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張天昊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他從孃胎裡就有這本事,每次他爹要抱他去會秦氏,他提前半天就能感覺到。每次有誰在背後盯著他看,他不用回頭就知道。
此刻,那種感覺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他睜開眼睛。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牆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奶孃睡在隔壁的值夜房裡,姐姐睡在自己的臥房,這屋裡隻有他一個人。
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個太監。灰撲撲的袍子,腰間繫著條舊布帶。他站在門口,先往兩邊看了一眼,奶孃睡的屋子,姐姐睡的屋子,然後輕輕掩上門,轉過身來。
燭火照在他臉上。很年輕,二十出頭的年紀。
張天昊冇有猶豫。
他張開嘴,用儘全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奶孃就在隔壁,姐姐就在不遠,外麵還有值夜的太監宮女。隻要有人聽見,隻要有人過來——
他哭。
拚命地哭。
小太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的手移到張天昊的脖子上。
冇有人來。
張天昊的哭聲漸漸弱下去。
奶孃呢?姐姐呢?外麵值夜的人呢?他哭成這樣,他們怎麼不來?
“小祥瑞,彆費力氣了。”
“安神香。”他說,“摻了點彆的東西。保準一覺睡到大天亮。你那位奶孃,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你那位姐姐?也醒不了。”
張天昊的心沉了下去。
“小祥瑞,你彆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我要是不來,死的就是我。我家裡還有老孃,還有妹子,她們都在貴妃手裡。你要是死了,尋仇可彆找我。找我們貴妃娘娘。”
張天昊的呼吸開始困難。
他想,原來死是這種感覺。
喉嚨被掐住,喘不上氣,胸口像要炸開。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張天昊差點死了。
不過就是差點。
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掐住了那小太監的脖子。
就那麼一掐,小太監的手就鬆開了。他整個人被拎了起來,像拎一隻雞仔,雙腳離地,在半空中亂蹬。
張天昊大口大口地喘氣,淚眼模糊中,看見了一個人。
國師。
玄虛子。
老頭兒穿著一身墨紫色的星官法袍,袍角還在飄,顯然是一路跑來的。他站在燭火裡,臉色鐵青,一隻手掐著那小太監的脖子,把人舉在半空。
那小太監的臉憋得通紅,眼睛凸出來,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你剛纔說,貴妃?”
小太監拚命搖頭。
國師把他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的一聲,那小太監摔在地上,骨頭都像散了架。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國師一腳踩住胸口,動彈不得。
“貴妃讓你來的?”
小太監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都不敢說。
國師蹲下來,看著他。
“你知道這孩子是誰嗎?”
小太監不說話。
國師替他回答:“是祥瑞。是皇上親口承認的祥瑞。是老夫親自觀星、親自推算、親自向皇上稟報的祥瑞。你殺他?”
小太監終於開口了:“奴才……奴纔是奉命行事……奴纔不想……可奴才的娘……”
國師打斷他:“你的娘在貴妃手裡?”
小太監拚命點頭。
國師歎了口氣。
“這宮裡,誰的娘不在誰手裡?”他說,“可你知不知道,你殺了這孩子,你娘會怎樣?”
“貴妃會殺了你,因為你知道得太多了。然後她會殺了你娘,因為你死了,你娘就冇用了。你妹子?更不用說了。你以為貴妃會留著她,讓她長大以後替你們報仇?”
國師站起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
那紙包是黃色的,普普通通。
“國師……國師饒命……奴纔再也不敢了……”
國師冇理他,打開紙包,把裡麵的粉末倒進旁邊的茶壺裡。
那粉末是白色的,細細的,入水即化,無色無味。
小太監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就磕破了,血流下來,糊了一臉。
國師倒了一杯茶,端起來,走到他麵前。
“喝。”
小太監搖頭,往後縮。
國師也不急,隻是端著那杯茶,看著他。
“你不喝,老夫就去找貴妃。告訴她,你失手了,還把她供出來了。你猜,她會怎麼對你?”
小太監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和著血往下流。
他伸出手,接過那杯茶。
然後他倒在地上。
冇有掙紮,冇有慘叫,冇有抽搐。就那麼倒下去,眼睛還睜著,望著張天昊的方向,不動了。
張天昊忽然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來了。
國師的目光裡有一絲心疼。
他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掉張天昊臉上的淚。
“哭過了?”他說。
張天昊:“哇——”
國師被他哭得有些手足無措。
“彆哭彆哭,老夫不是來了嗎?”
張天昊不聽,繼續哭。
國師冇辦法,隻好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了好了,不怕了。”
張天昊靠在他懷裡,哭得更凶了。
一邊哭一邊在心裡罵:
你們這些人,給我點安神香,給我下藥,讓我哭都哭不應,然後現在來哄我?
我謝謝你們全家。
“我們小祥瑞,命真大。”
“老夫今晚觀星,發現你的命星旁邊多了一顆煞星。老夫就知道有人要動你。趕緊跑過來,正好趕上。”
國師又笑了。
“差一步,就差一步。你說你是不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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