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夜 第63章

你的音樂如一柄利刃

桑引添的講座並不死板,無論是說話語氣，又或是偶爾發自內心的輕笑聲，都像是把台下的每一個人當做是自己的朋友。而他就是一個講故事的人,輕易調動著所有人的情緒。

舞台上的燈光亮了一些,暴露出了倒數第二個畫板。

“這幅畫的名字叫做《畫家的母親》。”桑引添將上一個剛剛講解完的名畫挪到了旁邊，垂眸看了看靠在腳邊的另一個畫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很多人都說盧西恩·弗洛伊德最偉大的英國畫家，甚至也有人說,不論他到了哪裏，他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畫家……”

台下瞬間喧嘩一片，似乎對桑引添剛才說出口的這句話以表不滿。當然,這些都在桑引添的意料之中。他轉過身，坐在了舞台中間的那把椅子上。“看樣子，大家對我剛才那句話有些不滿，其實,我也是。”

“弗洛伊德他確實是一位偉大的畫家，但很明顯,他的作品看上去並不令人感到舒服。”桑引添的右手指尖點在了畫裏的女人的身上，眼睛下意識距離舞台最近的第一排觀眾席看了過去。

那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人……是葉萬縷？還有坐在他右手邊的那個女人,半張臉被黑暗遮去一部分。可桑引添卻覺得眼熟極了,總覺得在哪裏見到過。

葉萬縷似乎注意到了桑引添的目光，他麵無表情,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來不及多想，桑引添吸了吸鼻子,偏頭不去看了。“弗洛伊德出生在柏林,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心理學家。在弗洛伊德很小的時候,祖父會讓他讀四行詩《絞刑架下的歌》，不僅如此，還會在他的臥室掛滿一些神秘的畫……這一係列的經歷，導致弗洛伊德擁有了孤僻，封閉，對周圍一切都充滿了猜疑的人格。所以無論是他的畫，還是他的為人，都是某種近乎神經質的狀態，說到這些，大家是不是能夠稍微理解為什麼這幅畫會看起來那麼的不舒服。”

“弗洛伊德一直處於孤僻和封閉的狀態，這也讓他最後成為了一個相對定型的畫家，他喜歡畸形而且病態的主題，堅持著現實主義繪畫。所以，有人對他的評論是——「最後一位唐吉可德式的大師」。”

……

講解完了前幾副世界名畫之後，桑引添的視線終於落到了牆角的最後一個畫框上。那是許久之前他自己創作出來的的「烈焰玫瑰」。

他並沒讓葉思染準備這張油畫。

桑引添先是一愣，沉默了幾秒。隨後依舊帶著笑，將那幅畫拿到了舞台正中央。坐在台下的葉思染不經意間攥緊了雙手，他知道，這是屬於他的私心。

桑引添不願意看網路上路人對他的評價和質疑，但不代表葉思染不會看。那些營銷號之前總說什麼桑引添的成名畫作《烈焰玫瑰》其實是抄襲國外某個知名畫家的傑作，後來被粉絲找到直接證據後沒過幾天就又換了新的說辭，說《烈焰玫瑰》隻是桑引添的一種自我營銷方式，總之，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葉思染想利用今天這個機會，讓桑引添澄清自己，也為了能讓他好好地正視自己的過去。

他想告訴桑引添的是，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至少以後的路，有他陪著他一起走了。

果然，大部分學生看到這幅油畫之後，瞬間喧鬧了起來。比起那些色彩單調有些年頭的世界名畫來說，《烈焰玫瑰》的創作新意好像更貼近於大家現在的生活。比如觸手可及的白色玫瑰花，火焰，還有畫裏那個穿著白色襯衫眉眼清秀的少年。

隻有葉思染皺了皺眉，彎了彎腰，沿著過道一直往前走，直到坐在了第一排右手邊空著的座椅上。

“同學，第一排是校領導和特邀貴賓的位置，你不能坐在這……”站在過道裡的負責人同樣彎著腰，想讓葉思染回到自己的座位。可惜，葉思染並沒說話，隻是直勾勾盯著站在舞台上的桑引添。

