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手書 第235章

“你……想殺我？為什麼？”聽到趙完璧的話，鄭筱楓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吃驚，而是十分的好奇。

“這就是我和他的區別。”趙完璧平靜地說道，“在他的心裏，無論遇到任何的事，都永遠不會生出我這樣的想法，他的心太過純粹，純粹到不像一個人應該擁有的，更不像一個黑道中人應該擁有的，而我，某些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會迸發出這樣陰暗的一麵來，尤其，是在麵對我無能為力的選擇的時候。”

“可是……你還是為了幫我而拚了命，這就足夠了，我看在眼裏，不管你心裏是怎麼想的，我都不會在意。”

趙完璧就“嗬”地一聲笑了：“你還真是個善良的人。也好，至少有一點你可以放心，我雖然會這麼想，但永遠不會這麼做，畢竟，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殺人這種事對我來說，太難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想要殺我。”

氣氛一時間有些怪異得不像話，一個被殺的目標和一個想要殺死他的人坐在一起，交談居然也進行得如此平和而悠閑。

“你覺得徐青雲是個什麼樣的人？”沉默良久，趙完璧忽然問。

鄭筱楓皺了皺眉，思索了一下，說：“四爺……他是一個重情重義、玩世不恭、灑脫不羈的人。”

“灑脫……是啊，他是很灑脫啊……”趙完璧不知怎麼地就嘆了口氣，“從前，無論遇到多麼沉重的事情，愁緒在他的心中維持的也不過就是片刻，可我覺得，越是這樣，就證明他的心越是深邃。如果要你經歷無盡的痛苦，換來超脫的境界，你會願意嗎？”

聽見這句話，鄭筱楓的心莫名一顫，他不假思索，立即回答道：“當然不願意。”

“是啊，任誰都不會願意吧，可他終究還是換來了，可即便是他……其實不論是誰，在內心深處，總會有那麼一處隱秘的角落，裏麵所隱藏的東西，是對任何人都無法說出口的，哪怕是最親密的人都不行，對於大多數人來講，那些東西可能是過往的悲痛、遺憾，或是自我的懺悔、救贖，可對於徐青雲這樣的人，你覺得他永遠不會為人所知的那一麵會是什麼呢？”

“這……”鄭筱楓一時語塞了，大腦裡順著趙完璧的思路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個來回，還真就說不明白，徐青雲的內心究竟會隱藏著什麼東西。悲痛嗎？遺憾嗎？懺悔嗎？救贖嗎？不可能，他已經活成了神的樣子，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怎麼可能還會是這些。

就知道鄭筱楓猜不出來，趙完璧苦笑了一聲，將啤酒一飲而盡，道：“我覺得，可能是孤獨。”

“孤——孤獨？！”鄭筱楓下意識地張開了嘴，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謎底居然是這樣，“他……也會孤獨嗎？他明明……有無盡的樂趣……”

“大概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孤獨吧，甚至可以說，這些無盡的樂趣，就是為了彌補他內心的空缺。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把自己活成了要麼麻木要麼痛苦的樣子，這樣的人反而擁有更多的同類，甚至，更可能獲得知己。但徐青雲，別看他嘴上怎麼說，其實在他的心裏他永遠都不明白別人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疾苦，他太看得開了，看見別人痛苦，他心裏想的其實是：至於嗎？屁大點事？有什麼想不開的？這樣的話，他曾經親口對我說過，而他所評價的那個人，你永遠想像不到他身處在怎樣的地獄之中。”

鄭筱楓一時間呆住了，他從來沒有察覺到徐青雲居然是這樣的一個人，可細細回想，貌似趙完璧所說的還真就有跡可循，當時在伊朗，桑開小鎮，徐青雲開導他所說的那些話，其實他絕大多數聽起來都覺得異常離譜，真正讓他聽進心裏的，還是因為徐青雲提到了程如雪，可以說，如果沒有程如雪這個藥引子，徐青雲的這副葯，很可能根本就不會產生任何作用。

“所以啊，他成了異類，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真正懂他，所以，他也不會接受任何一個女人的感情。”趙完璧說著，也許他並不知道唐瀟月的存在，但這番話確實對映了徐青雲與唐瀟月的現實，“大概在他心裏，如果不相知，那就不必相處，他總是喜歡把一切歸結於效率，不會做徒勞的事，於是，他開始祈望那種平淡如水，卻延綿不絕的情感，這份情感絕對不可能是熾烈火熱的愛情，而是——君子之交。”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他會把朋友看得那麼重要？！”鄭筱楓一瞬間明白過來了。

