以此果腹、日日艱難度日的萬般不易。
低矮土屋、簡陋陳設、樸素居所、窄小院落,是母子三人遮風擋雨、安身立命、熬過無數苦寒長夜、抵禦無儘風沙烈日的唯一港灣,是絕境之中唯一的安穩歸宿、活命根基。
可他日日端坐屋內、夜夜留宿院中,句句抱怨房屋狹小壓抑、陳設簡陋憋屈、居住環境惡劣、采光通風極差,住著憋悶難受、毫無舒心可言、全無安逸可談,日日嫌棄、夜夜吐槽、時時不滿,從未感念這方破屋為妻兒遮風擋雨、護佑安穩的功德。
兩個孩子自幼懂事隱忍、安靜乖巧、從不惹事、從不喧鬨、從不任性、從不添亂,小小年紀便深諳看人臉色、收斂天性、壓抑**、小心翼翼度日、安安靜靜生活,從不敢給家裡添半分麻煩、增半點負擔、惹一絲是非。
可他反倒嫌孩子沉悶木訥、呆板無趣、不夠機靈、不夠活絡、不善言辭、不會討好,冇有彆家孩童的活潑機靈、討喜熱鬨、肆意張揚,句句貶低、字字不滿、聲聲嫌棄,彷彿孩子的極致乖巧、萬般隱忍、小心翼翼,反倒成了天生愚鈍、毫無出息、上不得檯麵的佐證。
家中瑣碎家事、繁雜勞作、無儘辛勞、歲歲不休,是日複一日、無窮無儘、壓垮身心、耗儘精力的沉重重擔,數年如一日壓在李氏單薄的肩頭,熬得她身心俱疲、日漸憔悴、筋骨勞損、心力交瘁。
可他從不體諒持家不易、勞作辛苦、育兒艱難、度日難熬,反倒日日抱怨家事瑣碎累贅、繁雜煩心、拖累人心、消磨意誌、困住前程,覺得這些瑣碎煙火、家常日子、妻兒牽絆,死死困住了他的腳步、耽誤了他的前程、磨滅了他的野心、束縛了他的人生。
短短數日居家時光,他從未停過抱怨、從未斂過戾氣、藏過嫌棄、收過刻薄。眼底是遮不住的厭棄,嘴裡是說不完的不滿,心裡是消不儘的煩躁,周身是散不開的寒涼。
他徹底忘了自己生於戈壁、長於黃土、紮根於此、得益於這片土地養育成人;忘了自己也曾年少清貧、懵懂無知、受人庇護、被人照料;忘了妻子懷胎十月、九死一生、獨自生子、獨自坐月子、獨自闖過鬼門關,無怨無悔為他誕下一雙子嗣、延續血脈;忘了妻兒常年食粗糧、飲涼水、住土屋、熬風沙、抗寒暑、忍清貧、受孤苦,歲歲煎熬、日日難捱;忘了自己年年許諾、年年落空、次次辜負、次次失信,耗儘了家人所有期許、所有溫柔、所有念想。
他被外界短暫的繁華安逸、市井浮華徹底迷了心智、亂了本心、丟了良知、棄了底線,徹底丟了根、忘了本、棄了責、冷了心、失了德。
村落鄰裡皆是常年相守故土、闔家相伴、勤勉度日、安分守己的尋常百姓,人人皆知李家境遇不易、李氏堅韌不易、孩童孤苦不易。眾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疼在心底,時常有鄰裡長輩、街坊婦人上門串門閒談,既是尋常鄰裡情分,也是變相的善意照看、默默幫扶、隱性庇護。
眾人皆心懷善意、出言懇切、心底真誠,每每閒談相聚、巷口偶遇,總會真心誇讚李氏堅韌能乾、心性剛強、品性端正,一人扛起整個家庭、獨自撫育兩個幼子、常年苦熬從不抱怨、身處絕境依舊善良坦蕩,是戈壁荒灘難得的堅韌女子、難得的良善婦人。
眾人也時常心疼兩個孩子乖巧懂事、安靜聽話、從不惹是生非、小小年紀便知分擔勞作、體恤母親,遠超彆家頑鬨任性的孩童,乖巧得讓人心疼、隱忍得讓人心酸。
這些誇讚,大多是本分鄰裡的真心體恤、善意認可、由衷心疼,是看著李氏年年孤苦、日日辛勞、默默堅守、無人幫扶,發自內心的敬重與憐惜。
但同樣的善意話語、同等的真心評價,落在不同鄰裡耳中,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心思、完全相悖的立場,也徹底激化了暗處潛藏的人情博弈、派係對立、利益拉扯,為後續無數是非恩怨埋下伏筆。
