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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戈壁的四季,從不由寒暑交替界定,不隨春秋流轉更迭。
這片被天地放逐的荒蕪絕境,自有一套冰冷凜冽、執掌生死的獨有紀年法則——不看花開葉落,不問月升星落,唯以生路難易、存亡概率,定四季輕重、判歲月吉凶。
世人談及戈壁酷刑,大多隻懼盛夏赤地千裡、烈日焚骨的灼燙,畏隆冬風雪封途、寒冰噬身的酷寒。關內眾生聽聞戈壁苦,皆以為寒暑兩極便是絕境儘頭、苦難極致。可世代紮根荒灘、一輩子在黃沙裡刨土討命、見過無數鄰裡老弱婦幼埋骨荒坡的本地人,心底都藏著一句絕不輕易對外道破的血淚真相:戈壁最熬人、最誅心、最能悄無聲息吞蝕人命、碾碎心性的凶季,從來不是極致寒暑。
是青黃不接、萬物死寂、生路斷絕、無一線僥倖的荒春。
關內山河的春,是揉進人間煙火裡的溫柔饋贈,是歲歲往複的生機序章。東風橫渡阡陌原野,冰河解凍流水潺潺,春泥鬆軟溫潤,草芽破土抽新,鶯飛草長、煙雨朦朧,山河儘數褪去冬雪枯寂,鋪展滿目鮮活。家家戶戶扶犁耕新、靜待豐年,縫裁春衣、炊煮新糧,人間處處是解凍的暖意、回暖的生機、可期的順遂。於關內世人而言,春是新生,是希望,是掙脫凜冬的慰藉,是歲歲安穩的尋常歡喜。
可塞外戈壁的春,是天地斂儘所有溫柔後,鋪展在萬裡荒灘上的漫長淩遲,是歲月執筆寫下的無情殺伐,是籠罩整方天地、持續數月的生死困局。
立春節令橫渡萬裡錦繡山河,暖風染綠江南兩岸,細雨滋潤中原良田,九州大地儘數回暖復甦、草木新生。唯獨這片蒼茫無垠的戈壁荒原,被萬古凍土死死禁錮、層層封印,分毫不受天地春澤眷顧。深埋地底的草種、盤結的草根、蟄伏的蟲豸,儘數被一冬嚴寒凍僵鎖死,縱使節令輪轉、春至九州,這片絕境依舊冰封未解、死寂沉沉,無半分破土舒展的氣力,無一絲煥發生機的可能。
殘冬的酷寒從不會準時退場,它像纏骨難愈的頑疾,死死盤踞在荒灘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溝壑裂痕之中,遲遲不肯消散。初春的暖意更是遙遙無期,似虛妄泡影、鏡花水月,從來落不到這片被天地遺棄的絕境。一冷一暖兩股氣流,在戈壁高空無儘拉鋸、瘋狂衝撞、晝夜糾纏、往複博弈,催生出一場場無休無止、無歇無停、貫穿整季荒春的狂風浩劫。
狂風晝夜呼嘯不止,穿溝壑、越荒坡、卷平灘、掠枯林,攜著細碎黃沙與鋒利石礫漫天肆虐、橫衝直撞。風勢最盛之時,黃沙蔽日、昏天暗地,流雲被儘數吹散,遠山被徹底吞冇,天地萬物被揉成一片渾濁厚重的土黃。白日無光、不見天光澄澈,黑夜無月、不見星子璀璨,整片戈壁被風沙徹底裹挾籠罩,淪為一座密不透風、死寂無聲、困鎖眾生的囚籠。
戈壁的春風,從來不是拂麵溫存的軟風,是刮骨割肌、淩遲肉身的霜刃。裸露的麪皮、脖頸、手背、耳廓,被肆虐風沙掃過,是細密尖銳、層層疊加的刺痛,宛若萬千細針反覆穿刺肌理、磨蝕皮肉。凜冽寒風順著衣領、袖口、褲腳、鞋縫無孔不入,浸透單薄衣衫、緊貼溫熱皮肉、滲入深層骨血,凝成一層散不去、化不開的徹骨寒涼,從膚表涼至臟腑,從四肢涼入心脈,從頭到腳,浸滿荒蕪與苦寒。
這便是戈壁人談之色變、聞之膽寒、歲歲熬命的荒春——無綠、無潤、無溫、無生,唯有無儘風沙、徹骨寒涼、無解饑餓,以及一場場緩慢吞噬血肉、磨碎意誌的生死煎熬。
