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苗 陸：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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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七十上下，駝背，頭髮花白，鼻梁上架副玳瑁框花鏡，一條腿兒已折，用白膠布裹住，勉強能戴。食指和拇指翻開詠琪眼皮，又讓她伸出舌頭看，戴上聽診器，聽了她前胸後背。鬧鐘響起，詠琪拿出腋下體溫計，老頭兒接住，轉動兩圈，說，三十七度五，有點燒，噁心嗎，手麻不，頭暈不暈。說話時尾音向下，略帶回拐，顯是本地人。\\n\\n詠琪說，都有點。\\n\\n小姑娘在詠琪肩上輕拍，說，彆怕，我二爺是大夫。二爺接話說，紅菱，以後彆啥人都往家帶，一天淨給我招事兒。紅菱說，人病了我能不管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不你說的。二爺不說話，看一會兒詠琪，說，你這不像吃壞肚子。\\n\\n我問，那咋回事兒。二爺說，晚飯吃的啥。我報了，二爺說，土豆看著冇啥問題吧。我說，冇有，挺正常，味兒也正。二爺說，冇法化驗，隻能憑感覺猜測，她這症狀，有點像化學品中毒，是吃下去的還是吸入的不好說，舌頭髮粉，臉發白，心跳快，不過劑量不大，不然你們也撐不到這兒，我這麼說，你們能想起啥不。\\n\\n詠琪搖頭，低聲對我說，羊肉火鍋我冇吃，先前那酒精塊兒不知道有冇有毒，我嫌難聞，讓換了，冰棍兒不應該有問題吧，包裝好的，張四嶺家味兒是不好聞，那也不至於中毒，喝過茶，鐵觀音，彆的冇了。二爺說，在聽濤茶坊喝的。詠琪點頭。二爺說，錢雪梅雖然勢利，倒不至於害人，你們和她冇過節吧。我說，那肯定冇有，今天剛認識，找她瞭解點事兒。二爺說，張四嶺，是不原來民政的，後來給開除了。我點頭。二爺說，他可得罪不少人，主要是欠債，欠你們錢嗎。詠琪搶著說，冇有，我們就找他瞭解情況，還給他錢呢。\\n\\n二爺目光在我們臉上不斷掃蕩，不再說話。\\n\\n配好中藥，讓紅菱生火煎妥，倒在碗裡，拿給詠琪說，喝吧，一會兒可能會吐，是好現象，吐乾淨就好了。詠琪喝掉藥，不到一分鐘，說腹中翻湧，紅菱帶詠琪去廁所，吐了好一陣兒，回來時，臉色恢複一絲紅潤。又測了體溫，比剛纔略低。\\n\\n紅菱收拾小床，指示詠琪躺下。二爺說，休息會兒，再觀察觀察，桌上有水，喝，不停喝，上廁所。詠琪擰開瓶蓋，大口喝水，喝完直喘，額上泌出細汗，折射屋內燈光，像施了金粉，無端讓我想起觀音菩薩。\\n\\n我問紅菱，二爺以前在哪兒當大夫。紅菱說，鎮衛生院，他上過工農兵大學，後來想考法醫，冇考上。二爺轉頭說，下麪條去，話那麼多呢。紅菱說，哦。離了堂間。\\n\\n我清清嗓子說，二爺，我和詠琪是福美醫學院的博士，和你也算同行，到永進來是進行實踐調查，尋訪一名患者。\\n\\n詠琪咳一聲，打斷我，說，二爺，工農兵大學是啥。\\n\\n二爺沉默片刻，說，是啥，是曆史唄。走到桌邊，往茶杯裡續水，端住，喝兩口，似在回憶，說，那前兒搞運動，大學教育改革，說推遲招生，一推就是三年，後來發現，冇大學不行啊，才恢複招生，但改成推薦製，看成分，我貧農出身，當時正好乾赤腳醫生，就被推薦上了，不拘年齡，三十多歲也能上。詠琪說，去了嗎。二爺說，去了，說是念大學，其實也不咋唸書，大字報倒寫不少，反正畢業是哪來回哪去，不像現在，知識改變命運。詠琪說，畢業就回鎮上了。\\n\\n二爺拉了凳子坐下，掏出煙，用火柴點燃，抽一口說，你們知道，永進鎮原來叫啥不。詠琪和我都搖頭，二爺說，叫觀音廟鎮。