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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生的通透與成熟,從來不是朝夕頓悟的靈光一現,從來不是一時興起的心境蛻變,而是無數次離彆層層堆砌、無數次失去反覆沉澱、無數次孤獨日夜淬鍊、無數次落空慢慢打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壓入骨血、刻入魂魄、融入心性,最終徹底磨去一身青澀執拗、褪去滿心浮躁虛妄、清空一身年少莽撞,在風霜磋磨裡熬出沉穩,在得失起落中熬出清醒,在聚散無常裡熬出自持。所有脫胎換骨的成長,皆有無法言說的代價;所有雲淡風輕的通透,皆曆經無人知曉的風霜;所有從容不迫的底氣,皆藏著深入骨髓、歲歲綿長的刻骨孤獨。世間從無憑空而來的強大,所有的從容篤定,都是一次次失去過後,被迫學會的自愈與挺立。
恩師落葬,黃土封碑,喪事落幕,人情散儘,喧囂歸零,過往數年籠罩在二叔人生之上的那層溫柔暖意、安穩庇護,終於隨著深秋的寒涼徹底褪去。銀川這座紮根西北、枕河而居的北方老城,在一場連綿數日的冷雨沖刷過後,以最決絕、最凜冽、最荒蕪的姿態,徹底墜入了深秋的蕭瑟與沉鬱。此前纏綿的陰雨並未徹底消散,隻是化作漫天無邊無際的蕭瑟罡風,從千裡之外的戈壁曠野橫穿而來,裹挾著西北獨有的黃沙碎土、枯敗殘葉、霜露寒氣,毫無阻隔、肆無忌憚地掃過整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掠過街巷阡陌、掠過老舊小區、掠過高樓廣廈、掠過施工工地,將整座城池的溫熱一點點剝離、一寸寸冰封。
街頭巷尾的行道樹儘數褪去綠意,經年生長的白楊、老槐,枝椏早已光禿禿伸向灰白空洞的天際,殘存的枯黃樹葉被凜冽秋風反覆撕扯、劇烈搖撼,終究掙脫枝椏的牽絆,漫天簌簌墜落,在空中盤旋、浮沉、翻飛、零落,層層疊疊鋪滿寬闊的柏油馬路、蜿蜒的老舊街巷、狹窄的小區巷道、圍擋林立的工地邊緣。時有車輛疾馳而過,車輪重重碾過滿地枯葉,發出細碎乾澀、連綿成片的碎裂聲響,清脆又落寞,蒼涼又寂靜,像是歲月鈍重的車輪,緩緩碾過人世間所有溫熱的過往、圓滿的朝夕、溫柔的重逢,無聲碾碎所有偏愛與溫存,隻餘下滿地荒蕪、滿心空寂。
黃河灘塗的風,遠比城內街巷的風更加凜冽刺骨、霸道寒涼,徹底褪去了初秋的溫潤輕柔,裹挾著河麵的濕冷、戈壁的粗糲、曠野的悍烈,晝夜不休、從不停歇地穿堂過巷、越河掠野。它掠過空曠荒蕪、草木凋零的河灘,掠過沿岸密密麻麻、靜默佇立的工程機械,掠過新城片區拔地而起、嶄新林立的高樓,掠過老城街巷煙火氤氳、人聲鼎沸的市井,不分晝夜、不問朝夕,肆意侵襲人間。寒風掃過寬闊河麵,捲起層層疊疊、冰冷刺骨的浪濤,滔滔黃河水裹挾著枯枝敗葉、歲月碎屑、人間餘溫、過往悲歡,滾滾向東、奔湧不息,亙古不變、從未回頭、從不停留。這奔流不息的河水,恰似那些再也無法複刻的朝夕、再也無力挽留的故人、再也無從回溯的時光,一往無前、徹底遠去,徒留世人駐足回望、空守悵然。
整座城市的氣溫日複一日穩步驟降,天光日漸稀薄、蒼白、昏暗,清晨的濃霧厚重寒涼,籠罩整座老城,模糊林立的樓宇、遮蔽灰白的天光、氤氳空曠的街巷。待到日上三竿、霧氣散儘,凜冽罡風便徹底接管整座城池,吹得萬物蕭瑟、天地沉靜。白日的天光短暫而陰鬱,遲遲不見暖陽,堪堪白晝便迅速暗沉,暮色總是提前傾覆落下,不由分說地將整座老城拽入沉鬱寒涼的夜色之中。晝夜溫差被拉到極致,白日裡尚且有微弱的日光勉強禦寒,尚能讓人感知一絲人間暖意,可一旦夜幕降臨,刺骨寒意便順著街巷縫隙、牆體肌理、門窗邊角無孔不入、層層滲透,浸透鋼筋水泥的冰冷,穿透厚重衣衫的阻隔,直抵四肢百骸、深入骨血心底,凍得人軀體僵硬、心神沉冷、呼吸發顫,心底漫開無邊無際的荒蕪與寒涼。
可人間煙火,從來不因個人悲歡、世事起落而停滯分毫。世間眾生的生計奔波、三餐四季、悲歡離合,永遠按著固有的軌跡輪轉不息、生生不息。清晨的老城早市依舊人聲鼎沸、煙火蒸騰,天未破曉便攤販雲集、車馬漸起,推著小車沿街叫賣的攤販、匆匆趕路采購食材的市民、早起務工奔波的行人,交織成最鮮活的人間百態。熱氣騰騰的豆漿、滋滋作響的油條、籠屜翻滾的包子、鮮香濃鬱的粥品,縷縷白煙升騰而起,暫時驅散了深秋晨間的刺骨寒涼,撐起了市井最樸素、最堅韌的溫熱。
白日的城市依舊車流不息、人來人往、步履匆匆,貫穿全城的主乾道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鳴笛聲、車流聲、人聲交織成片;大大小小的施工工地機器轟鳴、震耳欲聾,鑽機起落、塔吊運轉、車輛穿梭,無數底層匠人、務工者躬身勞作、奮力謀生;寫字樓裡的白領步履匆匆、奔赴工位,為生計奔波、為前路打拚;街巷之中的行人各有奔赴、各有歸途,人人都在自己的軌跡裡負重前行、默默生活。
夜幕降臨後,商圈霓虹次,所有孤寒皆成底色,所有奔赴皆成圓滿,在無人相伴的歲月長河裡,活成自己最堅實、最滾燙、最恒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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