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夜 第79章

有種晚上別跑。

桑引添每次認真畫起畫來,不僅會忘記時間，也會忘記要吃飯這件要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畫筆被染過好幾遍不同的顏料。不知在畫室裡到底呆了多久,桑引添的肚子終於沒骨氣地叫了起來,在這種安靜的氛圍下，愈發地憋屈。他活動著自己的肩膀,放下手裏的畫筆，吸了吸鼻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12時49分】

“已經畫了快4個小時了啊……他們怎麼還沒回來？”桑引添自顧自地抱怨一通，扭頭垂眸盯著腳邊剩下的最後兩塊木板,那本來是之前裝修畫室時多出來的兩塊沒什麼作用的小桌板。

隻不過現在上麵已經塗滿了白色的背景色，九尾狐的頭部雛形已經勾好了線條,就等著最後的鋪色了。

桑引添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胡亂地擦了擦手從兜裡拿了手機出來撥通了葉思染的電話。

那邊似乎很喧鬧，桑引添很大聲地「喂」了好幾聲，可葉思染卻像聽不見似的。

桑引添本想直接掛了電話,不成想，葉思染比他先一步按了結束通話鍵。“……”

這小子現在膽子真的大了,連他的電話都敢直接掛了。等他回來，一定要想辦法收拾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桑引添聳著肩膀忍不住笑了一聲,想把手機重新揣進兜裡。

“叮——”桑引添下意識垂眸看了過去，手機螢幕閃了幾下,提示他有新的微信訊息過來。

【漂亮麻煩：桑桑，我跟許學長他們現在還在千夢白狐服裝品牌工作室。這邊有些吵,我不太能聽到你說什麼。】

桑引添的氣突然就不知道該往哪裏撒了。他抿了抿唇,指尖戳了戳螢幕。

【厄瓜多爾黑玫瑰：puppy,我餓了。】葉思染看著突然出現在螢幕上內容簡短又直接的這幾個字，愣了兩秒，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淵已經跟品牌工作室的負責人談完了工作，聽見身後微小的動靜後當即轉過了頭，盯著葉思染的側臉瞅了幾眼。“桑老師的短訊？”

“嗯。他……”葉思染抬手抓了抓脖子，“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說完，葉思染垂眸在手機螢幕上劃拉了幾下，回復了桑引添的資訊。【等我回來，帶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隻是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就這麼簡單？那你臉紅什麼……”顧淵眯了眯眼，伸手從圓桌上拿了份品牌方提供的檔案，起身歪了歪脖子。不經意間看到了牆上的掛鐘。“這麼快就下午1點了？”

“那是因為你剛剛聽故事聽得太認真了。”許約微微一笑，指了指顧淵手裏的那份檔案。

“嗯……關於【千夢白狐】的創作理念我們也瞭解的差不多了，等下回去我們再跟桑老師商量商量，看要不要再進行一些刪減……”顧淵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機不知道在翻看些什麼，最後伸手推了推許約的後背，終於露出了一副疲態。左手按在右肩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許約，我突然有點餓了。”

“本來早上就沒吃多少東西，一直忙到現在不餓纔怪呢。反正服裝品牌這邊的工作已經差不多可以結束了，不如我們直接去桑老師的畫室吧。”許約一臉寵溺，抬手輕輕揉了兩下顧淵的劉海。

葉思染側著身子靠在旁邊的玻璃門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影子和窗外的建築互相交織。他半眯著眼睛往大樓外瞥了過去。這工作室的地理位置正好處於溪城的郊區，附近也沒什麼太高太華麗的建築，隻有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飛鳥不停地盤旋在這棟寫字樓的上空，越是多看幾眼就越顯得空蕩蕩。

葉思染按了按眉心轉頭又看了顧淵和許約一眼。

這兩個人明明已經在一起好幾年了，怎麼還是這麼黏黏糊糊，就像剛進入熱戀期的小情侶。

最重要的是，他們秀恩愛的時候完全不會顧及旁人的感受。比如站在一邊發著愣的他。

葉思染的胸口開始有些發癢，舌尖與齒列互相交疊，最後嘆著氣，輕咬著嘴角。早知如此，他當時就應該強硬地表達自己最真實的需求，留在桑引添的身邊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麵對著顧淵攤開了手，“來的時候是你開的車，回去的話……換我來吧。這邊的路線我比較熟，不用看導航都知道走哪條路能最快去畫室……”葉思染又輕輕咳了一聲，“而且，看這天氣，應該快下雨了。”