他不知道他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但至少，他想讓桑引添說實話。

“同學？你在聽嗎……第一排是——”那個男生想伸手去碰葉思染的胳膊。

“沒關係，就讓他坐那看吧。”葉萬縷頭也沒回，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上下雙唇輕輕碰了幾下。葉思染這才偏了下頭，也看清了坐在葉萬縷身邊的那個女人。

藝術專訪的負責人Katy？難不成……她就是葉萬縷口中那個一起合作的人？這也太巧了吧。

Katy今天特意化了淡妝，左胸口有個漂亮的銀色別針。見葉思染把目光投了過來，她微微一笑。“好巧，又見麵了。”

出於禮貌，葉思染還是沖右手邊的兩個人點了下頭，隨後又把視線挪回到了桑引添手裏的那幅畫裏。

“烈焰玫瑰，聽上去確實是個好名字，很有個性。”葉萬縷忽然開口，身子往後靠了靠，斜了一眼葉思染。“我以前聽幾個圈子裏的朋友說起過這幅畫。創意新穎，畫功了得，就連作畫工具都跟其他普通人不一樣，聽說當時有不少人想高價拍下這幾張畫。”

“然後呢？”葉思染的聲音被自己壓得很低很低，低到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

“你喜歡的那位桑大畫家，當時拒絕了所有的畫展邀請和藝術拍賣，他還告訴那些等待了很多天的收藏家，這幅畫是無價的。”葉萬縷又笑了幾聲，抬起胳膊鬆了鬆領帶，嘴角微微一斜，“所以，我猜這幅畫，並不是他想拿上來的。”

“呃……”葉萬縷居然猜到是他做的了。

“是你乾的？”葉萬縷終於偏了偏頭，盯著葉思染的鼻尖，以及他眼角下方的兩顆小黑痣。“說吧，你想從幾年前的那幅畫裏，知道些什麼？而且話說回來，你就那麼堅信他一定會告訴你他的過去？”

“他的過去我早都知道了。”葉思染很輕地眨了眨眼，忍不住抬頭，看著油畫裏的那個男生。

那是20歲，意氣風發的桑引添。

“我隻是想知道，每當回想起那些傷心往事的時候，他到底會不會痛，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偷偷一個人掉眼淚罷了。”葉思染從小到大，除了葉萬縷，沒擔心過其他什麼人。哪怕當年父母在國外的生意上出現了巨大的資金問題，葉萬縷提及這些的時候，葉思染也隻不過是麵無表情地「哦」了幾聲，後來再也不過問。

所以桑引添是第一個偶然的節點，是唯一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

“小子。”葉萬縷突然鬆了口氣，好像這麼久以來積壓在心裏的話終於有機會說了出來，“你真的，就那麼喜歡他？”

“喜歡。”誰能拒絕一隻會撩人又會撒嬌的狐狸。

“呃……”葉萬縷慢慢地抬起了頭，視線定在了桑引添右手按著的那個畫框裏。醞釀了好幾分鐘，葉萬縷才伸出了左手，輕輕拍了拍葉思染的肩膀。“既然喜歡，那就好好保護他，做個有擔當的人，別丟了我們葉家人的臉。”

所以，這算是……同意他跟桑引添在一起了？？

葉思染不停地眨著眼睛，肩膀被拍的一顫一顫的。以至於桑引添最後在台上到底說了些什麼，葉思染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葉萬縷接受自己和桑引添在一起了？接受了？真接受了？他又忍不住多晃了幾下腦袋，最後咬了咬唇角，很努力地張著嘴。“哥……”

“喲，你小子現在居然會主動喊我哥了？”葉萬縷垂眸嗤笑了一聲，收回了手，“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那……”

“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太苛刻的人，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我都不介意，隻要那個人，能讓你變得快樂。爸媽那邊的話，交給我就行。”葉萬縷說。