舊年秋冬儲存的所有糧食,曆經一冬節儉消耗,在入春後徹底耗儘、點滴無存。新一年的春種因凍土堅硬無法開播,夏日收成遠在數月之外、遙遙無期。歲歲循環的青黃不接,在關內隻是短暫的時序交替,可在戈壁,卻被無限放大、極致惡化,變成一場無解無解、覆及萬家的必死死局。
凍土板結如鐵、寸草難生,草根冰封地底、無力抽芽,野菜絕跡荒灘、無處尋覓,百草儘數枯朽、淪為塵泥,蟲蟻蟄伏深土、徹底匿跡。天地之間,無新生綠意、無鮮活生靈、無入口吃食、無存續生路。冇有折中緩衝的餘地,冇有僥倖存活的機緣,冇有鄰裡接濟的溫存,冇有貴人幫扶的轉機,唯有**裸的饑餓、徹骨的寒涼、無路可退的絕境。
整片戈壁灘,人人在黃沙中咬牙熬命,戶戶在饑寒裡垂死掙紮,尋常的活著,成了荒春最奢侈、最難得、最遙不可及的奢望。
戈壁代代口傳的老話,從不是誇張的市井俗語,而是歲歲用血與命印證、被無數亡魂佐證的鐵血鐵律:戈壁春荒,半條人命。熬過春荒,纔算真的活過一年。
歲歲春荒,歲歲熬命,年年都有撐不住的老弱婦幼、孱弱農人,悄無聲息倒在荒灘溝壑,埋骨黃沙、寂然無聲,無人知曉、無人悼念。可誰也未曾預料,這一年的荒春,會比過往十年更凶、更烈、更殘酷、更無解,是近十年來最刺骨、最致命、最熬人的一場絕境浩劫。
入春整整一月,大風無一日停歇、無一刻平息。晝夜不息的狂風捲著漫天黃沙層層堆疊、死死壓實地表土壤,徹底捂死、封死了地底僅存的微弱生機。原本初春便會鬆動軟化的凍土,被風沙反覆碾壓、晝夜寒氣浸潤、日夜封凍固結,變得愈發堅硬板結、堅如玄鐵、冷如寒冰。
往年此時,縱然荒寒刺骨、天地貧瘠,土縫溝壑之間尚能冒出零星沙蔥嫩芽、野菜新葉、淺草青苗,給絕境中的世人留一線生機、一口續命口糧。可今年,天地絕情到了極致,所有新生綠意儘數被封死在厚土黃沙之下,無半分破土之力、無一線喘息生機、無一絲存續希望。
放眼千裡荒灘、萬裡戈壁,滿目皆是枯朽焦黃、死寂蕭瑟、寸草不生。天地間尋不到一絲新綠、一縷鮮活、一寸生機。枯透的舊草倒伏在地,被經年風沙碾成細碎塵泥,隨風飄散;乾裂的硬土溝壑縱橫交錯、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痕都像大地乾涸開裂的傷口,裸露著深入骨髓的荒蕪與貧瘠;漫天黃沙隨風翻滾、往複席捲、層層沉積,將整片天地籠入無邊死寂、無儘蒼涼。風沙抽乾了地表最後一絲水汽、最後一縷濕潤,連深埋淺層的地底潮氣都被徹底刮儘、蒸發殆儘,土地乾得發白、硬得發僵,一腳踩上去鏗鏘作響,震得人腳底發麻、小腿發酸。
尋常村落人家,縱然同樣深陷春荒、忍饑捱餓、度日維艱,尚且各有門路、各有依仗、各有兜底,能勉強苟活支撐、熬過絕境。
家中有壯勞力遠赴關內、戈壁腹地務工淘金的,每隔兩三月便能收到些許微薄銀兩、些許救濟粗糧,縱然不足以飽腹安生、安穩度日,也能勉強填補口糧缺口,不至於徹底斷食絕糧、束手待斃;有宗族龐大、親友抱團的人家,鄰裡之間互通有無、彼此接濟、抱團取暖,你家勻一把米麪、我家分一碟乾菜、他家送半瓢粗糧,人情往來之間,便堪堪撐過最難熬的荒春時日;家底稍厚、往年收成尚可的人家,提前儲足冬糧,日日節儉度日、少食多餐、清湯寡水,縱然清貧苦澀、食不果腹,也能守住一口生機、安穩熬過絕境。
唯有老李家,雪上加霜、禍疊三重,被冷酷命運硬生生推至春荒絕境的最邊緣,進退無據、求生無路、孤立無援、步步瀕死,在整片村落的生機夾縫裡,獨自承受最極致、最無解的苦難。
入冬之前,母親李氏拚儘全年氣力、日夜操勞、省吃儉用、縫補漿洗,傾儘全家所有儲備、耗儘一身氣血攢下的過冬口糧,早在仲春時節便已徹底耗空、點滴無存,再無半分剩餘。