真心體恤李家、心懷良善的本分鄰裡,越看越心酸、越說越惋惜、越聊越心疼,私下悄悄議論,都替李氏不值、替兩個孩子委屈、替這段婚姻悲涼:好好的賢惠婦人、端正品性、堅韌心性,本該闔家安穩、有人疼惜、被人偏愛、歲月溫柔;好好的乖巧稚子、純真心性、無辜血脈,本該被父庇護、被人寵愛、無憂無慮、肆意成長。卻偏偏遇上涼薄夫君、缺位家長、自私丈夫、無責生父,硬生生被困在戈壁苦寒之地,歲歲熬苦、日日受窮、無人撐腰、無人兜底、無人偏愛。
這群心底良善、堅守本心的鄰裡,私下早已默默打定主意,往後日常多照拂母子幾人、多搭把手、多幫襯些許,能護一程是一程、能暖一分是一分,儘力為這對苦命母子撐起一絲微薄暖意、一點微小庇護。
而那些方纔趨炎附勢、刻意吹捧李敬山的勢利鄰裡,聽到旁人真心誇讚李氏母子、心疼三人境遇,心底瞬間生出微妙的牴觸、彆扭與不滿。
在他們極致趨利、極度功利的認知裡,男人在外風光體麵、闖盪出頭,便是全家最大的榮光、最高的體麵、唯一的底氣,妻兒的辛苦堅韌、默默付出、孤苦隱忍,不過是理所應當、分內之事、無可厚非,根本不值得反覆誇讚、格外同情、過度憐惜。
旁人越是真心抬高李氏的堅韌品性、心疼孩子的孤苦境遇、共情母子的苦難不易,越是變相襯托出李敬山的失職無能、涼薄自私、毫無擔當、愧對至親,越是打碎他們方纔刻意討好、刻意抬高、刻意吹捧李敬山的虛偽場麵,打亂他們的攀附佈局。
於是他們迅速調轉話頭、刻意轉移話題、強行扭轉風向,不再提及李氏母子的不易與堅韌,隻一味反覆吹捧李敬山在外的眼界、本事、魄力、前程,刻意淡化他拋家棄子、失職缺位的過錯,刻意掩蓋李家的孤苦窘迫、清冷悲涼,極力挽回場麵、穩固攀附關係、維繫人脈佈局。
更有甚者,暗中悄悄辯駁、隱晦洗白、顛倒黑白,私下言說“男人誌在四方、本該闖蕩家業、不拘小節”“婦人居家持家、撫育孩童、打理家事,本就是分內本分、理所應當”,暗戳戳消解李氏數年如一日的所有付出、所有苦難、所有隱忍、所有不易,將丈夫的失職合理化、將妻子的付出義務化。
至於那些素來與李家存有舊怨、暗自較勁、常年攀比、心懷芥蒂的人家,聽聞眾人頻頻誇讚李氏、疼惜孩童、認可李家品性口碑,更是心底酸澀、滿臉不甘、嫉妒翻湧、恨意滋生。
他們見李氏僅憑一己之力、孤身撐家,便掙得全村口碑、人人憐惜、戶戶敬重,兩個孩子乖巧懂事、人人誇讚、品性端正,反觀自家妻兒或是懶惰驕縱、或是頑劣惹事、或是攀比狹隘、口碑平平,心底的失衡感、嫉妒感、不甘念瞬間氾濫,對李家的忌憚與恨意愈發濃重。
他們暗中咬牙記恨,將這份眾人稱頌的“好人緣、好口碑、好品性”,儘數牢牢記在李家的賬上,愈發堅定了暗中掣肘、伺機打壓、隱性排擠、刻意抹黑的心思。
他們暗自深切揣測,李氏如今占據情理高地、人人敬重、處處被憐,若是日後李敬山真有起色、李家順勢翻身、徹底擺脫弱勢處境,往後在村裡的人情臉麵、話語權份、立足根基,定會徹底壓過自家,自家再也無法拿捏製衡、隱性打壓李家,再無半點優越感與立足優勢。
暗處的博弈無聲滋生、層層加深、死死纏繞,無人明麵爭執、無人當眾撕破、無人公然對立,卻早已在人心深處、鄰裡縫隙、人情往來間,埋下了往後無數是非口舌、鄰裡矛盾、派係拉扯、恩怨紛爭的隱秘伏筆,細密綿長、根深蒂固、難以消解。
可旁人所有的暗流湧動、人心算計、褒貶爭議、利弊權衡,儘數落在李敬山眼中,卻從未入他心底。
他素來隻願聽溢美之詞、奉承吉言,容不得半分旁人對妻兒的憐惜、對自身的非議。鄰裡對李氏的真心誇讚、對兩個孩子的心疼體恤,在他聽來,從不是對妻子堅韌品性的認可、對稚子孤苦的悲憫,反倒像是變相的指責、隱晦的打臉,是旁人在暗暗映襯他的失職無能、涼薄無德、枉為人夫、枉為人父。
他非但冇有半分愧疚自省,反倒心生怨懟、愈發不耐,將這份旁人的善意評判,悉數歸咎於妻兒的不夠體麵、處境太過窘迫。在他扭曲自私的認知裡,若不是妻子守不住家業、熬不出光景,若不是孩子沉悶木訥、撐不起門麵,自家便不會常年被鄰裡暗自議論,不會落得這般看似可憐、引人同情的境地,更不會讓旁人有機會借憐惜妻兒,暗戳戳反襯他的無能失職。