這個瞬間葉思染才後知後覺，原來不是自己一直被困在葉萬縷的影子裏，而是他從小就引以為傲的哥哥終於放慢了步子，等著他自己能爬出來的那一天。

這麼多年以來溢流在他們之間的誤會，好像也在此刻正式和解。

與此同時，台上的藝術講座也進行到了尾聲，禮堂所有的燈也逐個亮了起來。台下所有的聽眾全都站了起來，掌聲久久不歇。

“最後，我還有句話想送給咱們音樂學院裏的每一位追夢者。”舞台上的桑引添也跟著站了起來，在一片光亮下，捕捉到了葉思染的臉。他突然就笑了，笑的那般放鬆，“讓你的音樂如一柄利刃，直刺入市井喧擾的心中吧。”

葉萬縷的表情依舊坦然，沒什麼太大變化，但他跟這千百名聽眾一樣，站起來直視著桑引添的臉。突然，他張了張嘴，“我突然知道《TOA製作人》後兩期的最佳人選是誰了。”

葉思染的笑僵在了臉上，明明剛從一個大坑裏爬出來，可總感覺，又好像掉進了更大的陷阱裡。

“既然講座已經結束了，那我跟Katy也準備走了。”

“不去跟老狐狸打個招呼嗎？”葉思染吸了吸鼻子，看著桑引添消失在了後台。

“老什麼……老狐狸？”大概是指桑引添。葉萬縷的嘴角忍不住抽了幾下，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就不了吧，以後有的是機會。對了，這週末或者下週末，騰出半天時間來，我請你們兩個吃飯。”

說完，葉萬縷就跟Katy一起消失在了禮堂的側門。

葉思染站在靠近後台的地方站了好久，直到桑引添從後麵躡手躡腳過來，然後大笑著撲上了他的後背。

葉思染受了驚，下意識把兩隻胳膊往後一抻，生怕背上的人掉下來。“怎麼都不提前叫我一聲，就不怕摔下來？”

“不怕，因為你肯定會接著我的對吧。隻要那個人是你，我就不害怕。”桑引添整張臉都埋進了葉思染的領口，特調而成的淡淡的雪鬆味鑽進了他的鼻子，桑引添深吸了一口氣，擠了擠眼睛。“真好聞。”

“呃……”溫熱的鼻息接連不斷地噴在葉思染的鎖骨上，很快，他的脖子也跟著一起紅了。

“講座結束了，現在可以給我買雪糕了嗎？”桑引添的眉尾揚了揚，眼神都曖昧了許多，甚至不會顧及遠處幾個盯著他們看得工作人員，“一個不夠，得買兩個才行。”

“我還以為你早都忘記這件事了。”葉思染一臉無奈，將背上的人往上輕輕一拖，雙手緊緊地扣著桑引添的大腿。“真有那麼熱？禮堂不是開著空調嗎？”

“我不管，反正我熱。你中午的時候答應過我的，不能反悔。”桑引添沒抬頭，閉著眼睛貼在葉思染的後背上，看上去有些疲憊。觀眾席第一排靠近空調的出風口，所以葉思染的後背還有些涼，桑引添卻露出了略微舒適的笑容，他輕輕拍了拍葉思染的背，鼻尖蹭了蹭他的後脖頸。“葉思染，其實，我想說的是——謝謝你。”

“謝我？”這個字實在是生疏極了。

“謝謝你幫我準備了那幅畫。”

“烈焰玫瑰？”禮堂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葉思染側了側臉，唇角不經意間蹭到了桑引添的額頭。“沒別的意思，我隻是不太喜歡網上那些無聊的人無緣無故去造謠你，桑引添，你得學會反擊。”

桑引添知道葉思染在意些什麼，他笑了笑，抬起了臉。“反擊我還真不太會，但是有些事換我在上麵，還是可以的。小帥哥，要不要下次試試？”

葉思染忍不住笑了，右手很不老實地捏了捏桑引添的大腿根。“你以前的狠勁都用到哪裏去了？”

沒成想，背上這人突然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舌尖舔著滾動的喉結。葉思染整個身體都在顫，脖子更紅了。“你……”

“床上。”

“什麼。”

“我的狠勁，都用在床上了。”桑引添半眯著一隻眼睛，“葉思染，下次換我在上麵，好不好。”

“還想不想吃雪糕了？”葉思染偷笑了一聲，用手背蹭了蹭桑引添鼻尖上的細汗。然後重新拉上了他的手，輕輕捏了捏潮粉色的指關節。“走，帶你去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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