屋角那隻陪伴李家數年、承載著全家全年生計與希望的粗陶糧缸,早已倒扣在地、空空如也。缸壁被母子二人反覆擦拭、刮掃得光潔發亮,連附著在縫隙裡的碎糧殘渣、細微糠皮、混糧塵土,都被細細刮下、反覆篩淨、儘數入腹,不曾浪費一星半點。飽滿米麪、耐儲粗糧、充饑沙米、曬乾野菜、窖藏薯乾,所有能入口、能填腹、能續命、能撐過寒冬荒春的吃食,早已徹底斷絕,蕩然無存。
無糧已是絕境,更讓人窒息的是五味儘失、煙火徹底斷絕。灶台旁的鹽罐徹底見底,罐底乾乾淨淨,連結晶凝霜的殘鹽都被溫水反覆衝儘、全數喝下;油壺乾涸已久,壺壁凝著一層早已僵硬發白的陳年油垢,再無半滴油脂可潤灶台、調劑吃食;蔥薑乾貨、粗鹽醬料、一切調味輔料儘數耗儘,無半分留存。
往日清貧度日,縱然粗茶淡飯、寡淡樸素、清湯寡水,尚且有一碗粗糧麪糊果腹、一碟乾野菜充饑、一口淡鹽清湯潤喉,勉強維繫溫飽、撐住一家生計、留住人間煙火。可這場席捲整片戈壁的曠世春荒,連最粗劣、最廉價、最卑微、最不堪的續命口糧,都被徹底剝奪殆儘。
日日灶台冷寂蕭瑟、毫無溫度,鐵鍋夜夜冰涼刺骨、不染煙火,灶膛積滿厚厚的冷灰,再也燃不起半分溫熱、半分生機。偌大的農家小院,聽不到炊煙升騰的輕響,聞不到半絲飯食香氣,隻剩無邊清冷、死寂荒蕪,襯得整座院落破敗淒涼、毫無生氣。
整條戈壁村落百十戶人家,戶戶熬荒、人人忍饑、家家度日如年,卻各有各的續命門路、各有各的兜底依仗、各有各的人情幫扶,勉強能在絕境中尋得一絲喘息之機。
唯有老李家,是整座村落最孤獨、最無助、最悲涼、最格格不入的異類,是所有人情羈絆、生存依仗之外的孤家寡人。
家中男丁、一家之主的夫君,常年遠赴凶險莫測的戈壁腹地淘金尋礦、奔走謀生,數年杳無音信、音書斷絕、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常年在外漂泊,從不顧家、不問妻兒冷暖、不管家宅存亡、不念骨肉親情,數年之間,不曾寄回半分銀兩、半粒糧食、半絲音訊,形同無夫無父、斷了所有依仗,讓李氏一介婦人,帶著兩個尚且年幼、未經世事的幼子,孤零零守著一座破院、一片絕境荒土,自生自滅、無人問津。
李家宗族本就人丁單薄、人情涼薄、勢力微弱,一眾宗親皆是趨利避害、拜高踩低、唯利是圖之輩。見李家落魄清貧、無利可圖、男丁失蹤、孤兒寡母弱勢可欺,儘數避而遠之、冷眼旁觀、閉門疏遠、斷絕往來。往日逢年過節的些許走動、微薄幫扶徹底斷絕,哪怕街巷偶遇、路中相逢,也儘數側身避讓、目不斜視、冷漠擦肩而過,無一人心生惻然、施以半分援手,無一人念及宗族血脈、伸手幫扶弱小、體恤孤苦。
鄰裡鄉親更是人人自顧不暇、個個熬命求生。自家妻兒尚且食不果腹、饑寒交迫、度日維艱,自身尚且難保、隨時可能墜入絕境,縱有零星人心存善意、暗生惻隱,也無多餘口糧、無多餘餘力幫扶旁人、接濟李家。而更多鄰裡,是亂世荒年裡最真實、最刺骨的涼薄——見李家愈發窘迫、瀕臨絕境、無人庇護、任人欺淩,非但無悲憫同情之心,反倒暗自慶幸自家尚有依仗、境遇稍好,甚至隱隱生出幾分弱者相欺、幸災樂禍的漠然與冷淡。
茫茫戈壁、遼闊天地、偌大人間,李氏母子三人舉目四望、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無人可援、無路可退。最終隻剩李氏一介孱弱婦人,拖著常年勞作、虧虛孱弱、氣血兩虛、早已透支破敗的病軀,帶著兩個尚且年幼、懵懂堅韌的幼子,三口人孤零零佇立在漫天風沙、遍野枯寂之中,無援無助、無靠無依,徒手硬扛這場足以吞人性命、絕人生機的曠世春荒。
餓,成了母子三人整個荒春裡,最常態、最刻骨、最磨人、最誅心、無處可逃的酷刑。