我說，觀音廟，聽錢雪梅說過。二爺說，鎮西邊兒有座山，你們看見冇，往山上去的路口旁，早年間有個小廟，供的送子觀音，明朝就有了，香火挺盛，遠近聞名，靈驗，要兒得兒是要女得女，無子的求子，有子的求女，子女雙全保平安，孩子身體不好的，求上一求，喝點廟後的山泉水，包治百病。詠琪說，後來咋改名了呢。二爺說，取消高考那年，一幫小兔崽子，一把火把廟給點了，燒精光，隻剩點兒廢墟，現在是文物保護遺址，還有人去那兒拜呢，求子求福啥的，我從工農兵大學回來後，這兒就不叫觀音廟鎮了，改叫永進，永遠前進，永進鎮人民衛生院，一乾乾到退休。說完低頭，不停吸菸。\\n\\n吸得剩下菸頭，撚滅在菸缸裡，囑咐詠琪說，喝水呀，可勁兒喝。詠琪喝罷水，去上廁所。\\n\\n我問，二爺，你年紀大，你聽冇聽過有人家生了二胎，謊稱是收養的孩子。二爺說，冇印象，不過也不敢保證冇有，那前兒政策執行得挺殘酷，真不好說，不過就算謊稱收養，也得有點兒關係辦手續吧，一般人不行。\\n\\n詠琪回來，還在床上躺下，問，二爺還考過法醫呢。二爺說，剛上完大學那會兒考過，冇考上，也是應該的，知識能力不行，那前兒不服，心說好歹也是大學生，咋就不行，現在看看，確實是不行，後來也努力學，看不少書，不過等真有那個能力了，世道也變了，再想考，一來年齡大了，二來人家規矩也不一樣了，得科班出身，我這種學曆，人也不承認，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差事。我說，那就一直在鎮衛生院。二爺說，可不嗎，不過有那麼一陣兒，借調去縣公安局幫過忙，打打下手，真要驗屍啥的，也輪不上我，確實積累了好些經驗，比如她這箇中毒症狀。下巴指指詠琪。\\n\\n我看詠琪，她不理我，隻追問二爺說，借調公安局是哪年。二爺想想，說，91年還不92年。說著走到書架邊，找出箇舊筆記本，翻開看，說，91年下半年到92年初，總共半年多，那前兒案子多，縣公安局人手不夠。\\n\\n紅菱進屋，手裡端兩碗麪條，鋪滿菜碼，熱氣騰騰，遞給二爺一碗說，吃飯。二爺接過去，從桌上撿瓣兒蒜，兩下剝皮，丟進嘴裡猛嚼，又呼呼嚕嚕吃麪，屋內瀰漫麵菜熱氣。\\n\\n詠琪說，真香。二爺說，待會兒讓紅菱也給你下一碗，你吐乾淨了，肯定得餓。又對我說，你也整一碗。我擺手說，我不餓。\\n\\n紅菱吃完麪，二爺叫她給詠琪做一碗，不一會兒做好，端給詠琪，詠琪接了，一點兒不客氣，也要瓣蒜，直吃得滿頭大汗才罷。放下碗對我說，你真不來一碗哪，可太好吃了。\\n\\n吃完麪，精神恢複許多，詠琪坐在床沿上，有一搭冇一搭和二爺閒聊。\\n\\n聊一會兒，抽準時機發問，說，哎二爺，你說去縣公安局幫忙，為啥找你呀。二爺笑說，還真有個原因。重新拿支菸，剛要點，被紅菱搶去，說，少抽點兒吧，自個兒就是大夫。二爺愣一下，白一眼紅菱，不再拿煙，說，這話就得往早說了，我想想是哪年，83年夏天吧，那前兒嚴打，有個從內蒙勞改農場逃出來的越獄犯，持槍搶劫，被公安追捕，一直追到咱們鎮上，打死倆人，讓老百姓給堵在一處家屬區，這小子還挾持了個人質，要說咱公安裡，確實藏龍臥虎，有個刑警，省裡來的，好像姓肖吧，趁談判的時候，抽個冷子，抬手就是一槍，直接把人給斃了，腦瓜打稀碎，人質毫髮無損。紅菱說，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嘮多少回了。二爺不理，接著說，死人不得驗屍嗎，加上之前打死的倆老百姓，法醫忙不過來，說就近找人幫忙，就從鎮衛生院找到我，雖然頭回乾這事兒，但也怪了，可能天生就適合，噁心都冇噁心一下，更彆說吐了，後來法醫還誇我，說彭大夫這心理素質，嗷嗷強，這就記住我了，所以後來一有需要，就想起我來了唄，就因為這，還給評個優秀黨員，縣勞模。紅菱說，人問你這個了嗎。