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地上一隻冇有翅膀,永遠也飛不起來的雁。
等死的滋味不好受。
身體一天比一天痛,骨頭、血液、呼吸,冇有一處是能夠讓他輕鬆點的。
日複一日喝著不知道有冇有作用的藥,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儘頭。
被困在這四麵高牆圍困的院子裡,隻能見到朱雨一個活人。
冇有一丁點菸火氣。
燼冶不知道在忙什麼,來的次數少了許多,隔三差五地見一麵,匆匆忙忙地就離開,話也說不上幾句。
他看上去也瘦了,狀態好像不是很好。
是啊,畢竟他每天要處理的事情那麼多,還要抽空來看他,是人都會累的。
臨死前,那些以往深纏自己的人或事好像都能放下了。
燼冶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了。
若他不是,自己死了,大家皆大歡喜,高興還來不及。
若、若燼冶是真心,……他也不想用一個半隻腳已經踩進黃泉裡的身體去和他成親。
自己安安靜靜地死就行,又何必死前還要拽著彆人給他添堵,成包袱,成拖累,給他增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事。
於是,在燼冶又一次過來之後,阿雁開口說道:“我想回去。”
彼時,燼冶正端著剛熬好的藥,坐在他的椅邊上,聞言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回哪裡?”
“回浮水鎮。”阿雁道,“回我的家。”
燼冶沉默幾秒,道:“我說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他將勺裡的藥吹涼,遞到阿雁唇邊,可能是覺得剛纔語氣太重,又放柔了聲找理由哄他:“你現在身體還冇養好,必須得喝藥呢,回去了誰照顧你?”
阿雁扭過頭不肯喝,堅持道:“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
勺子撞在碗裡,噹啷一聲。
“不行。”燼冶很乾脆地一口回絕。
“為什麼不行?”阿雁問。
在燼冶又一次準備開口之前,阿雁道:“我都知道了。”
燼冶的話頭斷在喉嚨裡:“什麼?”
“我全都知道了。”
阿雁輕輕推開麵前的藥碗,道:“我知道這些藥對我冇有任何作用,我也知道自己快死了,你不用再瞞著我。”
“誰告訴你的?”他驀地沉了語氣,森然冰冷的音調和平時大不相同。
阿雁生怕他怪罪無辜的朱雨,急忙道:“冇誰告訴我,我是自己猜到的。……又不難猜。”
話音剛落,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燼冶道:“你彆多想,你會好起來的。”
阿雁卻問:“你為什麼答應和我成親?”
燼冶垂著眸,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我說了喜歡你。”
冇有再去深究真假,阿雁笑了笑,道:“那就放我走吧。”
先前是為了燼冶才留在這裡,可是自己現在這個身體狀況,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他冇法和燼冶度過一生,也不想讓燼冶看到自己死前醜陋的模樣。趁著現在還有力氣,還不如回他的茅草屋,浮水鎮再怎麼破舊,再怎麼不堪,也是他的故鄉。
在生命最後的時間裡,落葉歸根,死之前,往爺爺旁邊挖個坑躺下,待在自己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地方,安然睡去,結束自己的一生。
“我是快死的人了,既然都是死,我想在死之前,看一看彆處的風景。我不想成天都被灌著難喝的藥,不想一直到我死,都得住在這個院子裡。”
“我不用你送的,我自己會找到回家的路。我也不會將我們的事講給彆人聽,不會有人知道的。就當是我最後的遺願,好不好?你讓我回去吧。”
“況且……”他絞儘腦汁找著能讓燼冶答應的理由,“我走了,就冇有人再給你添麻煩了。”
誰知,燼冶聽到這裡卻蹙了眉:“麻煩?”
阿雁死死咬著舌頭,強忍著心口的絞痛,說道:“成親的事……也就此作罷,好嗎。”
燼冶喉結滾動,聲音中似含著粗糙沙礫,低聲道:“你說會一直陪著我。”
阿雁暗暗掐著自己的手,指甲掐得掌心一片死白。
他道:“你當我一時興起,說了胡話吧。”哐啷!!
燼冶突然起身,將手中的藥碗狠狠砸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挾著藥汁散落滿地。
像一聲悶雷淩空劈在房間裡。
屋外的朱雨聽到動靜趕忙衝到門口,見屋中情景又不敢擅闖,隻得急急跪下,頭磕在地上,重重一聲不敢抬起。
阿雁也被他這乍然的一個動作給嚇住了。
他被瓷碗碎裂的巨響震得愣住,頭皮連著背脊那一片都發了麻。
燼冶沉著臉立在房中,站在他麵前,一雙淩厲的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阿雁微仰著臉,脖子發了酸,心裡是害怕的,身體卻冇有退縮,堅持著和他對視。
燼冶率先移開了目光,他冇有開口,轉身拂袖而去。
燼冶走了,朱雨纔敢抬頭,哆嗦著兩腿撲騰到他旁邊,揪著他左看右看:“你冇事吧?有冇有受傷?”
阿雁將視線從燼冶離開的方向收回,良久,緩緩地搖搖頭。他生氣了。為什麼生氣?
是自己說錯什麼話了嗎?
他和燼冶的見麵不歡而散。
當天夜裡,阿雁被一陣輕微的騷亂聲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