“呃……”顧淵沒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把車鑰匙真的遞迴到了葉思染的手裏，然後一臉茫然地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此時此刻，烈陽當空，蟬鳴連天，連偶爾飄過的烏雲都沒有。這麼好的天氣，葉思染到底是怎麼看出來快要下雨的？

直到他們坐著電梯到了地下車庫，顧淵依舊覺得莫名其妙。

葉思染的車速比起顧淵來說，足足往上提高了20碼，許約下意識抬手抓了下身上的安全帶，隨後偏頭盯著葉思染的側臉看了一會。“小葉，你好像有心事。”

“啊？沒有……”葉思染正顧著開車，頭也沒回。要不是這段主路限速70，葉思染大概真能把這郊區小路當成高速開。

許約見狀也沒再多問。倒是坐在旁邊的顧淵似乎是真的有些累了，斜著頭靠在窗上，最後又被許約伸著胳膊輕輕一攬，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葉思染從後視鏡隨意地瞄了他們一眼，最後抬著左手一臉煩悶地抵在了車門上，隻用單隻右手打著方向盤，時不時地就多踩兩下油門。

20分鐘後，溪城真的下起了小雨。太陽被雲靄徹底掩蓋，最後一道光影也跟著消失地乾乾淨淨，就連夏風裏也帶上了一絲絲涼意。葉思染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開啟車窗，任由淅瀝的雨點砸在他的身上。

40分鐘的路程硬是被葉思染一腳油門驟減到了隻需要25分鐘，坐在後排的兩個人臉色慘白，斜靠著車門一句話都沒再說，看上去像是暈車的後遺症。

到了畫室門口，沒等車子徹底停穩，顧淵就先一步推開了車門，想都沒想就先去旁邊的超市買了兩瓶礦泉水，站在畫室門口噸噸噸地往下灌。翻江倒海的胃酸終於被這股清涼的山泉給壓了下去，連帶著剛才的餓勁一起。

彎著腰緩了好半天，顧淵這才抬起了頭，他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兩下，胳膊不自覺按在了桑引添的肩上。“我現在突然有點後悔早上的時候沒把小葉留在你身邊。”

“什麼？”桑引添不明所以，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你不知道，這小子為了能早點回來陪你，真的會把轎車當飛機開……我一個從沒暈過車的人，頭一回栽到這小子手裏了。不行不行，先不說了，我要去畫室坐著休息一下。”話畢，顧淵搓了把臉，扭頭拐進了畫室的會客廳，直接癱在了凳子上，弓著背把整張臉都貼到了木桌上。但從背影來看，確實有些無力。

許約的臉色同樣不太好，但礙於麵子，他還是把手上的那份檔案按到了桑引添的手裏。“這個是阿淵從那個服裝工作室拿到的一些資料，你可以先自己看看，到時候有什麼疑問，我們大家再一起商量。”

桑引添對許約佩服地五體投地，人都虛成什麼樣了，還在跟他彙報他們早上的工作進度。桑引添有些不忍心，伸手輕輕拍了拍許約的後背。“不好意思啊，思染他……他開車是有點猛，我之前還說過好幾次呢。嗯……這份檔案剩下的我來看就行，你和顧老師先去休息一會……十分鐘後，我帶你們去附近的餐廳吃午飯。”

“謝謝。”許約強迫自己咧了咧嘴，抬腳踏上樓梯，也進了會客廳。

畫室門口現在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四目相對的瞬間，桑引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鬆了口氣身子往前一靠，被葉思染直接拽進了自己的懷裏。

“你——”桑引添的話突然被打斷。

“回來的路上，我……我其實也沒開多快。我當時就想著早點回來……你、你不是說自己餓了嗎……”葉思染像個犯了錯的小孩，低著頭，不敢直視桑引添的眼睛。明明是因為自己才導致顧淵身體不舒服，可最後道歉的，居然是桑引添。

這一點，葉思染始終覺得過意不去。

“確實是餓了。”桑引添併攏了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了幾下。“你看，肚子都扁了。”

“你，你不生氣？”葉思染終於抬起了頭。

“我男朋友那麼著急想回來陪我，我幹嘛要生氣？”桑引添被葉思染的疑問給逗笑了，他站直了身子，輕輕撫了撫葉思染貼在前額上已經有些半濕的頭髮。“下了雨還開窗？”

“太悶了。”

“是太悶了？還是太想我了？”桑引添搖了搖頭，微微一仰頭，就看到葉思染的喉結滑了兩下，脖子也開始紅了。“我們進去吧，還有10分鐘的時間，我先看看這份檔案。”

