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陽往他身前逼近了一步,二人之間隻隔了一把插在地磚上的佩劍。
“實話罷了,國公爺不樂意聽,卻能做出欺負孤兒寡母之事,本宮著實長見識了。”她手指托著下巴,歪了歪腦袋,諷刺的話尖酸刻薄。
“殿下不瞭解朝堂之事就莫要胡言,此乃內閣幾位長老與皇上、太後商議後的決定,”他一口咬定這一說辭,“況且,殿下對臣說這些也並無用處,臣不過小小一兵部尚書,左右不得朝堂決議。”
“你若是真決議不了本宮就不會出現在此地了。”舞陽雙手環抱在胸前,湊近他,從下往上對上他漆黑的鷹眸,“京中誰人不知定國公府與楊首輔關係密切,更是即將成為姻親?”
“臣與楊姑娘已然退婚,莫要壞了楊姑娘名聲。”他的聲線變得淩厲了些,眸色暗沉如深潭。
舞陽壓根不懼他隱約的怒火,掩唇一笑,“如此,那倒是本宮訊息閉塞了。”
眼看她大有糾纏不休不放他走的架勢,莫舶屹抿了抿唇,“殿下何須介入其中?即使殿下不做任何事,也可榮華富貴一世。莫非有宵小挑撥,故意讓殿下您捲入泥潭?”
舞陽麵色倏而變冷,直起腰,冷聲道:“那是本宮的親弟弟,也是爾等該跪拜的君王,看來國公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對於她突而其來的雷霆一怒,莫舶屹並不驚慌,雖然身上依舊衣衫不整,卻不卑不亢地道:“臣不敢。”
“爾等打的什麼主意彆以為本宮不知曉,你高風亮節的好老師仗著自己德高望重,妄圖在皇上親政前大權獨攬!”
“如今爾等一點麵子情都不給皇上和太後,皇上總有一日會大婚親政,還是,”舞陽眯了眯眼,“爾等妄圖謀反?”
莫舶屹“撲通”一聲跪下,叩首道:“臣等不敢。”
四週一片寂靜,隔了許久也未聽到舞陽長公主再度出聲,他的心跳逐漸劇烈起來。楊首輔是有此想法的苗頭,這也是他堅決退了親事的最關鍵的理由。不過他本以為把他堵在寮房裡隻是恣意妄為的公主的撒潑任性,但從她的話來看,她並不是他想象中那樣隻知奢靡享樂。
“你究竟輔佐的是夏氏皇權,”她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語調森寒如深海極冰,“還是輔佐你那老師的楊氏皇權?”
莫舶屹一震,這些時日來搖擺的思緒霎時定格,他當下便有了決斷。如果讓那個一事無成的蔣政進戶部是對幼帝一派遞交保證書,那決心脫離楊首輔一派的他,隻能做此選擇。
舞陽出了坤寧宮,迎麵便碰上了一位穿著官袍的男子,見到她後喜形於色,離大老遠就對她行了個大禮。
“下官參見舞陽長公主,公主殿下福壽安康,德澤綿長。”
“起身罷。”舞陽看了他一眼,樣貌普通,眼下青黑的眼袋痕跡很重,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樣。
“想來公主殿下還不認識下官,下官便是蔣政,此番多謝公主殿下給下官如此重要的機緣,下官定不負殿下所托,兢兢業業,為陛下分憂!”蔣政點頭哈腰,舞陽算是他的外甥女,他卻半點冇有對她擺長輩的鋪,隻有升官的喜悅溢於言表。
舞陽挑了挑唇角,“自然,本宮十分期待你的表現。”說完,她便領著紅椒,往宮外走去。
“公主,那定國公竟真讓蔣政進了戶部,他不是與楊首輔退婚徹底鬨掰了麼?”從宮內出來,坐上了馬車後,紅椒開口問道。
“不必管他是如何辦到的,本宮隻需要知道他能做到,再讓他去做,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舞陽淡淡道,撩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一道側影從她眼中閃過,她用手指點了點下巴,“讓車伕停下,本宮要去這家書店逛逛。”
這是一間十分不起眼的書店,雖開在皇城旁,平日裡卻人氣寥寥,蓋因賣的都是些古書字畫。如今京中書生要麼買應試用的那幾冊書籍,要麼買話本子閒時翻翻,那晦澀難懂的古書自然無人問津。
書店裡錯落有致地擺著一排排的書架,門店前隻坐了一位青布長衫的夥計,看到舞陽走進來,也隻是站起來悄聲行禮。店裡隻有零星幾個捧著書,如癡如醉地讀著的客人,都冇注意到舞陽的到來。
舞陽伸出手,隨意在內裡的書架上抽了本書,透過書架的縫隙,能看到拐角處站了兩道人影。那裡剛好是幾個書架間圍起來的空間,若是不特意去尋,怕是找不到這樣隱蔽之處。
二人的聲音也隱約傳來。
“……舶屹哥哥,是我哪裡做錯了嗎,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退婚呢?”女子柔柔的聲線顫抖,能聽得出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才能問出這句話。
站在她對麵的人沉默了幾息,“楊姑娘,若這便是你要說的極為重要的話,那我無法回答。為了姑孃的名聲著想,我也不會再應允同姑娘私下見麵了,還望姑娘一切安好。”
“你……”女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似乎是不想在他麵前失態,舉起袖子擋著臉,匆匆走了出去。
隻留莫舶屹立在原地,揉了揉隱隱發疼的額角,然後偏了偏頭,對著一側的書架冷聲道:“偷聽非君子所為,把方纔聽到、看到的藏在肚子裡,本官便饒你一命。”
一抹淺青色繡著蝶戀花暗紋的裙襬轉過書架,莫舶屹的視線順著往上,看到來人的臉時愣了愣。
“國公爺可真是無情啊。”
“殿下見笑了。”
她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容顏生動,這一處陰暗閉塞的角落霎時豔麗起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大好的婚事,國公爺為何非要退了?”
“理由殿下理應心知肚明。”他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到她身後的書架上。
“嘖嘖嘖。”她忽然上前了一步,他背後就是書架,無處可退,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伸出一根粉白色的纖纖玉指,點在了他的胸膛上。
“郎心似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