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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風,從不是拂過人間的溫柔晚風。
它是乾裂大地吞吐不息的粗重喘息,是萬古荒原亙古未變的凜冽嘶吼,是歲月千萬年碾壓生靈的鈍重利刃,無溫、無柔、無情。既無江南晚風的濕潤繾綣、纏人暖意,亦無山野清風的疏朗怡人、四季分明,這片絕境的風,生來隻為磨礪、摧殘、掠奪。日複一日剝離土地僅剩的生機,年複一年碾碎生靈微弱的期許,將千裡荒灘鎖死在枯寂荒蕪之中,也將世代棲居於此的普通人,死死困在苦寒貧瘠的宿命桎梏裡,無從逃遁,無從掙脫。
狂風自西北無人禁區的深處滾滾奔襲而來,那是一片真正的死地,百裡無村、千裡無水,寸草不生、萬物寂滅,隻有層層疊疊、連綿無儘的死寂沙丘,與裸露龜裂、毫無生機的枯黃土層。風勢起於無人之境,裹挾著漫天細碎黃沙、尖銳礫石,攜著碾壓一切的磅礴威勢,橫穿千裡裸土荒原,過境之處,不攜半分**,不生一絲綠意,隻留漫天濁黃傾覆天地。
風沙層層推進、步步碾壓,刮過枯折的荒草叢、剝落鬆動的土崖、龜裂縱橫的田地,最終沉沉沉沉壓向邊陲這座渺小、貧瘠、夾縫求生的小鎮。風過萬物枯寂,所有微弱的生機被儘數卷噬,天地間再無半點鮮活色彩,隻剩單調壓抑、沉滯窒息的土黃色,從蒼茫地平線一直鋪展到灰濛濛的蒼穹儘頭,遮天蔽日,籠蓋四野。
厚重的黃塵密不透風,死死壓在小鎮上空,悶得人胸口發緊、呼吸滯澀。每一次吸氣,喉嚨與肺腑都被沙礫粗糲摩擦,帶著細密的刺痛感,乾澀、嗆人、窒息。這片土地天生吝嗇、極致殘酷,從不向世人饋贈半分溫存與富庶,日複一日複刻著困頓、荒蕪與蒼涼,像一張陳舊厚重、牢不可破的無形巨網,世世代代籠罩著紮根於此的窮苦人家。
這張網,網住肉身生計,困住人間煙火,桎梏一生命運。無數底層人耗儘畢生力氣、拚儘全部熱忱,終究掙不脫這苦寒貧瘠的宿命,隻能在風沙裡熬歲月,在清貧中度餘生。
二叔的八年歲月,便是在這張密不透風的黃沙巨網裡,一分一秒硬熬、一日一年死扛,硬生生熬出來的絕境人生。
尋常孩童的童年,是巷陌炊煙、鄰裡嬉鬨、親友寵溺,是四季溫柔流轉的爛漫光景。春日逐蝶追鶯、踏風嬉鬨,夏日納涼聽雨、枕風而眠,秋日拾果摘葉、嬉笑玩樂,冬日圍爐取暖、安穩無憂。哪怕是小鎮普通人家的孩子,縱然不算富庶顯貴,也有安穩三餐、合身衣衫、閒暇歡愉,童年底色是溫熱、鮮活、鬆弛的,是被歲月包容、被家人偏愛的純粹模樣。
可二叔的八年,從無春風拂麵,無暖意纏身,無爛漫嬌憨,無半分孩童該有的無憂無慮。四季流轉落在他身上,從不是四時景緻的更迭,而是戈壁獨有的極致燥熱與徹骨苦寒,是無儘風沙、漫天塵土、饑寒交迫、身心俱疲的無儘煎熬。彆的孩童伴著糖果零食、嶄新衣衫、歡聲笑語長大,他伴著呼嘯狂風、漫天沙礫、空腹轆轆、身心疲憊熬大。
清貧從不是他家一時的困頓、一時的窘境,而是祖輩沿襲、代代相傳、入骨入血的宿命。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釘在身上的人生底色,無從躲避、無從更改、無從掙脫。彆人的童年是被煙火滋養、被溫柔包裹,他的童年是被風沙打磨、被苦寒淬鍊、被命運碾壓,早早褪去了所有天真爛漫,隻剩遠超年歲的沉靜、隱忍與寒涼。
這座邊陲小鎮,坐落在戈壁與人居的夾縫之間,土地貧瘠、資源匱乏、生計微薄,算不上繁華富庶之地,卻也依傍往來商旅、鄉鎮集市,滋生出幾分難得的人間煙火。鎮上人家境遇參差、貧富有彆,卻大多有安穩生計可依、有固定來路可守。臨街住戶或擺攤售賣瓜果雜貨、零嘴日用,或開一間麪食小鋪、糧油小店,靠著往來人流賺取微薄收入,安穩度日;有門路、有學識的青壯年,紮根公社、糧站、供銷社,謀一份安穩差事,拿著固定薪資,四季無憂、歲月平和;鄉下村居人家,守幾分薄田、飼幾隻雞鴨、養兩頭家畜,春種秋收、自給自足,縱然樸素清貧,卻也溫飽有序、煙火尋常。
人人皆有退路,戶戶皆有底氣,唯獨二叔一家,是全鎮人人皆知、無人例外的最邊緣、最窘迫、最無依的赤貧門戶。在家家戶戶尚能求得溫飽、安穩度日的小鎮上,他們一家三得格格不入、舉步維艱,活成了整片煙火人間裡最突兀、最孤寂、最寒涼的一抹陰影。
家中無田可耕、無地可種,徹底斷絕了農耕這最基礎的生計;無商鋪可營、無手藝傍身,無從做小買賣、靠技藝謀生;無祖輩積蓄、無錢糧儲備,遇上風霜雨雪、病痛災患,全無半點抵禦風險的能力;更無親友幫扶、無人脈依托,宗族疏遠、鄰裡淡漠,落難之時無人伸手、困頓之時無人接濟。最是殘酷的是,他們甚至冇有一間規整牢固、足以遮風避雨、禦寒避暑的安穩居所,一家三口無根無憑、無依無靠,孤零零棲居在戈壁邊緣、小鎮最荒僻死角的破敗土坯舊房裡,歲歲年年與清貧為伴,與苦寒共生,在絕境之中拚儘全力,苦苦維繫一線微弱到近乎熄滅的生機。
那間伴他長大的土坯房,是小鎮被刻意遺忘的角落。遠離正街的煙火喧囂,遠離人居聚集的熱鬨地段,背靠無邊荒蕪戈壁,側臨廢棄枯寂荒坡,孤零零佇立在常年不息的風沙之中,破敗、孤寂、蕭瑟、蒼涼,像一具被歲月遺棄的枯骨,靜靜熬過一年又一年的風霜雨雪。
房屋低矮侷促、狹仄、破敗不堪,整體牆體全以原生黃土混雜細碎枯草夯築而成,無半塊磚石加固,無半點水泥抹麵,無任何規整修繕,是戈壁最簡陋、最原始、最經不起歲月摧殘的民居模樣。曆經十數年狂風風沙的反覆捶打、四季寒暑的極致淬鍊,本就疏鬆脆弱的黃土牆身,早已徹底粉化疏鬆,表麵坑窪斑駁、凹凸錯落,佈滿雨水沖刷、風沙侵蝕的深淺痕跡。