這絕非一時嘴饞的空落、一餐未食的單薄,而是長期空腹、持續透支、五臟俱空、神魂日夜被啃噬的極致折磨。是浸透肌理、滲入骨血、刻入神魂,日複一日、夜複一夜,無休無止、無處可避、無人可替的深層苦難。
白日天光之下,二叔端坐破敗窗欞之下靜心讀書、默默練字、沉心研學、穩守心神。李氏躬身庭院勞作生計、修補舊衣、清掃院落、打理瑣碎、維繫家宅最後一絲秩序。母子二人皆是空腹撐身、強行硬扛,憑著一口不肯認輸、不肯倒下的心氣吊著性命,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垮塌、半分頹靡。
腹中空曠如野、空空蕩蕩,腸腑持續蠕動、反覆絞痛、陣陣抽搐,胃酸層層翻湧、灼燒心口與喉間,一陣陣眩暈心慌、四肢痠軟脫力、頭目昏沉發脹、視線恍惚模糊。明明靜坐未動、立身未行、分毫未勞,卻渾身虛浮無力、腳步飄忽、眼神渙散、心神不寧,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彎腰、每一次凝神、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費遠超常人數倍的氣力,軀體時時刻刻處在透支瀕竭的邊緣。
饑餓最磨人、最誅心之處,從來不是驟然的劇痛、瞬間的崩潰,是緩慢的、綿長的、滴水穿石般的溫柔淩遲。它不致命,卻日夜糾纏、時時折磨、分分侵蝕,一點點抽離軀體的氣力,一寸寸消磨人心的韌性,一絲絲瓦解生存的意誌,讓人在絕對清醒的痛苦裡,日複一日承受絕望的碾壓、苦難的浸泡,慢慢耗儘身心、瀕臨絕境。
白日尚且可憑勞作奔波、讀書靜心、瑣事纏身強行分心,勉強壓下翻湧不休的餓意,強行忽略軀體的極致煎熬、臟腑的陣陣絞痛。可一旦入夜,風沙漸歇、萬籟俱寂、人間煙火儘數沉寂,世間再無外物分散心神、轉移注意力,深藏身軀血肉深處的饑餓與寒涼,便會肆無忌憚、鋪天蓋地席捲全身,將人徹底拖入無邊苦海、無儘折磨。
饑蟲啃噬五臟六腑,寒涼浸透四肢百骸,腹內空空絞痛不止、抽搐不休,渾身冰冷僵硬、痠軟無力、筋骨痠痛、神魂發冷、意識發沉。母子二人徹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躺在床上熬時辰、熬性命、熬天光,一分一秒都漫長煎熬、度夜如年、寸寸難熬。明明身心俱疲、睏意滔天、眼皮沉重,卻被蝕骨的饑寒反覆喚醒、徹夜折磨,在極致清醒的痛苦裡,靜靜等待漫漫長夜落幕,靜靜承受絕境的無情碾壓。
為了活下去,為了撐過這場必死之局的春荒,為了死死護住兩個年幼孩子的性命、守住破敗院落裡的最後一絲人間煙火,李氏拖著常年勞損、百病纏身、氣血耗儘的孱弱病軀,牽著尚且年幼、懵懂卻極致堅韌的次子,踏上了戈壁絕境之中,最卑微、最堅韌、最無聲、最令人心碎、最拚儘一切的求生之路。
挖野菜、采沙蔥、覓草根、尋嫩苗、拾殘草、掘宿根。
戈壁的野菜,從來無關口舌滋味、無關人間佳肴、無關口腹歡愉、無關飲食喜好。自始至終,它隻是絕境裡唯一的生機、荒年中僅存的續命籌碼,是底層凡人抗衡天命、對抗絕境、苟活於世、延續性命的最後依仗、最後底牌。
此地野菜品類極度稀缺、樣貌粗陋不堪、質地乾硬晦澀、天生裹挾苦澀。每一株野生草木,都在貧瘠乾裂的黃土黃沙中拚死掙紮、艱難求生,天生厚重的土腥氣、澀麻味、枯苦味,入口便直刺喉舌、浸透臟腑。未經人工馴化的草本纖維粗硬硌喉、堅韌難嚼,入口乾澀發苦、刺喉澀舌、艱澀難嚥、無從品味。多食便會反胃燒心、腹脹絞痛、腸胃痙攣、心神煩躁、渾身痠軟,持續損耗本就孱弱虧虛的軀體。
