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手書 第348章

深夜。

深青色的海麵上，龐大的船隊輕輕地駛過，在水麵上留下了淡淡的浪花。

星光從遙遠的天邊墜落而來，跌進數萬米的深海裡，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天上的星，海底的光，交相輝映，將整片世界照亮成了和海水一樣的淡青色，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很遠很遠，讓人一時間也分不清哪裏是星空，哪裏是海麵。

涼爽的海風吹散了燥熱，送遠了喧囂，隻有清澈和寂靜還留在這裏，使這一片幽美的青色裡又增添上了點點空靈。

月光下，二十一歲的鄭筱楓安靜地站在甲板一邊，雙手扶著護欄。星光裡，他微微地仰起了俊秀的臉龐，惆悵地看著那靜謐的遠方。

這是第三次從鬼市離開了，而前兩次，身邊都有那個人相伴。

第一次，是相識，第二次，是相知，隻是沒想到，這一次，是永別了。

故地重遊，人已不在，人生就是這樣，始終是在不斷獲得，又不斷失去，得不足喜，失不足悲，那不是所有人都能達到的境界，也不是一個鮮活的人應該徹底達到的境界。

鄭筱楓隻能獃獃地握著那枚指北針，僅此而已了。

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已經沒了最理想的那個終點，這一趟，若是再沒一個好一些的結局，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董缺得和白千羽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這些人裡他們三個人混得最熟，所以待在了一塊，隻是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他們已經沒有什麼一起扯皮的慾望，每個人心裏都有沉重的事，隻好一直沉默。

白千羽還是會在不經意間看向沈千玨所在的那艘船，但很快又會搖搖頭，緊緊地握了握手中的狙擊弩，大概是在考慮，這次之後，以自己的實力，該怎麼把她捉拿歸案。

董缺得則是在思念自己的師父，同時也在痛恨那個紅衣人。

良久，董缺得自言自語道：“如果能選擇，我真的寧可不做這個掌門，隻要他老人家能活過來就好。”

確實，這一切對於董缺得來說太過突然，他本是一個弔兒郎當的人，卻一下子繼承了那麼深厚的功力和那麼龐大的門派，這樣的擔子，不是一般人能挑起來的，幾個月前的一些無心之語如今似乎開始一個個一語成讖。

在影之淵麵前，徐青雲隨口許下了幾個願。

江中瀚人可以長命百歲。

青雲會可以生意興隆。

白千羽可以將沈千玨捉拿歸案。

鄭筱楓可以和程如雪終成眷屬。

現在看來，好像都完不成了。

冥冥之中，鄭筱楓做過的那些夢彷彿也在映襯這幾點，難道影之淵真的有那樣恐怖的能力，可以修改未來，修改命運？

“現在想想，我早該預料到的……”董缺得下意識地喃喃道。

白千羽眼珠微微一動，斜視著看向他，低聲問：“你指什麼？”

“影之淵……”董缺得嘆了口氣，道，“之前和你們說影之淵的時候，我懂得並不多，所以說的不完全，其實相傳，它不單單會對人的願望起作用，還會給處在附近的人某種有關未來的預示。”

鄭筱楓一聽，這時回過了神，默默轉頭，也看向了他。

“你的意思是，你當時收到什麼預示了？”白千羽便問。

董缺得點頭，道：“沒錯，可惜我當時沒有在意，如果早些放在心上，或許師父他老人家就不會慘遭不幸了。”

“你的預示是什麼？”鄭筱楓忽然開了口，問。

他好久不說話，冷不丁這麼一說，董缺得還愣了一下，三秒鐘後才道：“記得當時，我們有短暫的一段時間走散過，當時我的眼前出現了一些幻象，我本以為隻是墓裡有古怪，這才受到了影響。我看見有一個人站在我麵前，背對著我，好像是我師父，緊接著有一個黑影出現在了他麵前，砍掉了他的腦袋……”