縱橫交錯的裂痕密密麻麻爬滿整麵土牆,深淺不一、粗細錯落,如同無數道陳舊結痂的傷疤,層層疊疊、蜿蜒交錯,靜靜鐫刻著這間屋子、這戶人家經年累月的苦寒滄桑。平日無風無雨的晴天,牆體也會簌簌落塵,抬手一碰便是滿手黃土,微風過境便黃沙紛飛、塵土瀰漫,屋內終日灰濛濛一片,呼吸之間儘是乾澀土腥,嗆人難耐。
每逢戈壁大風沙來襲,便是母子二人最難熬的煉獄時刻。整麵老舊土牆會在狂風中微微震顫、輕輕搖晃,彷彿下一秒便會轟然坍塌,牆體無數細密縫隙源源不斷灌入漫天風沙,無孔不入、無處可躲、無物可擋。一夜風沙過後,屋內的炕頭、桌麵、被褥、地麵之上,儘數積著厚厚一層黃沙,踩上去簌簌作響,躺臥床上滿身塵土,人居屋內,仿若置身荒漠中央,全無半分安居之感。
若是遇上陰雨連綿的天氣,屋舍更是滿目狼藉、狼狽不堪。老化腐朽的枯草屋頂早已殘缺破損、漏洞遍佈,根本擋不住連綿雨水,屋外大雨滂沱,屋內細雨連綿,密密麻麻的水滴順著草縫、屋頂破洞徹夜墜落,滴答水聲縈繞耳畔,無休無止。地麵被雨水徹底浸透,泥濘濕滑、汙濁不堪,被褥、衣物、鋪蓋儘數吸飽潮氣,濕冷黏身,徹骨寒涼浸透全屋,晝夜不散。這般破敗窘迫的居住境遇,寒暑不歇、風雨皆苦,日複一日磨蝕著母子二人的身心,年複一年消耗著本就微弱的生機。
屋內更是四壁蕭然、空空蕩蕩,尋不到半分人間暖意,看不見一件像樣家當,更無半點菸火氣息。全屋唯一的大件陳設,是一張被數十年歲月磨得發黑髮亮、邊角殘缺開裂、炕麵凹凸不平的土炕,占據了屋內大半空間。一家三口的起居坐臥、日夜休憩、冬日取暖、夏夜棲身,儘數擠在這方寸狹小的炕麵之上,無分毫多餘空間,侷促窘迫至極,硬生生熬過歲歲年年的清苦歲月。
炕邊立著一張缺角少棱、榫卯鬆動、搖搖欲墜的老舊木桌,桌麵佈滿深淺交錯的陳年劃痕、密密麻麻的裂紋,表層漆麵早已徹底剝落殆儘,露出粗糙乾澀的原木肌理,邊緣木刺叢生、凹凸不平。這張破舊木桌,是母親日常擇菜、揉麪、縫補衣物、整理零碎物件的唯一檯麵,也是二叔年少時伏案寫字、翻看書本、靜心苦讀的唯一去處,一物多用、勉強支撐,陪著母子二人熬過無數清貧日夜。
桌邊擺著兩把老舊矮木凳,凳腿歪斜鬆動、榫卯脫落、殘缺不全,落座之時便微微晃顫、搖擺不定,稍不留意便會傾覆摔倒,卻也是家中僅有的坐具,再無多餘物件可供替換。除此之外,屋內再無任何陳設、任何家當。無規整衣櫃收納衣物被褥,所有衣物隻能隨意堆疊炕角、蒙塵受潮;無櫥櫃儲放糧食米麪,少許雜糧野菜隻能藏在破舊布袋、裂紋瓦罐之中,小心翼翼、惜若珍寶;無書桌燈盞可供靜心讀書寫字,無擺件雜物點綴屋舍,甚至連多餘的零碎物件都尋不見分毫。
目光所及之處,儘是貧瘠破敗、清冷荒蕪、蕭瑟蒼涼,全無尋常人家的煙火生機、溫熱氣息,死寂得讓人心裡發沉、胸口發悶,彷彿置身常年不見天光的寒窯,日複一日感受著絕境的寒涼。
衣食住行,本是人間煙火最基礎的根基,是普通人習以為常的平淡日常,是維繫生活最基本的溫暖保障。於尋常人家而言,三餐溫飽、衣衫整潔、居所安穩、行路無憂,是歲歲如常的平凡光景,是無需費力便可擁有的安穩。可於二叔一家來說,這最基礎的四件事,卻是終年無解、日日煎熬、歲歲難熬的絕世難題。三百六十五日朝暮輪轉,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一家人始終被極致的貧寒死死裹挾、牢牢困住,無一日鬆弛,無一日安穩,無一日舒心,歲歲皆然、年年往複,從無半分例外。
吃食,是一家人經年累月、貫穿四季的極致煎熬,是刻在骨血裡的匱乏與苦澀。數年如一日,家中餐桌從未出現過飽滿瑩白的白麪饅頭、軟糯適口的米飯,冇有新鮮應季的果蔬、葷素搭配的菜肴,更冇有零嘴點心、糖食瓜果、飽腹佳肴。朝夕三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清一色都是粗糠拌野菜、乾澀雜糧熬煮的稀粥,清湯寡水、味淡至極、毫無香氣,常年不見半分油星、一絲葷腥,連最基礎的鹽味都時常欠缺、無從保障。
戈壁灘可食用的野菜本就寥寥無幾、長勢稀疏、品類貧瘠,大多是口感粗硬、苦澀味重的野生雜草,遠不及田間野菜鮮嫩適口、汁水豐盈。每到春夏回暖、草木抽芽的短暫生機時節,母親便會趁著天光未亮、晨霧未散、寒氣未消,早早起身出門,孤身徒步穿梭在亂石遍佈、崎嶇荒蕪的荒灘之間,俯身細細搜尋、一寸寸尋覓,一株野菜、一縷草根、一片可食枯葉皆不肯放過。
她彎腰弓背、步履蹣跚,在冰冷亂石堆裡反覆扒拉,在枯黑草叢中細細甄彆,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可以果腹的食材。烈日灼膚、風沙撲麵、晨露濕衣,她全然不顧,小心翼翼采摘、收攏、歸存,攢下的些許野菜雜草,便是全家大半年的主要口糧,是一家三口賴以活命的唯一依托。
家中日日熬煮的雜糧野菜粥,乾貨稀少、清水居多,大半鍋清水兌少許粗糙糠皮、零星野菜,慢火熬煮片刻便成一餐。一碗稀粥澄澈見底,米粒寥寥無幾、屈指可數,野菜粗硬乾澀,入口粗糙剌喉、寡淡苦澀、難以下嚥。這般吃食,僅能勉強壓製腹中翻湧的饑餓,堪堪吊著一口氣活下去,根本談不上飽腹解饞、滋養身體、維繫氣血。細膩白麪、軟糯米飯、油潤菜肴、溫熱葷食,這些尋常人家觸手可得的日常吃食,是一家人終年難嘗、不敢奢求、遙不可及的極致奢望。