夜幕徹底籠罩戈壁,漫天星光被厚重的燥熱霧氣遮蔽,天地間依舊殘留著白日的滾燙餘熱,晚風捲著細碎熱風,裹著院落裡的煙火餘溫、塵土氣息,悶沉沉壓在人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李氏默默收拾完一桌粗糲飯食的殘羹,洗淨油汙厚重、磨損老舊的碗筷,動作依舊沉靜麻木,無悲無喜、無怒無嗔。日複一日的瑣碎勞作、歲歲年年的失望落空,早已讓她練就了一身不動聲色的堅韌,也練就了一身徹底死心的漠然。旁人的褒貶議論、丈夫的刻薄怨懟、日子的苦寒煎熬,都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瀾。
老大早已乖乖收拾好院角散落的柴火,整齊碼放在屋簷下避陰處,而後安靜佇立在灶台旁的陰影裡,頭顱低垂、氣息收斂,始終不敢抬頭觸碰父親的視線。他敏銳地察覺著周遭凝滯壓抑的氛圍,感知著男人周身不散的戾氣與不耐,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心底的惶恐與怯懦層層疊加,隻敢將所有情緒儘數藏在無人看見的暗處,默默隱忍、悄悄消化。
唯有二叔,依舊靜靜立在老沙棗樹的涼蔭下,小小的身影單薄卻挺拔。夜色模糊了他稚嫩的輪廓,卻掩不住他眼底澄澈通透的清冷。他依舊維持著方纔的姿態,無聲望著屋內那個光鮮冷漠、滿身戾氣的男人,冇有畏懼、冇有躲閃、冇有懵懂,隻有遠超年齡的清醒、徹骨的疏離,以及一絲淺淺淡淡的、不自知的怨懟。
他聽不懂鄰裡間錯綜複雜的人情博弈,看不懂世人趨利避害的虛偽算計,讀不懂成年人推卸責任、自欺欺人的卑劣人心。可他看得見母親終年被烈日風沙磋磨的滄桑憔悴,看得見兄長小心翼翼、步步拘謹的卑微隱忍,看得見自家破敗院落裡日複一日的孤苦寒涼。
他更看得見,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帶著一身外界的光鮮體麵歸來,從未帶來半分溫暖與救贖,從未分擔半分苦難與辛勞,隻剩無儘的嫌棄、無休止的抱怨、刺骨的冷漠,將他們母子三人苦苦維繫的平和歲月,碾得支離破碎、滿目瘡痍。
小小的心底,那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對血脈親情的懵懂期盼,在日複一日的疏離、一次次的辜負、一遍遍的刻薄中,徹底碎裂、徹底熄滅、徹底歸零。
李敬山倚靠在屋門框邊,指尖隨意摩挲著嶄新的衣料,眼底的煩躁與鄙夷絲毫未減。他望著院內沉默死寂的母子三人,望著這片毫無生機、滿是貧瘠的故土院落,心底冇有半分歸鄉的安穩,冇有半分團圓的暖意,隻剩無儘的束縛感、壓抑感、厭棄感。
他從未想過彌補經年的虧欠,從未想過安撫妻兒滿腹的寒涼,從未想過扛起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此番歸來,於他而言,從來不是久彆重逢的團圓,隻是一場被迫返程的煎熬,一次拖累前程的累贅,一段亟待終結的乏味過往。
人間最可悲的重逢,大抵便是如此。
一方守著歲月、熬儘苦難、耗儘溫柔,早已在無數次落空中等來徹底心死;一方棄了故土、拋了至親、涼了本心,攜一身浮華戾氣歸來,將冷漠與刻薄儘數饋贈給最虧欠的人。
風沙依舊在戈壁夜色裡無聲翻湧,熱浪依舊層層包裹著破敗的院落。
所有久彆重逢的期許,終成徹骨寒涼的怨懟;所有歲歲年年的堅守,皆落一場空無的虛妄。
歸來山海依舊,隻是溫情儘散;滿目風塵皆苦,餘生隻剩怨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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