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過去了。
珠寶師佩萊格裡尼從米蘭來了又走,在維多利亞宮的客房裡關了整整五天門。
帕帕拉恰的新家。
戴上右手無名指的時候,宋棠把兩隻手並排舉在窗前的天裡比了很久。
十一月來了。
大街兩側的椴樹枝椏上凝了一層白霜,到正午就化水珠往下淌,把人行道弄得漉漉的。
路過的遊客大概以為是哪家律所。
每年開四次,出席者從來不超過六位,核心產業線的負責人,加上維克托本人。
他住在老城區一間開在鵝卵石巷子裡的品酒店。
行李箱往角落一踢,他先把牛皮紙檔案袋擱到了寫字臺上。
地下兩層,恒溫恒,燈一開全是封的酸紙板箱和定製木架。
恩佐帶了兩個助手和一臺行動式相機,從南宋龍泉窯的青瓷梅瓶拍到清中期的彩折枝花卉盤,拍到日本桃山時代的金漆的繪屏風,再到一批來路極正的明代書畫立軸。
他對著那份清單查了三遍,改了兩版。
恩佐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
回復幾乎是秒彈出來的:【剛落地,你住哪家酒店】
二十分鐘後,房間門被敲響了。
他側進來,目掃過房間,直接落在桌上那個牛皮紙袋上。
“歡迎參觀博爾蓋塞亞洲藝品圖錄,編纂者恩佐·莫蘭迪,編纂時長七天,期間腰疼三次,差點被一個木箱的蓋子砸掉半個指甲。”
盧卡坐下來翻。
按年代排列,從宋到清,再到日本室町、桃山、江戶,末尾附了一小批東南亞的高棉青銅佛像和緬甸漆。
恩佐拍得很細,連瓷釉麵上的冰裂紋路都能看清楚。
碗很小,一掌大,壁畫了兩枝折枝桃花,白漸變,花瓣與花蕊之間過渡得天無。
“拍賣行給的參考區間寫在右下角,你自己看。”
“對,六位數。”
盧卡默默翻過去了。
恩佐趁這工夫了客房服務,兩杯濃咖啡送上來的時候盧卡已經翻到三分之二。
“維克托從來不這個倉庫。”
“莫羅跟你說做什麼用的了嗎?”
盧卡沒說話。
“但你我心裡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忽然要把積了灰的亞洲古董翻出來清點估價,時間節點又正好卡在他結婚之後……”
“我在合理推斷。”
“莫羅這個指令本不走正常業務流程,它是私人的。維克托拿家族的私人藏品,給一個人看。那個人是誰,咱們都清楚。”
恩佐正等著他說話,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這就是我說的在場觀察。”恩佐往椅背上一靠,手臂張開,做了一個舞臺般的展示手勢。“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個想法。”
“你都沒聽我說什麼。”
恩佐完全不理這茬。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維克托需要我們的幫助?”
“他一個人悶著,”恩佐兩手一攤,“這輩子跟人的往經驗為零,他怎麼知道該怎麼哄妻子?”
“你打算怎麼幫?”
恩佐雙手比了個框,給這個概念做了一個隆重的定位手勢,“比如,人喜歡什麼,在意什麼,什麼場合需要什麼反應,這些東西。”
“你上次談是什麼時候?”盧卡問。
“六年前,對方和你往了六週,分手理由是'你連我的咖啡口味都記不住'。”
“你現在要傳授維克托追妻訣。”
“你的理論來源是什麼?”
盧卡不再看他,轉頭著窗外蘇黎世的暮。
盧卡等他換了口氣的間隙,平靜地說:“我倒覺得觀察就夠了。”
“你不想親眼看看維克托追妻子是什麼樣子?”
“你說得對,不不不,其實我更想看的是另一種可能。”
盧卡:“?”
恩佐的表已經進了一種私人的極樂之境。“被一個人甩了,然後追悔莫及,他在窗戶外麵淋雨,他打了四十個電話對方一個不接,他對著空的臥室發呆。他……”
“他看著這二百三十七件藏品的清單,每一件都是挑過的,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折了個角,他看著那個折角坐了一整夜……”
“他終於知道什麼求而不得了!”
“你對你表兄的不幸有一種病態的熱。”
“忽然有一天冰蓋裂了,你告訴我,這不值得看?他裂的時候我想在場。”
“你去把這番話當麵跟他說。”
盧卡站起來,把喝空的杯子擱回托盤上,走到帽架旁取大,圍巾繞了一圈。
“我知道。”
“清單在這兒,我抱著它睡覺都行。”
“啊?”
恩佐拉了個拉鏈的手勢,從角一直扯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