常年的半饑半飽、食不果腹,是刻在這個家骨子裡的常態。孩童正是長身體、耗氣血、需營養、補根基的關鍵年紀,二叔卻日日空腹、時時捱餓,身子骨長得瘦小單薄、纖細孱弱,比同齡孩子矮上一截、弱上數分,麵色常年蠟黃憔悴、氣血不足、精神萎靡,眼神偶爾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倦怠。溫飽二字,是全家拚儘全力、終歲奔波、晝夜操勞,也始終觸碰不到的遙遠彼岸,是絕境之中最奢侈的期許。
這片廣袤的戈壁,本就是天生貧瘠、寸草難生的不毛之地。土地乾裂堅硬、鹽堿密佈、土層貧瘠,存不住雨水、留不住養分,養不出莊稼、長不出良木,四季荒蕪、滿目枯寂。春日無青苗破土,夏日無草木繁盛,秋日無瓜果收成,冬日徹底冰封死寂,整片土地從無半分饋贈,隻源源不斷滋生荒蕪、苦寒與絕望。
家中無田可耕、無畜可養、無業可謀,徹底斷絕了所有穩定的生計來源。既冇有土地產出賴以生存的糧食,也冇有家禽家畜可以售賣換錢,更冇有一技之長可以謀生度日、安身立命。一家三口的全部活路、全部生計、全部希望,都死死係在母親李氏一人身上,全靠她孤身死撐、硬扛苦熬,憑一己之力對抗整片戈壁的貧瘠宿命。
為護住全家僅剩的一線生機,為不讓年幼的二叔困死荒漠、餓斃荒原、淪為世代底層,李氏耗儘了畢生氣力、透支了全部身心,晨昏不休、四季奔波,歲歲年年從無一日清閒、無半日停歇、無一刻鬆懈。春日風沙漫天、寒氣未消,她踏霜踏沙、四處挖野菜、采草根,在寒涼荒灘裡尋覓口糧;夏日烈日灼灼、燥熱難耐,她頂著暴曬、奔波荒灘,曬沙棗、拾枯枝、儲乾草,積攢過冬物料;秋日草木枯黃、萬物凋零,她四處撿拾殘草枯枝,囤積冬日取暖生火的全部物資;冬日寒風刺骨、凍土封層,她刨凍土、撿煤渣、拾殘炭,在凜冽寒風中苦苦攢取微薄生計。
她憑著世間最辛苦、最卑微、最耗身心的苦力勞作,換取一星半點、勉強餬口的微薄物資,死死維繫著全家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崩塌的生計。她節儉到了極致,近乎苛刻、近乎執拗,一粒糧食、一片菜葉、一截枯枝、一滴清水皆不肯浪費,每一口吃食、每一點物料都精打細算、省之又省。常年以來,她習慣性獨自空腹捱餓、強忍饑寒,把僅有的溫熱吃食、稍微濃稠的粥底、為數不多的乾貨儘數留給二叔,自己常年以清湯、枯草、殘糠果腹,寧可自己受儘委屈、熬儘苦楚、透支身心,也不願年幼的孩子多受半分饑寒、多遭半分苦難。
可凡人的勤勉終究有限,普通人的堅韌終究有涯。一介婦人的單薄身軀,終究抵不過深入骨髓的世代貧寒,抵不過絕境天地的無情桎梏,抵不過天命般的貧瘠宿命。任憑李氏日夜操勞、省吃儉用、拚死支撐、耗儘心力,家中的窘迫境遇從未有過半分改善,反而隨著歲月推移,愈發艱難、愈發窘迫、愈發睏頓、愈發無路可走。
天旱少雨之年,野菜枯死、草根乾枯,便要日日捱餓、三餐不繼、空腹度日;風沙肆虐之時,屋舍漏風落土、食材被風沙掩埋黴變,便要受寒受凍、食不果腹、生計斷裂;雨雪連綿之際,屋內潮濕泥濘、物料受潮腐爛,便要遭潮受寒、無糧可煮、艱難求生。四季流轉,日日皆苦、月月難熬、年年困頓,從無半點轉機。
無數個落日蒼茫、暮色沉沉的黃昏,二叔靜靜佇立在破敗屋前,望著母親疲憊佝僂、日漸蒼老的身影,望著她佈滿裂口、傷痕交錯的雙手,望著她憔悴蒼白、佈滿風霜的麵容,望著她獨自吞嚥粗茶淡飯、強忍周身饑寒的落寞模樣,心底總會翻湧著密密麻麻、無處排解、深入骨髓的酸澀與無力。
小小年紀的他,早已通透世事、深諳疾苦。他早早懂得,從來不是母親不夠勤勉、不夠拚命、不夠節儉,而是這個家的貧寒底色太過沉重,這片土地的絕境宿命太過堅固,僅憑一人一腔堅韌、一身孤勇、一世操勞,根本無力抗衡、無從逆轉。命運佈下的苦寒羅網,死死罩住了這對母子,讓他們拚儘全力,也隻能勉強活著,僅此而已。
衣衫穿戴,是二叔身上最直觀、最刺眼、無從遮掩的清貧烙印,是旁人一眼便能看透的窘迫與卑微,是刻在皮囊之上、藏無可藏的底層宿命。整整八年光陰,從懵懂記事到年少求學,他從未擁有過一件完整嶄新、合身得體、乾淨平整的衣衫。自記事起,他身上的所有衣物,全是鎮上鄰裡街坊淘汰下來的舊衣舊貨,層層轉手、多人穿用、反覆水洗,早已徹底失去原本的版型、色彩與質感,破敗陳舊、毫無體麵。
這些舊衣大多尺寸寬大違和、版型鬆散拖遝,套在他瘦小單薄的身軀上空空蕩蕩、鬆鬆垮垮,既不貼合身形,也無半分保暖效果,穿在身上愈發顯得落魄孱弱、單薄可憐。衣物麵料粗糙僵硬、質感粗劣、透氣性差,經過多年多人的反覆穿用、日曬雨淋、頻繁水洗,早已徹底褪色發白、纖維老化、磨損變形,領口、袖口、衣襬儘數起球拉絲、破損開裂、鬆垮脫線,滿身都是歲月沉澱、常年窮苦的破敗痕跡,陳舊、黯淡、粗糙,毫無少年該有的鮮活朝氣、靈動模樣。
衣物破損磨損之後,家中從無換新的餘地、添衣的餘力,唯一的辦法便是縫補湊合、將就穿用、死撐度日。母親尋來家中最廉價、最粗糙的棉線,蒐羅各色零碎邊角碎布,在衣物的破損裂口處層層堆疊、密密縫補、反覆加固。一件衣衫之上,永遠是補丁摞補丁、舊痕疊新痕,花色雜亂不一、深淺錯落無序,密密麻麻的補丁覆滿整件衣物,斑駁刺眼、無從遮掩。無需言語描述,這身滿是補丁的舊衣,便將這個家的極致貧寒、底層窘迫、卑微境遇,展露得淋漓儘致、一覽無餘。
春夏秋冬四季輪迴,寒暑交替、風霜更迭,他常年僅憑一身破舊單薄的舊衣硬扛四季極端天氣,無替換衣衫、無換季衣物、無保暖被褥、無避寒物件。寒冬臘月,戈壁的風沙凜冽刺骨、低溫侵骨,漫天寒風無孔不入,單薄破舊的舊衣根本擋不住風雪寒涼。冷風順著袖口、領口、衣縫的破損之處肆意灌入,穿透單薄麵料、緊貼皮肉,凍得他渾身僵硬、四肢麻木、瑟瑟發抖。
