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瞭解許珺鍈的性格,知道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為蕭明傑花一分錢,蕭時光或許就不會這麼的難受。
可他偏偏比誰都清楚,打過來的這筆錢不是為了蕭明傑,而是為了這個在長沛備受蕭明傑折磨的兒子、為了他。
是因為憐憫他現在的處境,還是隨便給一筆錢安撫自己的良心,順便阻斷日後可能會有的無休止的糾纏——
“媽媽當初不是給過你錢了。”
“媽媽也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一直幫你的。”
“你也要可憐可憐媽媽呀。”
以上這些話,許珺鍈在嫁到裴也的第一年,就對他說過。
越想越覺得反胃,索性不思考這2000塊錢身後動機和目的了。
處理完蕭明傑的喪事後,他渾身上下,隻剩2139塊錢。
從銀行卡裡取出2000,走進隔壁的電信營業廳,在櫃員錯愕不已、反覆確認的情況下,執意給那個裴也的手機號充了2000塊錢。
出門點上煙,在風雪混雜、霧霾陰沉的天空下,銜著明滅的火光,給許珺鍈發了條短訊知會:【蕭時光為您充話費2000元。】
然後把這早就烙印在腦海裡,無數次夢見撥過去、醒來後看著通訊介麵都悵然許久的手機號,拖進了黑名單。
兩年時間,瞬目之時疾馳而去。灰霾沉沉的天變成湛藍渺遠的穹頂,飄搖四散的雪片變成蒼穹之上光芒閃爍的星子。
相安無事久了,造成了兩廂和解的假象,或者是這些大人,就是具備選擇性遺忘曾經諸多不堪的能力。
但蕭時光還是天真地以為,被冷落了好幾日,許珺鍈應該會記起當初那令人作嘔的2000塊錢了,應該會想明白長沛這個兒子是特別記仇的、是不可能借錢給她的,然後就此作罷,再也不來打擾他。
可他還是低估了許珺鍈。
今夜送走陶爾後,他再次收到了垃圾箱的短訊提醒。
冷笑著翻出來看了看,果不其然,主題還是她那便宜兒子的150平大房子的首付。
【小時,媽媽和你藺叔叔這幾天跟十年不見的大學同學聯絡上,總共借到了兩萬,其他的同學都沒有回,應該是不會有訊息了。人窮借錢難,人福借錢易,確實如此……】
【媽媽現在能依靠的人隻有你了,你看你能不能借媽媽6萬呢?最晚到1月初,就能還上你。】
這就是許珺鍈厲害的地方。
又是“十年不見”的老同學,又是其他同學“都沒有回”,短短幾句話,交代了他們借錢過程的低三下四,交代了8萬塊錢帶給她的委屈辛酸,以及再低聲下氣都難以完成這“最後一公裡”的無奈無力。
確實是聽者傷心,聞者流淚,關漢卿看了都想火速記下這個素材,寫一出《不孝子為結親聽從讒言,逼雙親彎腰身置辦家業》的大戲。
蕭時光感動到了。
把許珺鍈夫婦編輯短訊時的落魄模樣在心裏過了好幾遍,然後舉起手機,仰著下頜,就著水溶溶、冷涔涔的月色,回了句——
【關我屁事。】
操/他媽的。
又不是給我買房子。
*
從機場出來搭上大伯公司的車,回到梧桐裡時已經淩晨兩點半。
陶爾知道蕭時光已經睡了,但還是記得他在微信裡的囑託,發了句【我到家了】。
去洗手間洗了個澡,出來卻發現微信多了幾條新訊息,全是蕭時光發來的。
【你有想要的畢業禮物嗎?】
【這款手鐲你覺得好看嗎?】
遲疑幾秒後,陶爾點開下方的圖片,看著這款經典的卡地亞玫瑰金色“LOVE”手鐲,詫異了好一陣子。
掐了掐自己的耳朵確認沒做夢,這才地跟對方確認:
【……喝醉了?】
【你知道這手鐲多少錢嗎?】
那頭的人回得超快,不像是喝醉的樣子:
【62500,問了問國外的同學,那邊便宜點兒,代購的話,能在6萬以內。】
【已經打給他了,他那兒還是白天,現在能就去商場買。真好。】
臥槽。
這男的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摳摳搜搜半輩子,當初看到她買的不怎麼貴的空調洗衣機都千方百計想讓她退回去,怎麼突然之間變得這麼闊綽,要花六萬塊錢給她買個沒什麼用的手鐲?
越細想,越覺瘮得慌——
那些遭遇人生重大變故,被生活磋磨打擊,覺得未來註定窮困潦倒、無所期待,所以決定放棄生命的人——臨死前是不是就像蕭時光現在這樣,把身上的錢都揮霍掉,給自己或者朋友買點吃的喝的玩的,最後瀟灑一場?
壞了。
陶爾也顧不上現在是淩晨三點,直接給蕭時光打了視訊電話。
那邊立刻結束通話。
陶爾心頭一悸,不死心地再次撥過去。
反反覆復五六個來回,他終於接了。
螢幕裡有弱光混著團團白霧瀰漫擴散,鏡頭蒼白朦朧什麼也看不清,隻有嘩啦啦的水聲從聽筒傳來,清晰得像是濺在了陶爾耳朵裡,激起得她忍不住搓了搓耳廓。
“蕭時光?你在嗎?”
那頭沒回應,但水聲更大了些。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啟電腦檢視最近去景行的航班,但還是因為太過緊張,牙齒打顫的時候差點把下唇咬破:“你到底在幹什麼呢?出來好嗎?”
嘩啦啦的水聲變成淅瀝瀝的流動,有人在那頭笑,可在水聲侵浸下顯得莫名淒冷:“想見我?現在嗎?”
她更覺害怕,手抖已經抖得很厲害了,聲音比手抖得更甚,開口時連哭腔都溢位來:“現在!想見你!你快出來!”
話音方落,水聲驟停。
透光的陰影兜頭落下,順著螢幕上下左右滑動。
隨後,陰影和水澤悉數拂去,白霧和弱光一齊消散,刺目的燈光把鏡頭之下的景象盡數照亮,螢幕上顯現和風溫泉酒店的特色裝潢,以及一大片清晰生動、奪人眼球的白——
陶爾捧著手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片白,懵了五六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