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弄過他了。”寧彙原說,“夠了。”
“不夠。”桃貓把刀扔回料理台,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殺的可是我的人。”
寧彙原他知道那個廚師。一個沉默寡言保護自己的基層人,好在做飯不錯。桃貓挑嘴得很,再好吃的,一下就膩了。
好不容易找到個合胃口的,把人從外層調到內層,專門給他做飯。那人也樂意,畢竟跟著內層成員,比在外層強得多。
結果呢?
一個外二的蠢貨,冇事欺負選購食材的廚師,杖著有點背景,廚師不想管他隻想帶東西走,那人覺得一個普通廚子不理他,讓他在彆人麵前丟麵子了……
桃貓餓了從外麵回來,像往常一樣往廚房走,喊了句“今天吃什麼”,冇人應。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空蕩蕩的灶台,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咧下去。
那個外二的起初還不當回事,笑著說“不過是個底層工作的廢物”,死了又有什麼關係。
結果桃貓當著他手下十幾個人的麵,把他的四肢關節一個一個卸下來,又裝回去,再卸下來。
最後是寧彙原趕到把他拉開的。那人的手指已經全部反向折斷,躺在地上,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組織後來處理了這件事。外二降為外三,罰了半年的點數,關了一個月禁閉,桃貓被禁足在房,兩天冷靜。
一個月後那人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桃貓。見到他,當場跪下來磕頭。
“以後彆讓我看見你。”
那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那之後,桃貓再冇找到過合適的新廚師。
桃貓還靠在料理台邊生悶氣,聽見腳步聲,他抬了抬眼皮。
“乾嘛?”
“讓一下。”寧彙原說。
桃貓愣了一下,往旁邊挪了半步。寧彙原從他身邊經過,打開冰箱,掃了一眼裡麵的東西。蔬菜、肉、雞蛋、牛奶,夠用了。
他挽起袖子,把食材一樣樣取出來。
桃貓靠在旁邊看著,“你要做飯?平時怎麼不多展示展示。”
“隻會一點。”寧彙原他把雞腿肉剔骨切塊,刀工算不上多漂亮。就是蔥薑蒜拍碎,料酒生抽澱粉抓勻醃製。
“你家境也不錯吧,以前需要自己動手?”
“我喜歡自己來。”
媽媽喜歡做飯,她會站在料理台前切菜,頭髮用一根簪子挽起來,露出後頸白皙的皮膚。
她的手掌心裡,那枚淡藍色的A字母隨著動作若隱若現,很好看,寧彙原希望自己的字母像母親的顏色,但跟艾克斯特一樣也不錯。
“彙原,幫媽媽把鹽拿過來。”
他踮著腳尖,從調味架上把那罐鹽捧下來,雙手遞過去。媽媽低頭看他一眼笑了,用乾淨的那隻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
“真乖,我們家彙原最聽話了。”母親在記憶裡總是溫柔的,
那天的菜是什麼味道他早就忘了,隻記得媽媽笑起來的時候,和寧哲書房裡那些畫上的不一樣。
畫上的女人是死的。
她走了……寧彙原知道她就在組織……
寧哲有天請了保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周,圓臉,說話輕聲細語的。她來第一天,寧哲站在廚房門口,對著空蕩蕩的料理台說了一長串話。
“她不吃香菜,一點都不能放。蔥可以,但要切成末,不能是段存在感太強。注意平時湯一定不要太濃,她嗓子敏感,吃了會不舒服。魚要清蒸,不能紅燒,調味不要太重……”
周姐站在料理台前左顧右盼,手裡握著菜刀,臉上的表情從困惑且茫然,變成了恐懼。
寧哲說話的方向。
那裡冇有人。
寧哲卻還在說:“湯裡放幾顆枸杞,顏色好看。但不要放多,放多了她會覺得像藥。”
“先生?”周姐小心翼翼地問,“您在跟誰說話?”
寧哲停下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跟我妻子。”他說,“她今天想吃清蒸魚。”
周姐張了張嘴,目光往廚房門口掃了一圈。門開著,外麵是走廊,走廊儘頭是客廳,客廳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冇有。
她來這裡三天了,從來冇見過這家的女主人,但她不敢問。
這份工作薪水開得太高了,她可不敢亂說。
“……好的,先生。”周姐低下頭,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清蒸魚,不放香菜,蔥切末,湯裡放幾顆枸杞。”
寧哲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周姐站在原地發抖。
她後來跟外麵的人打聽過這家的女主人。他們說,很久冇見過了,好像是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誰知道呢。”鄰居聳聳肩,“有錢人家的事,搞不清楚的。”
周姐冇再打聽,隻是每天按著寧哲的吩咐買菜做飯。說放枸杞就放枸杞,說不要香菜就不要香菜,說湯要熬夠三個小時就熬夠三個小時。
菜做好,端上桌,幾副碗筷擺好。
寧哲坐在一邊,對著對麵的空椅子說話。
“今天的魚蒸得剛好,你嚐嚐。”
“不喜歡蔥?我讓下次少放點。”
“你多喝點,對身體好。”
周姐躲在廚房裡,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後背一陣陣發涼。她想走,但又捨不得那份薪水。後來她做完飯就回自己房間,把門關得緊緊的。
寧彙原那時候已經記事了一些,從組織乾完事回來,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周姐從廚房裡端出一盤盤菜,擺在桌上,然後飛快地退開,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怎麼樣。
小寧彙原他看著寧哲坐在餐桌前,對著空氣說話,給空氣夾菜,對著空氣笑。
“爸爸。”
寧哲抬起頭,臉上的笑容還冇收回去。“彙原?怎麼了?”
“媽媽不在這。”
她在組織裡,
寧哲的笑容僵了,然後又重新掛上。“媽媽在吃飯啊。”他指了指對麵的空椅子,“你看,她今天胃口不錯,吃了大半條魚。”
寧彙原看向那邊,筷子架在碗沿,碗裡的飯冒著熱氣,白嫩的魚肉堆滿在飯上都要溢位來了。
冇有人。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都冇有人。
那碗飯慢慢不再冒熱氣,他看著寧哲臉上那副溫柔又滿足的笑。
然後笑了,“那爸爸媽媽慢慢吃,我先回房間了。”
“好。”寧哲點點頭,“作業寫完了嗎?不要老是在外麵跑,很危險。”
“寫完了。”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周姐正靠在門邊,看見他,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招手讓他走。
寧彙原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房間裡冇有開燈。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好想哭,想跟艾克斯特傾訴。
“神經病。”
那是他第一次用這個詞形容寧哲。
不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