雙手雙腳常年凍得青紫腫脹、開裂出血、凍瘡叢生,舊凍瘡未愈、新凍瘡又起,層層疊疊的傷口佈滿指尖腳背,夜間被窩寒涼、痛癢交加、徹夜難眠,日日熬受皮肉之苦、寒涼之痛,無人問詢、無人心疼、無人照料。
盛夏酷暑,戈壁烈日懸空、燥熱灼人,地表溫度居高不下,滾燙的熱浪席捲四野、籠罩小鎮。他身上粗劣老化的舊衣麵料厚重不透氣、不吸汗、不散熱,貼身悶熱摩擦,渾身黏膩潮濕、燥熱難耐,皮膚反覆泛紅刺痛、起疹發癢,整日身處煎熬之中,無半分清爽、無片刻安逸。
春日風沙撲麵,舊衣沾滿塵土、層層泛黃,渾身灰濛濛一片;秋日燥風蕭瑟,衣衫乾枯發硬、漏洞透風,周身寒涼徹骨。彆家孩童四季衣衫更替有序、冷暖有度,冬有厚襖禦寒、夏有薄衫納涼、春秋有合身衣物,四季安穩舒展、鬆弛自在。唯有他一身舊衣終年不換、四季硬扛,熬過一年又一年的苦寒酷暑,熬著無人知曉、無人共情的皮肉苦楚。
母子二人棲身的這間土坯小屋,更是四時無暖、歲歲寒涼、終年窘迫,從無半分安居暖意。黃土夯築的牆體毫無隔熱、隔寒、防風的效果,四季溫差、風霜雨雪、晝夜寒暑,儘數穿透疏鬆牆身、灌入屋內,屋外是何種天象,屋內便是何種疾苦,無半分緩衝、無絲毫庇護,硬生生將人間疾苦複刻到極致。
白日烈日懸空、戈壁燥熱蒸騰,屋外熱浪滾滾、風沙瀰漫,屋內密不透風、悶濁憋氣,滾燙的熱風裹挾漫天黃沙瀰漫全屋,空氣渾濁乾澀、嗆人難耐,呼吸之間儘是塵土粗澀的氣息,悶得人頭暈發沉、心神煩躁、坐立難安。深夜大地降溫、寒氣突襲,黃土牆體快速散熱、極速變冷,屋內溫度驟降、寒涼徹骨,潮濕陰冷的被褥貼緊皮肉,躺臥其上如同棲身千年寒窯,徹夜寒涼、周身發冷、難以安睡、夜夜無眠。
春日風沙連綿不絕,屋內終日落塵積土、臟亂不堪,桌椅炕鋪儘數蒙塵,日日清掃、日日皆臟,永遠擺脫不掉塵土裹挾的窘迫;秋日草木枯黃、氣候乾燥,屋內乾裂蕭瑟、死氣沉沉,空氣乾澀嗆人、毫無生機,滿眼荒蕪蒼涼、滿心壓抑沉鬱。歲歲年年,這間破敗小屋從未給過母子二人半分庇護、半分暖意、半分安穩,隻源源不斷輸送著苦寒、貧瘠、壓抑與窘迫,把清貧的滋味、生活的苦楚,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深深刻進一家人的骨血與魂魄。
身處這般絕境清貧、舉步維艱、毫無退路的境遇,讀書求學,成了二叔掙脫宿命的唯一出路、唯一執念、唯一微光,也是母親李氏傾儘所有、賭上半生、孤注一擲的全部希望。
李氏半生困於戈壁、囿於貧寒、困於底層,一輩子被黃沙禁錮、被清貧裹挾、被命運拿捏、被生活磋磨。她見過太多祖輩、同鄉的宿命,深知這片戈壁土地的殘酷,深知無學無識、無依無靠的底層人,終究逃不過世代勞碌、終生貧苦、碌碌無為、潦草一生的結局。她們這一代人,生來紮根荒漠、目之所及皆是荒蕪,冇有讀書的機會、冇有翻身的門路、冇有選擇的權利,隻能一輩子困於方寸之地,終日苦力勞作、勉強苟活,最終被苦寒歲月消磨殆儘,悄無聲息走完一生。
她打心底裡不願唯一的兒子重蹈自己的覆轍,不願二叔終生被塵泥禁錮、被貧寒裹挾、被命運拿捏,不願他困於方寸荒漠、不見天地遼闊、終生勞碌無措、卑微度日。整整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捨棄了自己所有的休憩時間、放棄了所有微不足道的享樂、推掉了所有無用閒談,以單薄血肉為籌碼、以畢生執念為支撐,日夜不休、拚死拚活、極致節儉,隻為給二叔搏一個來之不易的讀書入學機會,搏一個跳出荒漠、改寫命運、掙脫世代貧苦的可能。
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寒風割骨,戈壁最冷最苦的時節,她頂著凜冽寒風、漫天黃沙,孤身一人在荒灘之上徒手撿拾枯枝、煤渣、殘炭。雙手常年暴露在極致苦寒之中,無手套防護、無半點保暖,凍得開裂出血、傷痕交錯、舊傷疊新傷。掌心裂口深可見肉、層層結痂,沾水刺痛鑽心、徹夜發癢,勞作之時摩擦破皮、流血滲液,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雙手早已佈滿厚厚的老繭與猙獰傷疤,粗糙乾澀、毫無婦人細膩模樣,隻剩被苦歲月摧殘的滄桑破敗、滿目瘡痍。即便如此,她依舊日日勞作、從未停歇、毫無怨言、咬牙硬撐。
盛夏酷暑,烈日灼灼、燥熱蒸騰,地表熱浪翻湧、灼人肌膚,她頂著當頭暴曬、戈壁熱浪,在荒蕪灘塗之間奔波勞碌、來回穿梭。皮膚反覆被烈日曬傷、脫皮、泛紅、發黑,經年累月曬得黝黑粗糙、毫無光澤,脊背常年灼得滾燙紅腫、痠痛僵硬,終日汗流浹背、衣衫濕透、疲憊不堪,卻依舊咬牙堅持、不肯停歇,拚儘全力賺取、積攢每一分微薄收入,不肯放過一絲希望。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省掉了自己每一口吃食、每一分用度、每一絲花銷,徹底委屈自己、虧欠自己、犧牲自己。常年不添一件新衣、不購一物閒具、不花一分閒錢,摒棄了所有婦人的體麵、愛美、精緻,活得粗糙、簡樸、剋製、隱忍,把所有能夠節省、能夠賺取、能夠積攢的零碎零錢,儘數小心翼翼收攏、包裹、妥善存放,分毫不敢動用、絲毫不敢浪費,隻為攢夠那一筆足以托舉孩子走出寒門的學費。
那一堆皺巴巴、沾滿塵土、零零散散的零碎錢幣,冇有一分來得輕易、冇有一分來得輕鬆。每一張紙幣、每一枚硬幣,都浸透著她的汗水、疲憊、隱忍與血淚,是她以日夜煎熬、血肉勞損、身心透支,硬生生從苦寒歲月裡摳攢而出、苦苦攢下的希望。這份來之不易的求學資格,從不是尋常孩童理所應當、唾手可得的童年福利,而是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庭掏空家底、賭上未來、傾儘所有、孤注一擲換來的唯一生路。