它無半分滋養體魄、補益氣血的功效,唯一的用處,便是勉強壓住翻湧不休的餓意、吊著一口殘存的性命、維繫最後一絲生機,不讓孱弱的身軀徹底垮塌、不讓鮮活的生命徹底凋零、不讓一家三口徹底覆滅。
可就是這般粗劣難嚥、傷身耗神、苦澀刺骨、食之受罪的草木,在荒春的戈壁之上,已是千金不換、稀缺至極、有價無市、人人爭搶的活命珍寶,是絕境中最珍貴的生機。
每日天光微亮、夜色未褪、晨星未落、晨霧氤氳,徹夜的大風剛剛停歇、漫天風沙暫時平息,日間燥熱灼人的風沙尚未興起,微涼露水凝在枯草黃沙之上,結出細碎冰涼的水珠,帶著徹骨侵肌的寒霜涼意。李氏便早早起身,理好滿身補丁、破舊磨損、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背起筐沿磨平、筐身斑駁、沾滿風塵的老舊竹筐,握緊一柄柄磨得發亮、刃口漸薄、手柄光滑的小鐵鏟,牽著年幼的次子,踏著寒露冷霜、迎著微涼晨風,一步步踏入茫茫戈壁深處,尋食求生、拚死渡荒、死撐活路。
母子二人的身影單薄渺小、纖細孱弱、孤零無依,佇立在遼闊死寂、無邊無際、荒無人煙的荒灘之中,如同兩粒隨時會被風沙吞冇、被絕境碾碎、被命運捨棄的塵埃。卑微至微、渺小至極、脆弱無比,卻又韌勁藏骨、生生不息、寧死不屈,在漫天荒蕪、萬古死寂裡,死死守住一絲活下去的希望、一縷不肯認輸的執念。
初春戈壁的凍土,堅硬冰冷得近乎殘酷、近乎絕情、近乎不近人情。
一鏟落下,硬碰硬撞擊在板結堅硬的岩層凍土之上,發出沉悶厚重、僵硬死寂、毫無回彈的碰撞聲。劇烈震力順著鐵鏟柄直衝手腕、貫入虎口、蔓延整條小臂,震得腕骨發麻、掌心生疼、虎口酸脹、指尖發麻,細碎尖銳的痛感層層疊加、往複糾纏、持續不休,遍佈整條手臂、浸透肌理血肉。往往接連發力挖掘數鏟、反覆劈砍撬動、層層剝離硬土,才能淺淺破開一層薄薄的土層,窺見深埋凍土縫隙之中,纖細微弱、幾不可察、隱匿至極的草根與嫩芽。
年幼的二叔緊緊跟在母親身側,寸步不離、緊隨不捨、全程堅守、毫無懈怠。小小的身子屈膝蹲在冰冷刺骨的凍土黃沙之間,垂首凝神、雙目細掃、目光灼灼、極致專注,一寸寸、一分分、一絲不苟地細細搜尋土層縫隙、亂石之下、溝壑邊角裡零星的綠意、微弱的生機、稀缺的吃食。
他年歲尚幼、身形稚嫩、手掌單薄、筋骨未長,本是該被嗬護、被照料、被寵溺、安穩度日、肆意嬉鬨的稚子年歲,本該衣食無憂、無慮疾苦、肆意成長、天真爛漫。可戈壁的風霜疾苦、絕境的生死磨難、常年的饑寒煎熬,早已徹底打磨掉他所有的孩童嬌氣、懵懂天真、貪玩惰性,賦予他遠超同齡人的沉穩、隱忍、剋製、通透與刻骨倔強。
常年日複一日挖土刨草、摸石觸沙、掘根尋苗、俯身求生,他稚嫩的十指掌心、指腹、指縫、指尖關節之間,佈滿了層層疊疊、新舊交錯、深淺不一的老繭與乾裂創口。無數細小細密的血口深深嵌在皮肉肌理之中,白日裡被燥熱風沙吹乾結痂、凝固止血、勉強癒合,清晨又被寒露冷霜、濕潤凍土浸潤泡軟、開裂滲血、反覆撕裂。
每一次觸碰堅硬凍土、每一次發力刨土求生、每一次捏握冰冷鐵鏟、每一次揉搓粗糙草木、每一次俯身搜尋生機,都是細密鑽心、反覆撕扯、持續不斷、層層疊加的刺痛。痛感不劇烈、不突兀、不致命,卻綿長不休、時時糾纏、刻刻折磨,一點點磨蝕稚嫩肉身、淬鍊堅韌心神、沉澱沉穩心性。
凜冽晨風裹挾寒霜,刺骨涼意順著指尖傷口鑽入肌理、浸透皮肉、滲入骨血、直達臟腑,酸澀刺痛、寒涼麻木往複交織、層層纏繞,日夜折磨著年幼孱弱的身軀。可他自始至終緊緊抿緊雙唇、閉口不言、默不作聲、不躲不避、不離不棄,不鬆手、不停歇、不偷懶、不抱怨、不撒嬌、不示弱、不喊苦、不喊累。隻是默默跟著母親的節奏,一點點刨土、一點點尋苗、一點點采摘、一點點收納、一點點積攢口糧,分毫不敢懈怠、半分不敢停歇、絲毫不敢鬆懈。
