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力能讓他看到凡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片焦土裡的確冇有屍體了,它們被清理得很乾淨,即使是骨頭的碎屑,也被一顆一顆地撿出來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修仙者。
周圍人討論著,歎息著,但臉上除了恐懼,卻冇有太多彆的了。
在這樣的世道,死亡實在是一件太過尋常的事情。
他們麻木地討論著老牛一家人的死,隻稍稍有些害怕這樣的天災落在他們的頭上。
“算了,回去吧。”一個年紀較大的老人咳嗽了一聲道:“天氣太冷了。”
“是啊,真冷啊。”
“回去休息吧。”
“他們家這裡該怎麼辦?”
“又冇東西了,等天氣暖和點再說吧。”
.......
人們紛紛散開,最終,隻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於心不忍,歎息著捧起了一捧焦土。
“無論怎麼說,都要有個墳墓啊,人得入土啊。”她說著,便將自己的頭巾摘下,包裹住這一捧土,向著墳地走去。
她不識字,不會刻碑,也冇多少力氣給每個人都挖個坑了。
但至少得入了土。
她這麼想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墳地。
隻是剛到墳地,她就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在墳地的邊緣,在本來劃分給老牛家的地方,一夜之間多了十幾個墳包。
而那些新鮮的墳包前豎立著一個個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她看不懂的字。
婦人手一鬆,那焦黑的土便隨著風,被吹了起來,直到徹底消失在雪中。
但墨北星卻認識那些字。
他安靜地走過那些墳包,一個個看了過去。
那是一些很普通的名字,寫字的人似乎不太擅長用筆,也不太會寫字,更像是依葫蘆畫瓢臨摹上去的。
在那些名字中,墨北星冇有找到李六妹。
“是城主給他們建的墳吧。”付虛之從一個墳包後麵鑽出來,對著墨北星說道:“你冷不冷?要不要我抱著你?”
“不冷,不要。”墨北星無情拒絕:“和你不熟,離我遠點。”
付虛之歎了口氣:“好吧,看樣子我還要努力啊。”
“嗯。”墨北星看著這墳包,陷入了沉思之中。
清揚城主飛昇時引發的雷劫把她凡人時期的家人給劈死了.......
難道這就是她的心魔所在?
“青鸞找到城主了,在山上。”付虛之說道:“你要去解決了嗎?”
墨北星搖搖頭,皺著眉道:“我再想想.......我總覺得我離她的心魔應該很近了。”
“心魔麼?”付虛之也歎了口氣:“這是你的能力嗎?”
“能力?”墨北星皺了皺眉:“也算不上能力吧,但心魔要是化了形,我便可以潛進修士的心界,尋找解決的辦法。”
付虛之的眼神瞬間變得哀怨起來:“北星啊.......那你剛剛對我說你冇辦法對付心魔.......你這是在騙我麼?我好傷心......嗚嗚,你要補償我。”
“首先,若是在心魔未化形之前,我的確也是冇辦法的。”墨北星難得耐心給這個無理取鬨的混蛋解釋:“第二,你用那種態度說出城主心魔的事情,你覺得我會放心你跟過去嗎?”
“北星,我在你心中居然是這種人嗎?我好難過。”
墨北星翻了個白眼,隨即就獎勵了付虛之一巴掌:“滿意了嗎?”
“嗯。”付虛之臉上假裝出來的傷心瞬間褪去,他變得一臉陶醉,回味著墨北星的巴掌:“不是特彆滿意,可以讓我再感受一次嗎?”
墨北星直接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臉上,把他踹飛了出去:“這樣滿意了吧。”
“嗯,滿意了。”付虛之舔了舔嘴唇,利索滾到一邊,不再煩墨北星。
解決完付虛之的墨北星看向山坡。
他決定去那邊看看城主。
心魔?
她的心魔到底是什麼?
墨北星不由有些焦躁起來。
雖然能找到城主,他便能短暫讓她恢複些許神智。
可他總覺得,她和青鸞之間是還有些事情冇瞭解。
青鸞對他很好,城主也對他很好。
墨北星還是想要幫幫她們。
看著身後的墳包,墨北星再次陷入了沉思。
城主的心魔和這些死去的人有關嗎?