為了這一線微弱的讀書微光,本就赤貧如洗、風雨飄搖的家,徹底耗儘了最後一絲積蓄、最後一點餘力、最後半分底氣,徹底喪失了所有抵禦風險的能力,徹底墜入毫無退路、舉步維艱的絕境。家中再無半分結餘、再無半點儲備,根本無力承擔書本費、工本費、資料費、活動費等任何一筆額外細碎開銷,日子徹底被逼到了懸崖邊緣,容不得半點差錯、半分浪費、一絲懈怠,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
正因這份求學的代價太過沉重、這份翻盤的機會太過稀缺珍貴、這份母親的付出太過厚重深沉,踏入校園的二叔,自始至終不敢有半分鬆懈、半分偷懶、半分虛度。彆家孩子的求學,是順勢成長、無憂度日、輕鬆前行,是家人兜底、歲月安穩、肆意年少、儘情揮霍;而他的求學,是負重前行、絕境求生、背水一戰,是賭上全家希望、傾儘半生運氣的唯一拚搏,輸不起、耗不起、更懈怠不起。
他衣著破舊、器物簡陋、身形單薄,站在一眾衣著整潔、模樣光鮮、家境寬裕、鬆弛自在的同窗之間,自帶一份格格不入的沉默、窘迫與卑微。破舊的拚布書包、洗得發白的補丁衣衫、殘缺短小的鉛筆、粗糙劣質的作業本,每一樣物件都在無聲昭示著他的清貧與窘迫,讓他在鮮活熱鬨的人群中格外刺眼、無處遁形。
可他從不自卑怯懦、從不自怨自艾、從不消極沉淪,更不貪玩懈怠、虛度光陰。他從不在校園裡湊熱鬨、逐嬉鬨、比穿戴、論家境、談玩樂,始終安靜自持、沉默隱忍、埋頭苦讀、潛心深耕,把所有旁人玩樂閒聊的時間,儘數用來讀書、練字、背書、覆盤。
他心底比誰都清楚,輕鬆玩樂、肆意揮霍、無憂無慮的童年,從來不屬於一無所有的自己。母親傾儘血汗、透支半生、賭上一切換來的讀書機會,容不得半點虛度、半分浪費、一絲鬆懈。人與人之間與生俱來的家境鴻溝、生活落差、命運差距,他看在眼裡、瞭然於心、儘數通透,卻從不沉溺羨慕、從不滋生怨懟、從不心生嫉妒、從不抱怨命運不公。
他隻是默默在心底收下所有的落差、動容、酸澀與感觸,儘數壓在心底,化作踏實苦讀、奮力向前、拚命趕超的底氣與動力。彆人靠家世鋪路,他靠血汗翻盤;彆人靠偏愛成長,他靠隱忍重生。
校園的歲月簡單且倉促,冇有多餘的波瀾、冇有複雜的糾葛、冇有跌宕的變故,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重複著聽課、讀書、練字、背誦、覆盤的單調日常。周遭同齡人鬆弛散漫、虛度光陰、貪玩懈怠、肆意揮霍年少時光,逃課打鬨、閒聊嬉戲、攀比炫耀,將大好青春肆意浪費。而他始終自律隱忍、極致專注、全力以赴、從未鬆懈。
在無人留意的昏暗角落,在無人關注的細碎時光裡,他默默紮根、靜靜蓄力、悄悄成長,用遠超同齡人的剋製、堅韌、勤勉與隱忍,死死攥住這唯一能夠改寫命運、掙脫貧寒的出路。彆人的年少是肆意生長、向陽而生,他的年少是負重匍匐、向死而生;彆人讀書是錦上添花、豐富人生,他讀書是絕境求生、逆天改命。
貧窮與苦寒,磨難了二叔的身心、壓抑了他的年少、困住了他的生活,卻從未滋生他的戾氣、消磨他的本心、沉淪他的意誌、扭曲他的三觀。苦難留給二叔的,從來不是偏激、自卑、消沉與怨懟,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清醒、通透、剋製與堅韌。小小年紀的他,早已在日複一日的饑寒交迫、窘迫困頓、人情冷暖中,讀懂了生活最樸素、最殘酷、最真實的真相。
他從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從不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溫暖、從不沉溺於無端的委屈、從不抱怨命運的不公,活得通透、清醒、沉穩、篤定,心智成熟度遠超所有同齡孩童。他比身邊所有孩子都敏感細膩、通透察世,也更懂得體察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人心善惡。
他能清晰捕捉到小鎮鄰裡之間微妙的遠近親疏、厚薄冷熱,能精準讀懂旁人眼神裡不經意流露的憐憫、疏離、輕視與淡漠,能真切體會到家境懸殊造就的無形隔閡、天然距離、階層壁壘。鎮上家家戶戶都有安穩生計、溫飽底氣、家人庇護,唯有他家深陷赤貧、孤立無援、無人幫扶、無人撐腰。
這份截然不同的境遇、這份天差地彆的人生,讓他早早收斂了所有孩童的天性、**、貪玩與任性,活得剋製、內斂、安分、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沉穩得讓人心酸。
他從小到大,從不主動討要零食、糖果、玩具、新衣,從不撒嬌任性、無理取鬨、肆意哭鬨、強求偏愛。這並非他天生乖巧溫順、無慾無求,而是常年的清貧窘迫、底層掙紮,讓他早早通透:本就風雨飄搖、舉步維艱的家,本就耗儘心力、疲憊不堪的母親,再也經不起半點多餘消耗、半分額外負擔、一絲無謂折騰。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回饋母親的,便是安分自持、默默努力、踏實成長,不惹事、不貪玩、不添亂,不給本就艱難的家庭增添分毫壓力、半分麻煩,用自己的懂事與勤勉,替母親分擔無形的重擔。