趙完璧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正是這個意思：“為了朋友，他可以做任何事，不僅僅是重情重義，更是為了避免自己愈發的孤獨。他喜歡冒險，喜歡作死，這種近乎‘變態’的愛好，我想也是因為這個。”

這一瞬間，不知怎麼地，鄭筱楓居然會覺得，徐青雲似乎有些可憐了，難道把一切事情都想開，最終竟會是這樣的結果？

其實簡而言之，趙完璧的核心思想就是一個：越是強大，就越是孤獨。

“你想殺我……是因為我是他的朋友？”

鄭筱楓不愧是鄭筱楓，繞了這麼一大圈，他仍舊保持著清晰的思路。

“沒錯，怎麼樣，我確實很極端吧，沒辦法，除了徐青雲，隻要是個人就會偶爾在心中生出一個魔鬼來，哪怕你知道這麼做不對，但隻要知道它有效，你就一定會控製不住地往這方麵想。你是他的朋友，那你有沒有想過，像徐青雲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會死，他一定是會為了朋友而死？”

鄭筱楓情不自禁地摒住了呼吸，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恐怕……真的是這樣……他那麼強大，如果不是自己想死，誰能殺他……”

“可是你呢，作為他的朋友，整天遊離在生死之間，你覺得，他有多少條命可以用來救你？”

趙完璧一句話，正正地紮進了鄭筱楓的心頭，很痛，他再次想起了名單與李標一事，徐青雲的“自毀”傾向，其實已經開始顯露出來了，他更是想起了之前在山裏做過的夢，徐青雲為了救自己而死於非命，不僅僅是徐青雲，程如雪、董缺得、白千羽，自己身邊的人似乎都沒有落得一個好下場。

夢是相反的，但也可能，夢是一種預示。

“真相……我還該繼續追查下去嗎……如果得到真相的代價是……”

這麼多年了，鄭筱楓的心中第一次產生瞭如此強烈的疑問。

“最簡潔有效的辦法就是，讓你死在這兒，徐青雲就永遠不會為了你而死，你說對嗎？”

“……對。”

探照燈一掃而過，趙完璧的臉似乎一時間陰暗無比，鄭筱楓看著他，感覺是在看一個惡魔一樣。

“你……一定也是個有經歷的人，我很難想像，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怎麼會說出這麼狠辣的話來。”

趙完璧笑了一笑，道：“你說得對，其實當年如果沒有徐青雲，離開法國的那個人，本應該是我。我可能是個內心很幽暗的人，很多時候我會喜歡寫下一些文字，不僅僅是興趣愛好，我更希望借用小說裡的故事釋放自己的心緒，去開解自己。我曾想過以徐青雲為主角寫下一篇小說，因為像他這樣的人，確實很適合寫出‘心向光明’這樣的主題，但他過往的經歷實在太陰暗了，哪怕我酌情刪減，怕是也依舊會讓讀到的人感到絕望……不過，認識了你，我找到了答案，你或許可以成為這個故事的主角，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希望你能把你們的故事講給我聽。”

“我？”鄭筱楓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我們所經歷的事，怕是也沒光明到哪兒去吧，血腥……恐怖……”

“相信我，至少和徐青雲相比，已經很好了，而且我會適當改編一下的，在寫出來的時候，一定會讓它看上去入眼很多。”

“那好吧，如果真的有機會的話……”

探照燈轉了一圈，照了回來，附近的燈光再次明亮起來了。趙完璧此時站起了身，使勁地伸了一個懶腰。

“最後一句話，我知道，這樣很自私，沒有在意你的感受，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從這些事情中跳脫出去吧，遠離危險，做一個像我這樣的、徐青雲的‘普通’朋友，總比一天到晚勾引我殺死你要好得多。”

話說完，趙完璧扔下酒瓶，自顧自地離開了，鄭筱楓一路望著他的身影走進宿舍樓，心中五味雜陳。

“也許……你說的真的是對的……父親的結局，又何嘗不是因為他的執念呢……”

“我不是不能放棄，但是……雪兒的父親還沒有找到……”

“真相對我來說，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她對我而言纔是最重要的……”

“也許，我可以保證……隻要找到了她的父親，哪怕是屍體，這一切，就讓它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