他從不喊痛、從不叫苦、從不訴累、從不言難,並非肉身無痛、身心無疲、毫無感知,而是心底早已通透、早早頓悟絕境生存的殘酷法則:絕境之中,弱者無資格嬌氣,求生無資格喊痛,活著便是唯一的正道,堅持便是唯一的出路。
荒春絕境裡,天地無情、歲月殘酷、世道涼薄、命運無憐。每一株野菜、每一根沙蔥、每一片嫩草、每一段草根,都是一命的口糧、一線存續的生機、一分熬過絕境的希望、一絲支撐全家的底氣。鬆手一瞬,便少一分吃食;停歇片刻,便多一分饑餓;偷懶半步,便多一分瀕死的風險、多一分家破人亡的危機。
稚子純粹通透的心底,早早悟透了最樸素、最殘酷、最血淋淋的生存真相:在活下去這條唯一的生路麵前,肉身的疼痛、身軀的疲憊、孩童的嬌氣、心底的委屈、所有的情緒,皆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以儘數捨棄。
而這片死寂荒灘的生機,稀薄得近乎殘忍、近乎絕情、近乎苛刻。
十裡荒灘、百裡戈壁、千裡荒原,放眼望去滿目乾裂枯黃、寸草不生、死寂荒蕪。野菜零星散落、稀稀拉拉、寥寥無幾,大多深藏在深土縫隙、亂石堆疊之下、背風陰冷溝壑之中,極難尋覓、不易察覺;沙蔥細苗纖細如絲、隱於土層之下、藏於枯草叢中,不仔細分辨、不俯身細尋根本無從察覺;淺草嫩芽更是稀缺罕見、幾近絕跡、難尋蹤跡。
母子二人往往彎腰搜尋、俯身挖掘整整三四個時辰,徒步奔走十餘裡荒灘,踏遍溝壑荒坡、亂石灘塗、高低土崗、枯林荒地,滿身風沙、腰腿痠痛、手腳發麻、渾身脫力、軀體透支,耗儘渾身所有氣力、熬乾一身精氣神,最終也隻能挖到淺淺一把野菜、寥寥數根沙蔥、零星幾段乾枯草根。收成微薄得可憐,根本不足以飽腹充饑,僅能勉強吊住性命、維繫一絲生機。
無人懈怠、無人偷懶、無人叫苦、無人退縮、無人放棄。母子二人自晨光微亮勞作至日頭高懸,從晨寒徹骨的微涼清晨,熬到正午燥熱灼人的烈日當頭,日日如此、步步硬扛、時時堅守、夜夜煎熬,從無間斷、從無鬆懈。
正午的戈壁,是一日之間最燥熱、最悶堵、最熬人、最耗神、最傷體的時辰。烈日懸空、驕陽灼灼、燥熱蒸騰、熱浪翻湧,天地之間無半分陰涼、無一絲微風、無一寸退路。無風之時,燥熱悶堵籠罩四野、壓迫天地,壓得人胸口發緊、呼吸不暢、心口發悶、頭暈腦脹、心神浮躁;偶有熱風席捲而來,便是滾燙氣流裹挾漫天黃沙撲麵灼膚,燙得麪皮發緊、脖頸發燙、雙目酸澀、喉間發乾、渾身燥熱難耐。
毒辣日光持續炙烤大地、灼曬人身、蒸發水汽,裸露的臉頰、脖頸、手背、耳廓被曬得發燙泛紅、乾澀緊繃、乾裂起皮,細密的汗水層層滲出、反覆浸潤衣衫,迅速浸透破舊單薄的粗布衣衫,黏膩地死死貼在皮肉之上,沾滿厚重黃沙塵土,又悶又癢、又澀又痛、萬般難受、無從緩解。
髮絲層層裹滿黃沙、結滿土垢、乾枯打結,臉頰糊遍灰土泥痕、狼狽不堪,指尖沾滿濕泥枯渣、粗糙乾裂,衣衫褶皺儘覆風塵塵土、臟汙斑駁。母子二人模樣狼狽至極、疲憊至極、憔悴至極、孱弱至極,身軀早已瀕臨透支極限、早已遠超身心負荷,卻依舊死死咬牙堅守、不肯停歇分毫、不肯示弱半分、絕不輕言放棄。
多挖一株野菜,便能多撐一日時日;多采一根沙蔥,便能少餓一頓煎熬;多尋一寸綠意,便能多一分熬過絕境的希望;多攢一口吃食,便能多護住一分生機、少讓母親受累一分、少讓家人受苦一寸。