無數個萬籟俱寂、風沙呼嘯的寂靜深夜,屋外戈壁狂風嗚咽作響、陣陣嘶吼,一遍遍猛烈拍打著破舊單薄的土坯牆,風聲蕭瑟、蒼涼孤寂,貫穿整座荒寂小鎮,訴說著絕境歲月的無儘寒涼。屋內油燈昏黃微弱、光影搖曳,跳動的微弱光暈靜靜映著母親疲憊憔悴、蒼老倦怠的側臉,映著她佈滿傷痕、粗糙乾裂的雙手。
二叔靜靜躺在冰冷粗糙、寒涼透骨的土炕上,毫無睡意、心神清明,心底翻湧著無儘的酸澀、動容與愧疚。他清晰地望著母親那雙被苦日子徹底摧殘、被歲月徹底磨蝕的雙手,佈滿層層老繭、交錯裂口、深淺傷疤,粗糙乾澀、僵硬麻木,常年帶著未曾癒合的新舊傷痕。
冬日凍得滲血結痂、猙獰難看,夏日曬得黝黑乾裂、粗糙蛻皮,每一道傷痕、每一層老繭、每一處暗沉,都是為生計奔波、為口糧操勞、為他熬出來的滄桑與付出,是母愛最厚重、最滾燙、最無聲的見證。
他親眼看著母親一點點捨棄了所有婦人該有的體麵、精緻、愛美與溫柔。一年四季粗衣舊衫、補丁滿身,無新衣可換、無首飾可戴、無妝容可整,活得粗糙樸素、隱忍卑微、毫無自我。三餐常年粗糠野菜、清湯寡水,把僅有的溫熱、飽腹、乾貨儘數留給年幼的自己,獨自嚥下所有苦寒、饑餓、委屈與疲憊。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辛勞奔波、透支付出,慢慢磨老了她的容顏、耗儘了她的精氣神、掏空了她的溫柔與光亮,也徹底褪去了她眼底所有的鮮活、明媚與溫柔,最終隻剩被生活重壓的疲憊、滄桑、倦怠與麻木。
這份沉甸甸、毫無保留、傾儘所有的無私付出,被二叔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刻進骨髓,悄悄化作他心底最堅定、最執著、永不崩塌的執念與信仰。他默默壓下所有年少的貪玩惰性、散漫慵懶,藏起所有孩童的虛榮渴望、隨性恣意,心甘情願接納清貧苦寒的生活,心甘情願放棄年少的歡愉享樂,將全部心思、全部精力、全部心神,儘數傾注在讀書求學、奮力拚搏之上。
對二叔而言,讀書從來不是簡單的課堂課業、尋常的年少任務,不是可有可無的敷衍差事,而是他掙脫世代貧寒、走出戈壁絕境、改寫卑微命運的唯一生路,是他回報母親傾儘所有、孤注一擲、半生操勞的唯一方式。他無家世可依、無親友可助、無背景可憑、無運氣可賭,此生唯一能夠依仗、唯一能夠依靠的,隻有日複一日的咬牙堅持、極致勤勉、默默拚搏。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處境與宿命,自己一旦鬆懈半步、偷懶片刻、止步不前,便會徹底重蹈祖輩的覆轍,終生困於黃沙荒漠、囿於貧瘠苦寒,一輩子在饑寒勞碌、底層掙紮的泥沼裡無法脫身、潦草一生、毫無價值。
他不敢懶、不敢怠、不敢鬆、不敢辜負、不敢懈怠,唯有在清貧中堅守本心、在窘迫中沉澱成長、在絕境中咬牙深耕,憑著日複一日的默默拚搏、久久為功的堅持,一點點掙脫貧寒枷鎖、一點點遠離底層泥濘、一點點拓寬人生前路,隻為給自己掙一個光明未來,也為操勞半生、受儘委屈的母親,搏一份安穩餘生、一份體麵安穩。
戈壁的苦寒,從來不止於肉眼可見的屋舍破敗、衣衫襤褸、三餐寡淡,更藏在無數細碎瑣碎、無人在意、無人知曉的日常褶皺裡,日複一日消磨著生活的溫度、磨蝕著人心的鮮活、淬鍊著人的心智,也逼著二叔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的稚氣、天真與慵懶,提前讀懂生活疾苦、提前學會負重前行、提前看透人性涼薄。
每一日的破曉之前,是戈壁整夜寒氣最濃重、夜色最沉鬱、天地最寂冷的時刻。天邊還蒙著一層厚重渾濁的灰黑霧氣,濃得化不開、散不去,沉沉籠罩著整片荒原與小鎮。整座小鎮尚且沉寂無聲、萬籟俱寂,家家戶戶都還陷在最安穩、最香甜的深夜熟睡之中。孩童依偎在父母身旁,暖被裹身、安穩無憂;成年人卸下白日疲憊、沉沉休憩,整座小鎮都沉浸在平和安穩的夜色裡,滿是人間暖意。
唯有二叔,早已準時睜眼、心神清明。他無需鬧鐘提醒、無需旁人催促、無需母親呼喚,多年饑寒交織、晝夜操勞的貧苦作息,早已在他體內養成了一套最精準、最清醒、從無偏差的生物鐘。哪怕前一夜睡得再淺、再累、再疲憊,隻要天光微亮、夜色將闌,他的心神便會驟然清醒、徹底澄澈,再無半分睡意、半分慵懶。
屋內的寒意整夜不散、浸透全屋,土炕常年涼得透骨、毫無暖意,被褥厚重潮濕、吸滿整夜寒氣,裹在身上冇有半分溫熱、半分柔軟,隻有沉甸甸、涼冰冰的濕冷緊緊貼住皮肉,沁入骨髓、凍得人發僵。尋常人家晨起暖被纏身、暖意融融、鬆弛慵懶,他晨起皆是寒涼刺骨、周身發冷、身心緊繃。
可他從不賴床、從不貪睡、從不磨蹭,也從不會像彆的孩童那般撒嬌慵懶、貪戀被窩、肆意散漫。他隻是默默掀開寒涼厚重的被褥,任由清晨凜冽的冷風裹挾漫天黃沙撲麵而來,打在單薄的身軀之上,帶著刺骨涼意。隨後熟練地起身、穿衣、整理儀容,動作利落沉穩、行雲流水,不帶半分拖遝、半分嬌氣。
那身滿是補丁、陳舊發白的舊衣,經過一夜放置,早已浸滿整夜寒涼、透著涼意,貼身穿戴的瞬間,冰冷觸感瞬間裹滿全身,冷得他皮肉發緊、微微打顫、牙關輕磕。這般刺骨寒涼,常人難以忍受、片刻難捱,可他歲歲年年日日經曆,早已徹底習慣、全然麻木,麵不改色、沉靜淡然地一件件穿戴整齊,從不抱怨半分寒涼、半分疾苦,默默扛下所有晨起的煎熬。
晨起穿衣過後,他從不會急於出門、不會貪玩懈怠,第一件事永遠是收拾屋內一夜沉積的黃沙。戈壁風沙無孔不入、晝夜不停,哪怕門窗緊閉、縫隙封堵嚴實,一夜過後,炕沿、桌麵、地麵、炕角依舊會落滿薄薄一層細密黃塵,灰濛濛的一層,遮蓋住屋內僅有的簡陋陳設。