此話一出，白千羽一怔，而鄭筱楓則是眉頭猛地一皺，心裏莫名地緊了起來。

“等等……你這麼一說……當時我好像也出現了幻覺……”就聽鄭筱楓下意識地說道。

“你也出現了幻覺？什麼幻覺？！”董缺得忙問。

鄭筱楓抿了抿嘴，開始回想：“是有關雪兒的……當時我失去了視力，雪兒她也失去了行動能力，我就隻好揹著她走，走了一段之後……她突然消失了，一個鬼……或者說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代替她爬到了我的背上，裝作是她，想要殺我。而我把它趕走之後，很快又找到了雪兒，她卻跟我說她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我隻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語，好像是和空氣對話一樣，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幻覺？”

董缺得不由得“嘖”了一聲，沉著臉，道：“那如果說，我看到的幻象是在向我預示，我師父會被害，那你聽到的幻象又預示著什麼呢？”

鄭筱楓便苦笑一聲，道：“難道不是相同的事情嗎……”

然而白千羽這時候卻搖了搖頭，道：“我覺得不對，或者說不僅僅是這樣，因為在你的幻象裡，並沒有直接提及她的死，而是……而是……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覺得你這個幻覺很奇怪。”

董缺得連連點頭，示意他也這麼覺得。

鄭筱楓怔了怔，半晌，嘆了口氣，道：“算了，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白千羽和董缺得一時啞然，心說確實，三個人一時間便隻好又沉默下去了。

另一邊，在整個船隊的最前麵，船頭的甲板上，四個人齊齊地挺立著，遙望著遠處的海天交際之處，任由冷風拂過他們的麵龐，吹過他們的髮絲。

是沈千玨、嚴飛宇、風魔欽和徐青雲。

某種意義上講，或許他們纔是真正的“四大惡人”。

互相站在彼此的身邊，令他們覺得世間的事還真的是非常的有趣。

“說真的，我從沒想過我們幾個也會有合作的一天。”徐青雲燦爛地笑著，深吸了一口氣說。

“以前我們也並非沒有合作，隻是沒有麵對麵罷了。”沈千玨道，“真要說起來，當年幹掉影大人也算是我們四人合力的結果，有靈風廳的變故作為導火索，有徐先生出謀劃策，有嚴長官掌控白道的大局，而我隻不過是最終做事的人。如果沒有這些，影大人或許是殺不死的，我已經有些記不清了，當年他的恐怖程度，和現在的紅衣人相比如何。”

“畢竟是前任的黑道魁首，不費點力氣又怎麼會成功？”徐青雲道，“沈市長也不必謙虛了，現在的你，和影大人以及那紅衣人，是同樣恐怖的存在。倒是我，扮演的角色沒你想像的那麼重要，大部分的計劃，其實都是青雀提出來的。”

“寧青雀？寧海鵬的女兒？”沈千玨問。

“沒錯，她是個很厲害的女人，頭腦，身手，都在我之上，可惜我們走的不是一條路。”

“我聽說，徐先生和寧小姐，曾經有過婚約？”

徐青雲嘴角不經意地一撇，輕聲笑了笑，微微點了下頭，道：“還是她父親敲定的，隻能說，他的信任給錯了人。”

嚴飛宇這時候吭了一聲，好像不喜歡這樣沒有意義的閑聊。

“還是說回現在吧，我們四個，有兩個已經敗過了，你們兩個也該做好準備，好好考慮考慮，自己是不是那個紅衣人的對手。”

風魔欽就道：“至少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了再單挑的必要。”

嚴飛宇就冷笑了一聲。

“你是指那兩萬個人嗎？如果是對抗星神，可以，可是麵對那個紅衣人，我對他們並不抱有什麼希望。那個人的力量和速度，都是我平生僅見，如果沒有絕對的強手，不可能擊敗他。”