在**裸、血淋淋、毫無緩衝的生存絕境麵前,體麵、狼狽、疲憊、辛苦、委屈、酸澀、所有的情緒執念、所有的年少嬌氣、所有的人間奢望,皆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以儘數捨棄。唯有活著,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期盼,唯一的堅守,唯一的出路。
日暮西沉、天光漸暗、風沙漸起、晚風漸涼,母子二人耗儘最後一絲氣力、拖著沉重痠軟、疲憊不堪的身軀緩緩踏回村落、歸返破院。來不及喘息歇息、來不及拍去滿身塵土、來不及揉一揉痠痛腰腿、緩一緩透支心神,便即刻俯身整理當日微薄至極、來之不易的收成。
細細剔除混雜其間的雜草碎石、乾枯老根、硬土泥塊、塵沙雜質,反覆淘洗、多次漂洗、仔細沖刷,將野菜沙蔥上的泥沙塵土儘數衝淨、瀝乾水分。無油無鹽、無佐無味、無蔥薑無醬料、無半點菸火滋味、無一絲調劑餘地,空空灶台、冷冷鐵鍋、寂寂院落,唯有一瓢寒水、一把野草,架鍋燒水、清水煮沸,白水煮野菜、清水燉沙蔥、清水熬草根,便是一日三餐、日日不變、月月雷同、貫穿整季荒春的全部吃食。
清湯寡水、寡淡至極、苦澀刺骨、難以下嚥。野菜粗澀發硬、土腥厚重、纖維粗糙、硌喉難嚥,沙蔥麻口發苦、青澀嗆喉、性寒刺腑,入口乾澀難嚥、嚼之刺喉、吞嚥艱澀、食之傷身。從早到晚、日複一日、頓頓如此、月月不變,從春初熬到春深,無半分調劑、無半分暖意、無半分滋味,唯靠粗劣草木勉強續命、苦熬時日、硬撐性命、死守生機。
長期吞食這般無營養、難消化、性寒苦澀、粗糙堅硬的粗劣野生草木,母子二人的腸胃日複一日被澀味、土腥、粗纖維、寒性水氣反覆磨損、持續刺激、日夜消耗、層層損傷。每一次進食,都是對臟腑的輕微損耗、對氣血的無聲透支、對軀體的慢性傷害。吃得稍多幾分,便即刻反胃燒心、腹脹絞痛、腸胃痙攣、渾身痠軟、心神煩躁不安、徹夜難眠。
縱使難以下嚥、傷身耗神、食之受罪、越吃越虛,母子二人依舊細嚼慢嚥、點滴不剩、儘數入腹,不敢挑剔、不敢浪費、不敢捨棄分毫、不敢辜負半分生機。
他們心底比誰都清楚,這是絕境裡唯一的口糧,是荒年中僅存的生路,是他們撐過春荒、留住性命、熬過絕境、維繫家宅的全部依仗、最後底牌。捨棄一口,便少一分生機;浪費一分,便多一分死局;辜負一寸,便多一分覆滅的可能。
二叔正值長身固骨、滋養體魄、固本培元、筋骨生長的關鍵年歲。尋常同齡稚子,尚且需要五穀滋養、葷素搭配、飽腹安生、蛋奶補足、衣食無憂,方能茁壯成長、筋骨強健、氣血充盈、身形挺拔。可他常年缺糧少食、營養徹底斷絕、日日空腹忍饑、夜夜饑寒難眠、時時身心透支。
世間疾苦、歲月寒涼、絕境殘酷、命運無情,從來未曾對年幼的他有過半分溫柔、半分包容、半分眷顧、半分憐憫。
日複一日的饑餓啃噬、夜複一夜的寒邪侵體、時時刻刻的身心透支、月月年年的苦難浸泡,徹底摧磨著他年幼孱弱、尚未長成的軀體。他身形愈發單薄孱弱、清瘦枯細、纖細羸弱,周身骨骼突兀分明、清晰可見、棱角嶙峋,皮肉緊緊貼合筋骨、毫無多餘贅肉、無半分豐盈血肉。肩背纖細單薄、不堪一折、脆弱無比,彷彿戈壁一陣狂風、一卷黃沙,便能將他輕易吹倒、輕易摧垮、輕易碾碎。
麵色常年蠟黃泛白、毫無血色、暗沉憔悴、枯槁單薄,不見半分孩童該有的紅潤鮮活、元氣生機。眼底深深凹陷、烏青濃重、晦暗無光,蒙著一層揮之不去、散之不儘的倦怠、疲憊、滄桑與深沉。那雙本該澄澈明亮、靈動純粹、爛漫天真的孩童眼眸,早已褪去所有稚氣、所有靈動、所有天真、所有爛漫、所有浮躁,隻剩與年齡絕不相稱的沉靜、淡漠、隱忍、清冷、通透與入骨倔強。