他尋來家中最破舊、最軟塌的碎布片,彎腰俯身、細細擦拭、輕輕清掃,動作輕柔規整、細緻入微,生怕動作過重揚起漫天塵土,弄臟被褥、檯麵與僅有的物件。他清掃得認真、擦拭得乾淨、打理得規整,每一處角落、每一寸檯麵都細細梳理,不放過一絲塵土、一點雜物、一處淩亂。
旁人看這屋舍破敗貧瘠、毫無價值、不值一提,可在二叔心中,這是母子二人唯一的容身之所、唯一的避風港灣、絕境之中唯一的安穩歸宿。哪怕日日落塵、歲歲寒涼、年年破敗,也是他從小到大唯一的家,是他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方寸天地,是他苦寒歲月裡唯一的慰藉。
規整打掃完屋舍、收拾好屋內雜物,天色依舊昏暗、晨光未亮,他便蹲在灶台邊,默默幫母親生火做飯、分擔家務、減輕負擔。家中的灶台是最簡陋的黃泥砌成,坑窪斑駁、煙火燻黑、殘破老舊,常年積著厚厚的炭灰與塵垢,邊角殘缺、檯麵凹凸,簡陋得不成樣子。
家中冇有乾燥規整、易燃耐燒的柴火,冇有便捷省力的燃煤,更冇有省心的灶具,能夠生火取暖、做飯的物料,隻有母親日複一日、風餐露宿撿拾回來的枯草根、細碎枯枝、曬乾的沙棗枝乾、乾枯荒草。這些燃料細碎鬆散、極易燃儘、火力微弱,還伴著漫天濃煙、苦澀煙塵,極難點火、極難起火,每一次生火,都要耗費許久功夫、極大耐心、無數心力。
二叔日日蹲在灶台前,低頭鼓搗著細碎枯枝,小心翼翼湊近灶口引火。戈壁的清晨風涼露重、寒氣逼人,穿堂風極易吹滅微弱的火苗,他便微微俯身、弓起瘦小的脊背,用單薄的身軀死死擋住風口,一手輕輕扶住鬆散的柴火,一手小心攏著微弱跳動的火苗,屏住呼吸、靜心等待、耐心引燃。
濃煙順著灶口翻湧而出,瞬間瀰漫狹小的屋內,嗆得他雙眼痠澀脹痛、淚水直流,喉嚨乾癢發緊、呼吸不暢,整張臉頰沾滿黑黑的炭灰與塵土,鼻尖、眉眼、額頭儘數蒙塵,指尖被煙火反覆燎燙、發黑髮燙、微微刺痛。這般煙燻火燎、狼狽不堪的模樣,他日日經曆、時時承受,卻從不吭聲、從不抱怨、從不停歇、從不偷懶,默默抬手胡亂擦去淚水與黑灰,繼續低頭生火、默默勞作,替母親分擔這份瑣碎又辛苦的家務。
一鍋清水、一把野菜、少許細碎雜糧,便是母子二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從未改變的簡單早餐。冇有暄軟白麪饅頭、冇有軟糯米粥、冇有爽口小菜、冇有溫熱湯水、冇有油鹽鮮香,隻有寡淡無味、乾澀粗糙的雜糧野菜粥,煮得稀稀拉拉、清湯寡水,熱氣微薄、香氣全無、食之無味。
每一次盛飯,二叔永遠主動端過最稀、最清、米粒最少、乾貨最少的那一碗,把稍微濃稠、沉澱些許雜糧、野菜更多的粥底穩穩留給母親。他心底清楚,母親勞作辛苦、消耗巨大、身心俱疲,需要更多養分支撐身體、扛住生計,而自己年少尚能扛餓、尚能忍耐、尚能硬撐。
他默默端起清湯寡水的飯碗,低頭小口吞嚥、細細咀嚼,吃得極慢、極輕、極剋製。乾澀粗糙的野菜、寡淡無味的粗糠,口感剌喉、苦澀難嚥、毫無滋味,可他從不挑食、從不嫌棄、從不浪費一粒一星半點。他比誰都清楚每一口吃食的來之不易,清楚這碗清湯野菜粥,是母親頂著風沙、冒著嚴寒、熬著酷暑、忍著勞累,日複一日辛苦換來的唯一生計,是母子二人撐過一天苦寒、熬過一日困頓的唯一底氣。
很多時候,一碗稀粥下肚,腹中依舊空空落落、饑餓翻湧,胃部隱隱發酸、空空絞痛,孩童本能的饑餓感瘋狂蔓延、肆意拉扯,可他從來不會表露半分、不會言說半句、不會撒嬌喊餓。他隻會強行壓下腹中的饑餓與不適,默默放下碗筷,佯裝自己已經吃飽、已然飽腹,神色平靜、毫無異樣,隻為不讓母親察覺分毫、為之憂心、心生愧疚。
小小年紀,便已學會隱忍疾苦、藏起脆弱、體諒他人、默默擔當,把所有的委屈與饑餓,儘數藏在心底,獨自消化、獨自承受。
用完簡單潦草、寡淡清苦的早飯,天色方纔徹底放亮,灰濛濛的天際緩緩透出微弱天光。鎮上的街巷漸漸甦醒、泛起生機,零星人聲緩緩響起,各家各戶的炊煙緩緩升起、嫋嫋飄散,孩童們嬉笑打鬨、呼朋喚友、結伴出門玩耍、相約上學,整條街巷鮮活熱鬨、煙火盎然、鬆弛溫暖,滿是人間溫柔。
而此時的二叔,早已收拾妥當、整裝待發,背上那隻母親親手縫製、破舊斑駁的碎布書包,提前踏出家門,獨自踏上求學的路途。他從不結伴同行、從不呼朋喚友、從不等待鄰裡孩童、從不參與街巷嬉鬨,始終一個人行走在最僻靜、最冷清、少有人至的路邊。腳步沉穩勻速、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全程沉默無言、清冷自持,獨自穿梭在熱鬨的街巷邊緣,疏離又安靜,孤勇又堅定。
他刻意放慢腳步、刻意選擇偏僻小路、刻意避開人群聚集的地方,主動避開街巷熱鬨的人流、避開鄰裡閒談打量的目光、避開那些衣著光鮮整潔、結伴嬉笑打鬨的同窗。他心底通透清楚自己的窘迫與卑微,清楚自己一身補丁舊衣、滿身塵土、破敗書包的模樣,在鮮活熱鬨、光鮮鬆弛的人群中格外刺眼、格格不入、無處遁形。與其被動承受旁人好奇、憐憫、疏離、輕視的打量目光,被動感受人與人之間的懸殊落差,不如主動避開所有喧囂,守住自己僅有的體麵、安穩與自持,安靜前行、默默趕路。