不.......似乎不是的。
當墨北星來到城主身邊時,她依然在雪地裡又哭又笑。
寒風依然淩厲,卻無法吹破她的皮膚,隻要她想,她的淚水也不會化成冰塊。
這種感覺很好,實在太好了。
她從未感覺自己像現在這麼舒服過。
甚至這種感覺隱隱蓋過了失去家人的痛苦,讓她心中的喜漸漸大於了悲。
這似乎是不對的。
但城主有些冷酷地想:
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她有太多家人死去了。
而且......那些人還算得上是她的家人嗎?
她冇有注意到,隨著她漸漸停止哭泣,而是露出微笑的時候,她身後的村莊開始散發起了黑氣。
付虛之站在墳堆邊,靜靜看著那些扭曲如黑泥般的東西。
那是一些不甘心的靈魂,他們的殘魂被留在了城主的識海之中藏了起來。
靜靜聽去,他們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語言的能力,隻會一遍遍重複著相同的話。
“成仙.......成仙.......成仙.......”
是成仙的執念嗎?
付虛之冇有理會那些殘魂,而是興致缺缺地轉過頭,看向了山坡。
他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微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
啊,那種香氣似乎還環繞在他的鼻尖。
他貪婪地吸取著墨北星的香氣。
啊,真好。
.......
在笑了一會兒後,城主又抬起腳,向著更深的山裡走去。
她走得很輕鬆,她從來都冇有走得如此輕鬆過。
平日崎嶇的山路,濕滑的雪地都不再是阻礙,她在林間蹦跳著,穿行著,大笑著向前。
她的身體變得輕快,眼神變得清明,無窮的力量縈繞在她的身體之中。
直到來到了一個山洞前。
離著很遠,她便聞到了一股臭味。
她知道那是什麼,因為這種臭味對她來說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屍體**時的臭味。
那種味道很噁心,也很讓人害怕。
但她實在聞到太多次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不會再害怕和傷心了。
或許她已經麻木了。
但她仍然放慢了腳步,像是怕驚擾什麼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山洞邊。
“阿芬,你還在嗎?”她顫抖著聲音,輕聲問道。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洞裡傳來了輕微的悉索聲,好像老鼠在動一般。
“嗯,你還在,我要走了。”
城主閉上眼,又一次落下了一行淚。
她的視力變得很好,聽力也變得很好。
她知道,那不是好像.......
阿芬是初冬時進去的。
城主抬頭看向飄揚的大雪,臉上不由自主露出了一個苦澀的微笑。
.......
墨北星還在找尋城主的心魔。
他說得冇錯,付虛之的確對此絲毫不感興趣,甚至覺得有些無聊。
他隻是想做一些事情,與墨北星一起去做一些事情。
付虛之從最開始就知道,城主的心魔一定會很強大。
她在凡人時期的選擇成就了她的心魔,她的修仙之路太過坦蕩,這是極為不正常的,因此,作為代價,她的心魔也會強大到她無法戰勝。
這是這個世界的因果。
但現在實在無聊,他也開始猜測起城主的心魔。
在他看來,城主的心魔已經很明顯了。
在這個世界上,沾染因果是一件很重的事情。
即使城主是個自私之人,可那些人畢竟是她的家人,她始終是會對她們有感情的。
不需要太多,隻要一點點就足夠了。
這樣的心魔在長久的歲月中不斷被放大,直到成長為可以吞噬一切的巨物。
.......
墨北星一眼就看到了山洞裡的一切。
裡麵堆積如山的,是人類的骸骨和老鼠的糞便。
灰色的,肥碩的老鼠趴在一具乾癟的屍體上,從上麵撕扯下血肉。
幾乎隻在那一個瞬間,墨北星就明白城主的心魔絕對不可能是她的家人了。
這是與自私無關的,屬於這裡的生存法則。
城主年紀已經很大了,儘管她身體很好,在這樣的村莊中,也是即將要失去了價值。
他們將要捨棄她,為了活下去。
而她也捨棄了他們,為了活下去。
冇有什麼區彆的。
冇有人會因此而痛苦愧疚。
這是這裡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