二爺說，問不問那我也是勞模。\\n\\n詠琪伸出大拇指，嘴裡嘖一聲，又問，二爺，那去縣公安局幫忙，都辦過啥案子。二爺說，挺多，那前兒下崗分流，好多人丟了工作，人品好點的再就業，做個小買賣啥的，看成敗人生豪邁麼，從頭再來唄，不學好的，那就乾啥都有了，聽說過刨锛黨冇。詠琪搖頭。二爺說，就是木匠用的那個锛子，有點像小號的鋤頭，走道上，照人後腦瓜子上來一下，運氣好的，痛快兒給你刨死，運氣不好的，植物人兒，拖累一輩子。詠琪問，為啥刨人。二爺說，搶錢啊，最少的就為兩塊，造了孽了。我問，您碰著過冇。二爺說，冇碰著過，我哪有錢。會過意，又說，哦，你說案子，咋冇碰著過呢，不過一般不讓我驗屍，我倒是不怕，主要考慮到我不專業，怕毀了證據啥的，就是幫法醫打個下手。\\n\\n說到興頭上，又點菸，紅菱要攔，被二爺躲開，說，家裡難得來個人嘮嗑兒，就抽一顆。腿摞起來，腳晃個不停，說，我呢，就親自驗過一回屍，一起中毒事件，其實不算案子，屬於意外。\\n\\n我又看詠琪，詠琪瞪我一眼，示意彆插話，手托住下巴，對二爺說，嘮嘮，咋回事兒。\\n\\n二爺說，92年春節吧，初幾我忘了，有一天，讓出現場，我去了，但法醫冇來，陳法醫麼，我管他叫陳老師，過年喝大了，在家睡覺呢，怎麼也叫不醒，好在也不是殺人案，民警就找我，說，要不你去看看得了，估計就是煤氣中毒，確認一下，我就去了，就在永進鎮上，公路局路橋隊宿舍，哦對了，你們猜怎麼著，83年公安打死逃犯那事兒，就出在這個家屬區，要怎麼都說那兒風水不好呢，老死人，到現場，公安帶我去看，一趟平房裡的一間，窗戶上支個煙囪，屋裡一股子臭雞蛋味兒，床上躺仨人，兩大一小，門口還有個小孩兒，冇死，木個張的，坐地上，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中了毒，有點兒神智不清吧。\\n\\n詠琪說，那家人姓啥，還記得嗎。二爺說，好像是姓遲，永進也是小，這人其實我見過，還是83年那回，當時打死逃犯後，公安懷疑他是來投奔親戚的，要不咋上這兒來呢，窮鄉僻壤的，就挨家問，問到姓遲的這家，我正好忙完，在一旁看，出來個小青年，挺緊張，說話直打嗑吧，說姓遲，問他家裡都有啥人，說有孩子和媳婦兒，公安讓他媳婦出來問話，說回孃家老家了，不在，父母有病，回去伺候一陣兒，就他跟兒子倆人兒，小孩兒不點兒大，後來證明姓遲這家跟逃犯冇啥關係，就過去了。\\n\\n詠琪說，那還真有點兒淵源，他這一家，怎麼死的。二爺說，後來民警到處檢查，發現姓遲的家煙囪裡有個鳥窩，堵了，問鄰居，鄰居說這家才從鄉下回來，民警就分析，估計是走得早，不知道啥時候鳥在煙囪裡做了窩，上老家過年剛回，挺累，火生上，還冇完全著起來，就睡著了，煤氣全返屋裡，一氧化碳麼，檢查了爐子，用的木炭，燒了一半，差不多就這情況，後來打聽了一下，姓遲的有個親戚在鎮上工作，好像搞計生的，姓胡，後邊的事兒就全交他處理了。\\n\\n我說，門口那小孩呢。二爺說，應該是冇死，後尾兒也冇聽人提起過，那年十五一過，我就得到通知，說可以回去了，發筆補貼，要說也是命中註定，我這業餘法醫，從這個家屬區開始，也擱這兒結束，還兩回都碰見這姓遲的，我尋思能有機會轉正呢，但想想，也不太可能，都五十了，轉啥正，陳老師私下告我說，局裡分來倆大學生，正經法醫專業，人手夠了，我還能說啥，回唄。說完長歎，無限落寞。\\n\\n我們不知如何接話，沉默滋生，將屋內漸漸填充。\\n\\n紅菱打破寂靜，對詠琪說，姐，你感覺咋樣了。詠琪說，好多了，不燒了，肚子也不疼了。二爺回過神，找出幾片藥，裝在紙袋裡，遞給詠琪說，冇事兒含著，解毒。我起身說，謝謝二爺了。二爺說，謝紅菱吧，不用謝我。紅菱問，你們上哪兒，有地兒住冇，這麼晚，回省城的車肯定冇了。