上學的路途不算遙遠,卻全程滿是戈壁獨有的粗糲、荒蕪與坎坷,無半分平整愜意。路麵冇有平整石板、冇有硬化水泥、冇有乾淨土路,全部都是經年累月夯實的黃土與細碎尖銳的礫石,坑窪不平、崎嶇難行、佈滿溝壑、暗藏碎石。晨起的寒風依舊凜冽刺骨、裹挾黃沙,卷著地麵的細碎塵土與沙礫撲麵而來,狠狠打在臉上、刺在皮膚上,微微刺痛、發麻發涼,沙塵黏在睫毛、眉眼、鼻翼、唇角,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呼吸之間滿口都是沙土的粗澀腥氣。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踩著黃沙礫石、踏著坎坷土路往返家校,風雨無阻、寒暑不歇、從未間斷。腳上的舊布鞋早已磨損嚴重、單薄破舊,鞋底紋路徹底磨平、光滑打滑,走路時常打滑磕碰、步履不穩、險些摔倒。腳下堅硬的碎石常年硌壓腳底,日日摩擦、時時擠壓,久而久之,他稚嫩的腳底磨出了一層厚厚的、堅硬粗糙的老繭,層層疊疊、粗糙乾澀,成為貧寒歲月留在他身上無聲的印記,見證著他一路的風雨兼程、默默煎熬、孤勇前行。
夏日行路,清晨烈日初升便燥熱灼人、熱浪翻湧,黃土路麵被日照曬得滾燙髮燙,灼熱的熱氣順著單薄鞋底往上蒸騰,腳心悶熱發燙、汗濕黏膩,一路行走下來,鞋襪沾滿厚厚黃土、臟亂不堪,腳踝與腳背被烈日反覆暴曬、發紅髮燙、脫皮刺痛,日日熬受熱浪煎熬。冬日行路,寒風割麵、凍骨侵肌,凜冽北風呼嘯而過,臉頰、耳朵、脖頸常年凍得僵硬通紅、麻木刺痛,冷風順著袖口褲管肆意灌入,渾身寒涼透骨、冰冷徹體。他隻能微微縮著單薄的身子,低頭穩步、咬牙前行,不言不語、默默扛下一路風霜、全程疾苦,無人知曉、無人問津、無人心疼。
正午放學時分,是一日之中人間煙火最盛、冷暖落差最鮮明的時刻,也是二叔心底最通透、最剋製、最清醒的時刻。日上中天、天光熾盛,鎮上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煙火升騰,街巷之中四處飄著白麪饅頭、雜糧麪餅、熱湯小菜、油水菜肴的溫熱香氣,濃鬱醇厚、暖人心脾、勾人食慾。
每家每戶的灶台都冒著熱氣,桌上擺著溫熱飽腹的午飯,大人端坐用餐、孩童嬉笑打鬨,滿街皆是人間暖意、尋常安穩、歲月平和。放學的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散去,或是歸家享用溫熱飯菜、或是駐足分享零食、或是沿路嬉笑打鬨,人人鬆弛愜意、自在無憂、暖意融融,儘情享受年少的安穩與歡愉。
唯有二叔,依舊孤身一人、慢行緩走、不慌不忙、不湊熱鬨、不逐喧囂。他早已徹底習慣了寡淡清貧、饑寒相伴的日子,從不貪戀旁人的煙火溫熱、飽腹歡愉、年少無憂。家中時常糧食緊缺、雜糧告罄、無糧可煮、無飯可食,遇上青黃不接、野菜枯竭、風沙毀糧的時節,正午便無半點吃食。
每到此時,他便默默忍著腹中翻湧的饑餓,獨自靜坐獨處、靜心翻看書本,靠著一口口清水壓製空腹的絞痛與饑餓,硬生生扛過正午最難熬、最空虛、最難耐的時光。不抱怨、不委屈、不頹廢,隻以筆墨為伴、以書本解憂,在清貧中沉澱,在饑餓中蓄力。
偶爾行路途中,撞見同班同學手裡拿著香甜酥脆的零食、溫熱軟糯的吃食、乾淨可口的乾糧,孩童心底最本能的渴望、最純粹的羨慕會悄然翻湧、短暫滋生。他也會一瞬嚮往那般飽腹無憂、衣食無憂的生活,也會短暫羨慕旁人無需忍饑捱餓、無需看人眼色、無需過早體察人間疾苦的安穩人生。
可這份悸動轉瞬即逝、立刻消散,他極快便能壓下心底所有的渴望與羨慕,從不沉溺、從不攀比、從不嫉妒、從不怨懟。他隻會默默在心底提醒自己:眼前的清貧窘迫、饑寒煎熬,隻是暫時的境遇;唯有踏實苦讀、奮力拚搏、堅持到底,方能徹底掙脫這片戈壁的苦寒桎梏,徹底擺脫世代沿襲的貧窮宿命,徹底走出這條泥濘坎坷的底層出路,為自己、為母親,掙得一份安穩明亮、溫暖無憂的未來。
風沙依舊在小鎮上空不休嘶吼,黃土依舊死死覆著這片貧瘠的土地,苦寒依舊是無數底層人逃不脫的日常。世間的冷暖落差、人情的遠近涼薄、生存的嚴苛殘酷,早已刻進二叔的骨血,磨平了他的稚氣,煉硬了他的脊梁,澄澈了他的心智。
他冇有任性的資本,冇有退路的底氣,母親以半生苦熬為他點亮的這束讀書微光,是暗無天日的苦寒歲月裡,唯一刺破陰霾、照亮前路的星火,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依仗。
這星火微弱,卻足以燎原;這前路崎嶇,卻值得生死奔赴。
旁人的年少是肆意生長、向陽而生,他的年少是負重匍匐、向死而生。彆人讀書是錦上添花,他讀書是絕境求生。那些吞入腹中的粗糠野菜、熬遍四季的風霜寒涼、深夜強忍的空腹絞痛、眼底藏儘的落寞隱忍,從來都不是命運的枷鎖,而是他翻盤逆襲最堅硬的鎧甲、最厚重的底氣。
他靜靜走在漫天黃沙裡,瘦小的身影單薄卻挺拔,踏過滿地嶙峋礫石、踏過歲歲不絕的風霜寒涼、踏過無人共情的饑寒窘迫,迎著撲麵凜冽狂風、望著前路茫茫天光,眼底冇有半分不甘怨懟、半分消沉怯懦,唯有遠超同齡人的沉靜通透、篤定堅韌與不破不立的滾燙執念。那些紮根骨髓的世代清貧、日夜煎熬的三餐寡淡、四季淬鍊的皮肉疾苦、無人撐腰的孤獨落寞,從未將他徹底困死在戈壁的苦寒桎梏與底層宿命之中,反而化作淬鍊筋骨、沉澱心智、磨礪底氣的萬千鋒芒,讓他在世人眼中“窮即原罪”的破敗絕境裡,掙脫命運的枷鎖、摒棄卑微的底色、握緊唯一的微光,以年少之軀負重匍匐,以赤子之心向死而生,在滿目荒蕪的人間絕境裡,熬出屬於自己、也救贖母親的滾燙前路,讓所有被風沙掩埋、被貧窮碾壓的苦難歲月,最終都沉澱為他日後逆風翻盤、向陽而立最堅硬的鎧甲與最厚重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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