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脖子斷了。
他的脖子和身體分離,那一層薄薄的皮膚似被利刃割開,露出裡麵鮮紅的血肉,森森白骨,其中還有幾根未能斬斷的筋絡黏連在一起。
他的腦袋和身體各在一處。
而分了家的兩個部位就這樣隨意地拚在一起。
任誰都瞧得出他已經死了。
穆雁生的身下是一張被血染透的床單,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血染紅了它。
他的血太多太多,多到床單吸不儘,慢慢地溢位,一點一點地滴下來,爬到商儘也腳邊。咚。
那顆頭顱無風自動從床單上滾下,一路滾到了商儘也的腳邊。
他訥訥著呢喃:“雁生……”
頭顱緊閉的眼睛倏地睜開,二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穆雁生那張慘白的雙唇裡也蹦出人言:“哥哥記錯名字了。”
他的嗓音依舊很輕,語調甚至可以說是溫和。
那雙眼睛卻淌下兩道血淚。
他道:“我是阿雁。”
◇第34章過去
阿雁。阿雁……阿雁是誰。
「“如果我說,你想殺我呢。”」
不久之前的某天夜裡,穆雁生臉色蒼白地立在芬芳馥鬱的小道上,他清晰記得他當時的摸樣。
路旁盛開著荊棘花叢,他似一隻被紮得遍體鱗傷的鳥,半個身體湮冇在昏黃的燈光裡,如鏡裡看花,朦朧隱約,遙不可及。
彼時他不明白穆雁生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像是自己剜了他的心,剮了他的皮,害他受儘千般苦楚萬般悲酸。
他的控訴裡滿是恨怨不甘,滿是憤懣哀痛。
“你要殺就殺,為什麼騙我。”
“我……”
他想說話,想要解釋什麼,可是再看過去的時候,腳下的斷頭卻不見了。
他的眼前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頭的冰天雪地。
“燼冶。”
“燼冶哥哥。”
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頭,一個衣衫單薄的小乞丐出現在他麵前。
小乞丐骨瘦如柴,長髮枯黃,一眼便知飽經風霜受儘苦難,可他卻滿臉笑意,好似對過去遭受的種種不公全不在意。
他和穆雁生有著一樣的臉。他認識他……
“阿雁。”是了。
阿雁是一個小乞丐。
一個大字不識,無親無故,隻能住在偏僻的苦寒小鎮裡,靠著騙人來謀求生存的小乞丐。
他撒著漏洞百出的謊言騙人,是為求生。
他明知是假卻心甘情願上鉤,亦為求生。
阿雁為了自己的命。
而他,是為了姐姐的命。
他和他,皆是走投無路,道儘途窮。
自己何嘗不知道阿雁是在撒謊,可他已經山窮水儘,如果連最後一點希望都失去,便是要他承認他以往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無用功,他浪費了時間,也救不了姐姐。
他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無能,隻能眼睜睜看著至親在自己眼前離世,失去生命。
那時候的他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
七歲時,一場大火席捲了他自幼長大的家。
一群陌生人闖了進來,拿著長刀長槍在宮裡大開殺戒。
照顧他的奶孃聽到動靜拉著他逃跑,卻在宮道上迎麵撞上那些人,一把刀落下,奶孃的腦袋被劈成兩半,她嚥氣前的最後一刻還在吼著讓他跑。
他身上沾著奶孃的血,連哭的時間都冇有,被人輕而易舉踩在腳下,那些人用匕首一刀刀地割他的肉玩,割得他皮開肉綻,笑夠了,玩夠了,就打算殺了他。
他的玩伴忽然衝了出來,那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小侍衛,兩個人情同手足,他也和自己差不多年紀,隻在師父那裡學了點皮毛功夫,怎麼可能是那些人的對手。
小侍衛也被殺了。
他死前也在叫自己跑。跑。
為什麼都要我跑。
我害死了你們,你們豁出性命讓我跑掉了又能怎樣,我是個廢物,我救不了你們。
一路上都是屍首。
隨意掃過什麼地方,都能看到自己熟悉的人。
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肢體,他都認識。
是和他說過話的小廝宮女、和他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他的至親好友。
他們的血跡遍佈宮牆每個角落。
慘叫聲和求救聲迴盪在火紅的天空裡。都死了。都死掉了。
他隻知道拚命地往前跑,分不清路,也不敢停下,直到姐姐找到了他。
姐姐湘疏,和他一母所出,隻比他大三歲,她平日裡最愛捉弄他,是個頑劣淘氣的性子,可那個時候卻像是身為一個局外人般冷靜嚴厲。
她帶著他一路從破爛的宮牆小路往外跑,遇到追兵就躲在狗洞裡,或者用屍體蓋在自己身上裝死,一路跑,一路逃,他渾渾噩噩地跟著湘疏,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溜出了宮。
他回頭看了眼被大火包圍的宮城,紅了眼睛。
湘疏牽著他的手,頭也冇回,拉著他一路狂奔:“不要哭,會看不清路。”
他憋回眼淚,握緊了湘疏的手。
自那之後,他和姐姐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大火燒了整整十三天,隨後,風霖人將兩顆頭顱掛在了城門之上。
燼冶扮作乞丐,蓬頭垢麵躲在人群裡,遠遠望著麵目全非的父母頭顱,難以想象他們死之前受了多大的痛楚和折磨,眼淚沖刷掉臉上的灰塵,湘疏捂住他的嘴,亦捂住了他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