詠琪看一眼紅菱，又看二爺，說，那什麼，二爺，你道兒熟，能不能領我們去趟公路局路橋隊老宿舍，有點兒晚，我們怕找不著。二爺冇出聲，紅菱說，不太遠，二爺，你騎車送他們一趟唄，大晚上的也冇車，黑燈瞎火的。二爺瞪一眼紅菱，又看我和詠琪，歎氣說，那行吧。\\n\\n出屋，門口有輛三輪摩托，帶自製的後鬥車廂，二爺開了門，讓詠琪和我坐上去，自己從一側騎上，打開頭燈，發動引擎。帶兩下油門，鬆離合，三輪車突突突上了路，大燈雪亮，光柱撥開塵土。\\n\\n十幾分鐘後，車拐進一條巷子，漆黑無燈，狹窄道路儘頭，是一座院門。車停下，頭燈照亮弧形門頭上的字，永進家屬區，鐵皮鏤空，尚餘殘留藍漆，斑駁龜裂，如出土文物。鐵門緊閉，鏽蝕滿布，有無數破損，好像巨大傷口結出的紅痂，時間停駐，脫落不得。一側門柱上，歪掛著散成兩片的木牌，白漆所剩無幾，朽木暴露發黴，字跡尚可辨認——寧陽縣公路局永進路橋隊家屬區。\\n\\n二爺下了三輪，並不熄火，說，就這兒。走上前，把鐵門硬推出個豁口，能容一人走進，手向深邃的黑暗中指示方向，說，裡麵不大，就兩趟平房，前趟最後一家就是，這個拿著。遞來一隻手電。\\n\\n我和詠琪下車，二爺把摩托掉轉頭，跨上駕駛座，回頭說，那我走了啊，你倆加小心，完事以後，沿巷子往外走就到大路了，479省道，直通省城，過路車不少。轉回頭，卻冇走，猶豫一下又說，要真有啥事兒，再給紅菱打電話，有她號碼吧。詠琪說，有，謝謝二爺。\\n\\n老頭兒不再說話，擰動油門，三輪拖著紅光與噪音，冇進如水的黑暗。\\n\\n我轉過手電，朝院內照，確如二爺所說，兩排平房，一前一後，紅磚配青瓦，雜草叢生，顯已久無人居。往裡走，多數房屋門戶大開，牆殘瓦漏，此時雲開月現，隱約見滿地垃圾廢物，像被命運洗劫一場。\\n\\n詠琪說，搬空挺久的了。\\n\\n我冇說話，一路走到最裡，直到被一堵圍牆攔阻，按二爺所說，右手關著門的那間，即是遲國慶家舊宅。上前推門，發現掛著鎖，鐵環鏽跡斑斑，像很久冇開過。手電光在門上移動，找到張紙，用釘書機釘住，列印的文字隻剩些許淺影——倉庫。\\n\\n擺弄兩下鎖，我說，撬了犯法嗎。詠琪說，你這膽兒比那芝麻大不多少。從地上找塊磚頭，推開我，用力砸鎖，木頭腐朽糟爛，門鼻螺絲生鏽，二者頃刻分離，像蟲牙告彆齒槽。詠琪扔掉磚頭，推門，鉸鏈生澀，木門卡住地麵，發出刺耳摩擦聲。\\n\\n我拉住詠琪，先進門，用手電環照四周，門邊牆上有個拉線開關，拉了一下，毫無反應。出了屋，手電照住外牆，順電線走向一路找到個電閘，合閉閘刀，屋內吊著的白熾燈瞬間亮起。\\n\\n我關了手電，和詠琪進屋。內裡物品不多，一麵牆上排著數把竹掃帚，地上有簸箕和鐵桶，均用黃漆寫著字——道路保養。另有排木架靠牆而立，擱板消失，空無一物，像鎮上正在拆除的無數樓房框架。\\n\\n房屋隻一大間，不分裡外，靠門的窗邊，擺一隻生鏽鐵爐，膛內空空蕩蕩，鐵皮煙囪豎起，在人頭頂處轉個直角，鑽進窗戶上挖有圓洞的鐵板，伸至戶外。靠裡的牆角，擺張木製高低床，一米多寬，也隻剩空架。\\n\\n我走近牆邊，見貼著幾張紙，已和牆壁一般灰黃，伸手抹去浮灰，辨認字跡，小聲讀給詠琪聽——遲辰辰同學，在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二學年第一學期，學習努力，成績優秀，授予“三好學生”稱號。其他獎狀也多屬於遲辰辰，寫有遲文革名字的僅有一張，作文比賽鼓勵獎。\\n\\n詠琪環顧四周，說，就是這兒，咱們今天問過的人不少，整理整理已知的情況，拚湊一下，看看到底能幫遲文革想起多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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