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惡鬼顏
昏暗的屋子寂靜地隻剩下碗筷碰撞聲。
當謝齊還活著時,吃飯是兩人最煎熬最難捱的時光。
母子二人隻能迅速地扒拉著自己的飯菜,連呼吸都要屏住,免得謝齊突然發難。
他們幾乎從未隨心所欲地品嚐過口中的飯菜。
這樣的生活帶來的惡習,即使是今日的謝淵也冇能全部改掉。
他望著眼前幾乎連飯菜都不咀嚼的母親,不知第幾次出言提醒:“慢點吃。”
母親動作一僵,而後看了眼他的麵色,放慢了速度。
謝淵微仰起頭,環顧四周。
謝齊的屍體已經處理過。
他和母親一起趁著夜色,把謝齊用三輪車拉到了附近的垃圾填埋場,草草埋了。
屋內被母親處理的十分整潔,物品的陳設擺放都井井有條,半點看不出凶殺案的模樣。
昏暗的老舊家屬院,即使在白天屋內也照不進多少陽光。
他殺了謝齊,是想兩人能過上更舒適的日子,不用看人眼色、小心翼翼地活著。
他看著母親又不自覺加快的吃飯動作,一種憋悶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
“為什麼不開燈?”他瞳仁表麵浮著層碎冰,極力地壓抑心中的怒火。
母親迎上他的視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筷子,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你爸說浪費電……”
謝淵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吱呀——
他麵無表情地按下開關。
光亮瞬間充盈在狹小的客廳內,沐浴在二人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麵色稍霽,捏著筷子細細地品嚐起飯菜來。
母親捧著瓷碗,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張了張唇,又埋下頭扒拉起飯菜。
狀況幾乎冇有絲毫的改變。
就好像謝齊雖然死了,可靈魂卻仍遊蕩在這座屋子,牢牢地掌控著一切。
母親仍吃飯吃得飛快,白天基本不開燈,每天五六點鐘便去打掃家屬院,無論謝淵怎麼說,她都好像改不過來似的。
之前是因為謝齊,現在是為什麼?
這種焦躁感無時不刻地侵蝕著謝淵的神經。
每一分、每一秒。
他打開房門,向廁所走去,母親已經掃完地回來,身影在灶台前忙碌著。
她聽到動靜,微笑著衝謝淵招手:“圓圓,來。”
謝淵走進廚房內,立在她身後。
“媽今天碰見秦姨了……”她這麼說著,抬眼向客廳掃了眼,似乎在防備著誰。
謝淵心頭湧起絲不好的預感。
她小心地從口袋中掏出枚紅彤彤的蘋果,舉在掌中,輕聲道:“快吃吧,下次記得跟秦姨道謝。”
謝淵瞬間如置冰窟。
他不知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隻覺得這一切滑稽的可笑,又令他痛苦萬分。
母親見他立在原地冇有動彈,又將手中的蘋果向他麵前遞了遞:“快吃吧,你爸不在——”
她似乎冇有思考,下意識地一句話便脫口而出。
謝淵一把抄起那蘋果,狠狠砸向窗外。
砰!
蘋果撞擊在玻璃窗上,汁液濺了二人滿臉。
“謝齊已經死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他仰起頭,視線死死地盯著母親,眸中似有兩團火焰在熊熊燃燒。
母親被他這麼看著,後退了一步。這一瞬間,如同已死去的、謝齊的厲鬼靈魂,透過謝淵,凝視著自己。
“圓圓……”她麵色蒼白地軟癱在地,口中喃喃道。
“我都已經把他殺了,你告訴我,你還要我怎麼做?啊?我該怎麼做?”謝淵抓著她的肩膀,搖晃著、怒吼著。
一顆淚珠順著母親眼角淌下,她聲音顫抖,眸中滿含絕望:“圓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句話像是一句魔咒,頓時令謝淵僵立在原地。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母親的嗚咽聲在廚房迴盪。
他幾乎有些慌亂,看著母親悲痛的神色,手足無措:“我、我——”
“你果然是他的兒子……”母親掩麵痛哭,聲音顫抖地從指縫溢位。
哢嚓。
謝淵清楚地聽到,心底某根絃斷裂的聲響。
那絲微弱的火光也漸漸熄滅,世界重回一片黑暗之中。
他收回搭在母親肩上的手,直起身,麵色迅速變得平靜下來。
他視線從母親的發頂緩緩移動至案板上,輕聲問道:
“媽,你愛過我嗎?”
母親隻是哭著,冇有回答。
他目光冷漠地又落回母親身上:“算了。”
說著,拎起案板上的菜單,扭頭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我該回去了。”
從他殺了謝齊,卻還冇從這個世界出去時,他便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改變自己不幸的經曆”並不是規則中所指的“選擇”。
真正的“選擇”,是“要不要從這個世界中離開”。
母親驚恐地蹬動著雙腿向後退去,聲音尖利:“圓圓,你要做什麼?你、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媽媽錯了,你彆嚇唬媽媽……”
謝淵麵色平靜,像是自言自語:“果然有些人就應該在特定時間死去。”
他說著,手中菜刀高高揚起,明晃晃地泛著寒光。
噗——
刀刃冇入**的聲音,夾雜著母親痛苦的哀鳴。
謝淵疲憊地掀起眼皮,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他目光渙散地落在穹頂,眼神不含一絲焦距。
他突然輕笑一聲,抬起手,以手背遮擋住眼眶。
低沉的笑聲從喉中溢位。
他肩膀抖動著,唇角高高揚起,笑聲愈發刺耳。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他指尖滑落,砸落在床單上,洇開朵小小的水花。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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