風魔欽思索了一下，便道：“單論速度的話，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能快得過我，畢竟我是修鍊忍術的，如果沒有速度，也就稱不上忍者了，你們二位雖然身手強大，但招式過於強橫，如果無法壓製對方，自然會落入下風，我如果隻是作為牽製，他不會傷得到我，就算不行，還有沈小姐。”

徐青雲“哈”了一聲，道：“確實，沈市長，你責任重大啊，你可是我們真正的底牌。”

沈千玨不由得一聲輕笑：“能得到徐先生的認可還真是不容易，但如果真輪得到我出手，我們這麼多人的臉未免也都丟盡了。我與風魔先生先前已經交過手，對於你的速度還是非常認可的。”

“如果我的另一個人格能出現的話，或許可以擊敗他。”

徐青雲和沈千玨一聽，都不由得不約而同地苦笑了一聲。

“別別別，你那第二人格還是算了吧，到時候可別連我們也打。”沈千玨半開玩笑似的道。

徐青雲也說：“我說，有機會抓緊把你那病治治吧，人格分裂可不是什麼能拖的事兒。”

風魔欽也隻好輕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當然想啊，但這個病並不好治，尤其像我這樣常年生活在危險中的人，痊癒就更加困難。”

“那倒是。”徐青雲表示很能夠理解，他時常也覺得自己和十幾年前的自己完全就是兩個人，“我聽說這種病離譜得很，國外好像有個病例，好像是個男人，另一個人格會說一門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外語，而且這東西時間過得太久，副人格可能會永久替代主人格，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多小心一點吧，可別最後迷失了自己，永遠變成另外一個人。”

徐青雲口中的那個案例，或許就能夠解釋為什麼風魔欽在第二人格發作的時候，身手會有爆炸式的井噴了，因為那完全就是兩個人，能做到不同的事完全不奇怪。

“謝謝提醒，我會小心的。”風魔欽平淡地道，大概這四個人互相之間，對風魔欽的敵意是最低的，因為他和其他三人相比完全就是個大好人。

最後，嚴飛宇對沈千玨說了句：“讓你多活了這麼久，若是真到了你出手的時候，但願你不會令我失望，我的事已經辦完了，揪出內鬼，鎖定紅衣人的位置，做得很成功，而你不是一直聲稱要維繫黑白兩道之間的平衡嗎？可不要輸給我。”

沈千玨理了理髮絲，欣然一笑，說了聲：“放心。”四個人便結束了交談，繼續遙望遠方。

這一次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僅關乎成敗，更關乎尊嚴，他們非贏不可。

而鄭筱楓這邊，大概也在考慮相似的事情。

董缺得想了想，覺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還是應該趁這路上的時間繼續提升自己，便拿出了那枚青銅鑰匙，準備溫習書上的法術以及方方麵麵的知識，這個念頭一出，他這纔想起來，之前那本《百鬼夜行籙·卷一十三》自己還一直沒有看過，這一段時間，他實在是太忙了。

為什麼之前師父從來沒有跟他說過《百鬼夜行籙》還有第十三卷，上麵都記載了些什麼東西，董缺得現在真的非常好奇。

想著，他便對著那鑰匙施了法，一扇虛無之門慢慢在他麵前顯現了出來，開啟門，裏麵靜靜地躺著兩本書。

除了《百鬼夜行籙》，另外一本就是那本惡靈手書了，當時鄭筱楓在倉庫不告而別，隻留下了這本書，董缺得索性一起收了起來。

緩緩地，董缺得翻開了書的第一頁，一股古老陳舊的氣息頓時撲麵而來，那紙張，那文字，似乎比其餘的任何一卷書都要古老，貌似已經存在了好幾千年。

扉頁，幾行大篆靜靜地流淌著，董缺得一看不由得暗自吃驚。

那上麵寫著：

普觀道人親錄——

此書絕密，萬不可外傳，唯我嫡派傳人可見，吾欲在嘗青山開宗立派，此書可為後任掌門之身份象徵，代代相傳，亦為我門鎮門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