村中鄰裡偶然見之,無不滿心惻然、萬般心疼、暗自唏噓、感慨不已。人人皆知李家幼子懂事堅韌、隱忍乖巧、遠超常人,卻無人知曉,這份懂事堅韌、這份沉穩剋製、這份通透冷靜的背後,是日複一日的饑餓煎熬、是夜複一夜的絕境掙紮、是歲歲年年的苦難浸泡、是硬生生被絕境逼出來的通透與成熟、磨出來的隱忍與剛強。
可他自己,早已徹底習慣了饑餓、習慣了寒涼、習慣了清貧、習慣了勞苦、習慣了絕境求生的所有苦楚、所有煎熬、所有無奈。
小小年紀,他便徹底戒掉了所有孩童該有的嬌氣、任性、奢望、撒嬌、攀比、貪玩與浮躁。彆的孩童餓了便哭鬨索食、饞了便撒嬌討要、累了便歇息偷懶、委屈了便肆意哭訴、不如意便任性胡鬨。唯獨他,永遠沉默、永遠剋製、永遠隱忍、永遠懂事、永遠堅守、永遠堅強。
腹內饑火翻湧、灼燒臟腑、啃噬血肉,心口反酸絞痛、陣陣抽搐、隱隱作痛,渾身脫力發軟、四肢虛浮、頭暈目眩、視線恍惚、站立不穩、身形飄搖,哪怕瀕臨暈厥、近乎倒下,他也從不吭聲、從不表露、從不抱怨、從不索要、從不示弱、從不崩潰。
餓到極致、忍無可忍之時,他便默默端起一瓢冰涼徹骨的井水,大口吞嚥、以水充饑、以冷壓餓、強行壓下翻湧不休的饑火、平複臟腑的絞痛;累到極致、身心俱疲之時,他便默默靠牆靜坐、閉目調息、凝神靜心、穩住心神,咬牙硬扛、默默支撐、絕不倒下、絕不鬆懈。
旁人以為的天生乖巧、本性溫良、生性沉穩,實則是絕境疾苦硬生生逼出來的通透、磨出來的隱忍、熬出來的沉穩、練出來的剛強。
他比村裡任何一個同齡人都更早看清人間冷暖、更早讀懂生存殘酷、更早通透世態涼薄、更早悟透命運無情。他清清楚楚知曉家中的一窮二白、無糧無儲、無依無靠、無路可退、無人可援;清清楚楚看見母親常年勞作、體虛氣弱、氣血虧虛、身心俱疲、默默透支、苦苦支撐;清清楚楚體會著春荒的酷烈、絕境的無解、熬命的痛苦、求生的艱難。
母親比他更餓、更累、更煎熬、更透支、更瀕臨軀體極限、更深陷精神絕境、更承受著無儘壓力。
可縱使自身難保、絕境纏身、命懸一線、自身尚且難保,母親依舊把僅有的最優生機、最珍貴的吃食、最軟糯的草木嫩芽、最清甜的草根嫩苗,儘數毫無保留留給兩個孩子。每一次踏荒歸來、采摘收成,最嫩的野菜新芽、最乾淨清甜的沙蔥嫩苗、最細軟無渣的草根,永遠優先分給兄弟二人;那些老硬枯澀、纖維粗硬、土腥最重、最難下嚥、最傷脾胃、最耗氣血的老根殘葉、枯硬雜草,母親儘數留給自己,默默吞嚥、默默承受、默默透支自身精血、默默耗儘自己僅剩的生機與氣力,拚儘一切護住孩子的性命。
這一切,他看在眼裡、記在心底、疼入骨血、刻入神魂、融入心性、伴他成長。
從懵懂記事、初曉人事的年歲起,他便硬生生壓下了所有對口糧、對美食、對溫飽、對安逸、對順遂的念想與期盼。彆的孩童哭鬨著索要糖食、粗糧、麪餅、新衣、玩樂,任性挑剔飯菜好壞、嫌棄吃食苦澀、抱怨日子清苦,他早已不懂挑剔為何物、不知安逸是何味、不敢有半分奢念、半分**、半分浮躁。
活著、熬著、撐著、守住母親、護住家人、守住最後一絲煙火,便是他絕境之中唯一的執念、唯一的期盼、唯一的堅守、唯一的信仰。
能少吃一口珍貴嫩芽、多吃一分粗硬老草,能少耗一絲家中生機、多留一分口糧給母親,能少讓母親操心受累、多讓母親歇息喘息、少一分透支,便是他藏在沉默裡最質樸、最深沉、最無聲、最動人的孝順。無需言說、無需表露、無需張揚,儘數藏在日複一日的隱忍與堅守之中。
而這場曠古春荒最窒息、最無解、最殘酷、最接近死亡的極致絕境,轟然降臨在入春後的,萬般磨礪,皆成登頂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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