“嗯，好。”葉思染重重地點了兩下頭，幾縷劉海在眼前也晃了好幾下。

忽地起了陣東風，雨線斜到了畫室的玻璃窗上，最後彙整合小水珠，歪歪扭扭地滑了下去，在玻璃窗上留下了幾處不完整的濕痕。桑引添回到了自己的畫室，正對著畫板前後踱步，最後伸手挪了挪木凳坐了下來，一臉認真地盯著手裏的檔案。

這份檔案的頁數其實並不算多，設計初稿和簡介文字互相結合，邏輯表達地也非常清晰，桑引添看得很是仔細，翻頁的時候還忍不住點了幾次頭。直到他翻完了最後一頁，才站了起來看向了畫板上的那隻九尾白狐。

白玫瑰的花瓣突然掉了一片，正好落在【千夢白狐】這四個字的右下方。

“想不到這個服裝品牌的概念設定，還挺感人的。”

葉思染正趴在窗檯看著屋外的雨景發愣，聽見桑引添這麼說，回過頭舔了舔自己乾裂的下唇。“嗯，聽說是千年之前一位英氣奮發的將軍從戰場歸來時，救下了路邊的一隻白狐。”

“為了報恩，白狐化成了人，一直陪在那位將軍身邊……”葉思染突然停頓了一下，重新看向了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相遇，相知，相戀……可最終還是敵不過那荒唐的天意。”

在【千夢白狐】的背景故事裏，那位將軍最後還是死在了戰場上，白狐為了救他，用自己的生命和記憶做引，讓那位將軍轉世輪迴。遺憾的是，那位將軍卻再也不記得白狐。

這份檔案的第一頁是千年之前白狐的設計稿，圓領長袍，淺色的流蘇掛在腰間，旁邊還特意準備了狐耳和狐尾的大致設定。跟他之前看過的古風類長衫不太一樣，這件衣服的胸口空白一片，但卻有著十分精緻的刺繡狐尾。白色的，跟整個配色非常貼切。

出於好奇，桑引添又忍不住垂眸看著第二頁正中間的改良版現代古裝套裝裙，立體剪裁跟統一的顏色搭配，恰到好處地營造一種輕盈的身材比例。再往下瞥一眼，就是男士改良版原創套裝，這份設計稿的靈感似乎來源於現代的數學方程式，但紋樣裡依舊有狐狸的設計圖案。

“檔案我看過了，這個服裝品牌的設計概念確實比較新穎，完全適合我們的主推款。”桑引添突然站了起來，指尖抵在了葉思染的後腰上，側臉貼在了他的肩上，聲音輕柔地像一陣風。“尤其這件，特別適合你。”

桑引添舉起了手裏的檔案，食指輕輕點了兩下。葉思染好奇極了，偏頭看了過去，瞬間就紅了臉。桑引添指著的，正是【千夢白狐】係列裏的最新幾款私密衣物。不管是從款式還是配色來看，性感極了。

“呃……”這老狐狸怎麼工作的時候還不忘撩撥他幾下，要不是現在大白天，葉思染真想直接撲過來，把他壓在窗檯邊，幹些見不得人的壞事。

“是嗎？可是我覺得你穿的話，會更好看。”葉思染吸了吸鼻子，扭頭弱弱地抱怨了一句。

“真的？你想看？”

“當然想——”等等，他在說什麼東西。

葉思染愣在窗前，乾眨了幾下眼睛，整個後背都綳直了。這下不止是這張臉，就連脖子根也漸漸染上了一層潮紅。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剛出鍋的蒸蟹，可愛極了。“你……桑引添，你又故意套我話！”

桑引添突然抬了抬頭，薄唇輕輕蹭了蹭葉思染的耳垂。彷彿下一秒，就要吻過來了。

葉思染一直很享受桑引添的主動，他緩緩閉上了眼，等待著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曖火。可惜，桑引添沒動，隻是伸出食指抵在了葉思染的雙唇間，像隻壞狐狸似的笑了笑。

總之，看上去就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

“好了不跟你鬧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去吃飯。”

“呃……”這是什麼意思……撩到一半就跑？葉思染眼睜睜看著桑引添輕笑著往回退了幾步，最後開啟了畫室的門。

葉思染沒出息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根，一臉無奈地捏了捏鼻子，忍不住在心裏默默唸了一句“有種晚上別跑。”

於是，站在門外的桑引添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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