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羅打了十一通電話,恩裡科·博爾蓋塞是最後一個。
老頭子每天乾三件事:早上臺讀報,下午花園散步,晚上一杯酒一場日落。
先接電話的是管事,聽出莫羅的聲音,沒多,去請人了。
“恩裡科先生,晚上好,我先生委托通知您一件事。”
“先生已於今年與宋棠小姐結婚,宋太太將出席今年的聖誕聚會。”
五秒,十秒。
莫羅用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的斷句重復了一遍。
“結婚。”恩裡科把這兩個字嚼了嚼,“維克托結婚了。”
“我的兒子,維克托·埃德蒙多·博爾蓋塞?”
“那個連聖誕節寄酒都不肯附一張紙條的維克托?”
“姓宋?”恩裡科的語速忽然快起來了,倦意蛻了個乾凈,“哪裡人?什麼家世?多大年紀?”
“我是他父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好,好好好,跟自己老子通個氣也得先過你的。好。”
“婚禮呢?什麼時候辦的?請了誰?”
沉默拉長了。
“是。”
莫羅沒有回答。
“……知不知道嫁的是什麼東西?”
“恩裡科先生,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莫羅正要道晚安。
“在。”
“請問您希準備什麼?”
一個困在檸檬樹和夾竹桃之間坐了好幾年的老人,正在認真思考怎麼給一個素未謀麵的兒媳挑禮。
“……人喜歡什麼?”
“珠寶?”
“那什麼是?”
電話線裡的蟬鳴填了好一段空白。
“……我想想。”
“莫羅。”
“他是認真的嗎。”
窗外莊園沉進十二月的黑裡,遠主臥的視窗亮著暖黃的燈,大概還沒睡。也可能已經睡了,燈是留給的。
電話結束通話了。
從維多利亞宮到羅馬城郊的博爾蓋塞老宅,車程不到三小時。
從上車就開始揪自己的擺,酒紅絨被出了好幾道褶。
“我沒揪。”
掙了一下沒掙,也就放棄了。
羅馬的廓在遠慢慢隆起來。
維克托的拇指頓了一下,“在。”
窗外一排柏樹飛速掠過去,維克托把手機鎖了屏,擱在膝蓋上。
宋棠轉頭看他,他回答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一時接不上話。
“不會。”
“你要問他會不會對你不好,不會。”維克托偏過頭來看。
“沒有人會對你不好。”
博爾蓋塞老宅在一條兩旁種滿石鬆的私路盡頭。
門廊下麵掛了聖誕花環,鬆枝和冬青果紮在一起,底下繫了一條深紅絨緞帶。
司機下來開門,冷空氣灌進來的瞬間宋棠了脖子。
搭著他的手下來。
宋棠站定之後深吸了一口氣。
老宅大門半開著,燈從裡麵漫出來,暖橘的,鋪了一層在門廊的石板地上。
維克托站在側,等。
他穿了一件純黑的三件套,裡頭的白襯衫在領口了一線,逆著門廊的燈,他整個人廓銳利好看。
“準備好了?”
他角的線條鬆了一分。
門廊裡站著老宅的管事,五十出頭,頭發花白,看見維克托欠了欠。
“先生,各位已在客廳。”
門廳很深,地麵鋪著黑白棋盤格的大理石,頭頂吊著一盞鐵藝枝形燭燈,蠟燭全換了電燈泡,偏黃。
宋棠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嗒嗒地響,回聲在門廳裡滾來滾去。
一眼掃進去,壁爐燒著,火映在深木地板上。幾組沙發和扶手椅散佈其間,茶幾上擺著銀托盤和酒。
十一個人。
聲音混在壁爐的劈啪聲裡,嗡嗡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不是驟然安靜,是一種漣漪式的消退,最靠近門口的兩個人先住了,然後是沙發上那幾位,最後連壁爐邊背對著門的那個人也轉過了。
宋棠的脊背繃直了。
恩佐站在壁爐旁邊,手裡著一杯紅酒。
他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擱,騰出手來扯了扯自己的領帶,那個作完全多餘,領帶好好的,是他自己不好了。
他放下酒杯的速度不快不慢,站起來的時候西裝釦子係得整整齊齊。
客廳深,靠窗的那把高背扶手椅裡,坐著一個很老的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的羊絨開衫,領口圍了條圍巾,上搭著一條薄毯,冬天怕冷的老人家的標準配置。
他沒有起。
宋棠覺到了那道目,下意識往維克托側靠了半步。
然後他偏過頭,對旁站著的管事說了句什麼。
管事在維克托麵前停下,欠了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