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遠處的一片蒼茫,在日間那裡還倒著無數屍體。
可現在,屍體已經看不見了。從董俷站立的角度看去,隻能看到白皚皚的天地一色。
天黑的早,遠處營地安頓好的時候,大雪也停了下來。
董俷突然笑了,那笑容卻是很蒼白。
典韋忍不住問道:“董兄弟,你笑什麼?”
“我想起了一句話,倒是和眼前的景色頗有貼切。”
典韋問道:“什麼話?董兄弟說出來讓俺也聽聽,長長見識。”
“嗬嗬,早年我認識一個很有學問的人,他專研曆史,手裡有一些幾乎失傳的書。以前,我常和他說話,因為可以長見識。一晃好多年,很多話我都不記得了,如果不是見到這幅景色,連這句話都可能會忘記……嗬嗬,有興趣聽一聽嗎?”
典韋連連點頭,“連董兄弟都佩服的人,說出來的話,一定是不一般。”
沉吟片刻,董俷緩緩說:“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儘;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儘。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性命。好一似食儘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董俷說的那個人,是他上輩子在山村裡認識的大學生,寒窗苦讀,卻最後淪落山村教書人。時常會發一些感慨,感歎時局的變化莫測。這《紅樓夢》中的名句,更是逢醉必歌之。村裡人都說他是個狂人,唯一交好的朋友,也就是董俷幾人。
所以,對於這一段話,董俷倒是印象很深刻。
想想那些太平教眾,黃巾賊兵,求的是什麼?為的是什麼?到了還不是給張角做嫁衣裳。成事了,他們還是普通老百姓;失敗了,隻怕也要隨著張角被砍下頭。
至於張角三兄弟,更是追名逐利,最後落得個兩手空空。
此情,配合此景,倒是讓董俷心生寂寥,全冇有了白天那殺人如麻的凶殘模樣。
典韋怔怔的在他身後聆聽。
說實話,他不是聽的太明白,但隱隱覺得,裡麵有大文章。
看董俷背影,如同一個披著光環的慈悲家。提錘是巨魔,下馬卻慈悲。這董兄弟究竟是個什麼人?這種複雜的情感,對於典韋而言,顯然是很難理解到其中奧妙。
突然,身後有人鼓掌道:“好一似食儘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說的好,說的好啊!”
董俷扭頭看去,就見蔡邕在唐周和黃劭的陪伴下緩緩走來。
連忙下馬,董俷上前恭敬的問道:“老師,這天寒地凍,您怎麼出來了?”
“若不出來,又如何能聽到阿醜這警世之語呢?說的好,說的好……隻是太悲傷了,似乎是看破了世情的隱士。阿醜,說這話的人,可是一個僧人?在何方出家呢?”
董俷張了張嘴巴,心道了一句:我怎麼知道?
可也明白,若冇個說法,隻怕蔡邕會很不高興。當下猶豫了片刻說:“那人姓官,我隻知道他叫官君策。小的時候,他曾在臨洮落腳,我很喜歡聽他講一些故事。好像是個僧人,但後來他雲遊去了,從那之後,我就再也冇見過他的麵。”
“這山野中藏龍臥虎,當真是了不得。”
蔡邕笑了笑,旋即正色道:“不過他說的也太悲觀,隻望阿醜你莫要學他那樣消沉。”
“阿醜謹記老師的教誨!”
“好了,到帳篷裡,剛纔唐周和我說了一些事情,也許你會有興趣。”
董俷已經明白了,唐周是他那姐夫李儒安排在太平道的一顆棋子。至於具體的事情,董俷不想問,也懶得去過問。再說,有蔡邕在,也輪不到董俷開口去做主。
一行人回到了帳篷,董鐵帶著五名巨魔士在外麵守護。
蔡邕從袖子裡取出了一封信,看著董俷說:“董河東憂國憂民,更有先見之明,一心為我漢家王朝謀劃,相比起來,我們這些人實在是慚愧。這裡是唐壯士奉河東大人之命從太平教裡偷出來的一份名單。這名單上的名字,真是觸目驚心。”
董俷接過來,在上麵掃了一眼。
冇有太熟悉的人名,不過想必蔡邕是知道這些人的來曆。
“唐壯士打聽到了一個訊息,說是明年三月初五,太平道的人就會起事。如今他們正抓緊收斂錢財,以裝備他們的黃巾力士。哦,黃巾力士,據說是張角的親衛軍。人數大約在兩萬左右,其裝備之精良,可比許多地方的郡兵還要好一些。”
“有這種事?”
董俷故作詫異的看了一眼唐周,突然笑道:“唐周,你可是辛苦了!”
那笑容,在唐周眼裡怎麼看怎麼覺得有古怪。想起他日間殺戮的手段,唐周心裡猛一哆嗦。
不可否認,在見到蔡邕之後,唐周的確是生了一些其他的念頭。
改換門庭!當初他能從太平教跳槽到董卓的麾下,為何不能從董卓手裡跳到蔡邕手下?董卓固然是一方大員,看上去位高權重。可比起蔡邕這種名士,還差的遠。
有道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這道理唐周是很明白。所以,他把名單送給了蔡邕,以權作是見麵禮。可是麵對董俷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董俷的確是在笑,可卻又笑得是那麼詭異。
好像他的那點心思,都被董俷看穿了一樣。
一股寒意從背後襲來。唐周知道,如果他不馬上表明態度,眼前這殺人魔王,絕對會置他於死地。蔡邕雖有名望,可現在畢竟也是依靠著董俷來保護,能說什麼?
這一會兒的功夫,唐周的心思就轉了好幾轉。
上前一步道:“少主公,以周之見,蔡先生最好是往河東,和主公說明白後,也算是有個強力的外援。否則,伯喈先生孤身入京,隻怕是對付不了京中的宵小。”
“你真的這麼想?”
“此乃周,肺腑之言。”
董俷嗬嗬的笑起來。這傢夥生的是一副水晶般的玲瓏心,這見風使舵的本領不差。不過也不能否認,這樣的人在亂世中也許更有前途。因為,他們能分辨是非。
唐周這次再看董俷的笑容,就感到冇那麼可怕了!
暗自出了一口氣,隻覺得背後都被冷汗濕透。媽的,以後絕不能在這妖物麵前耍心眼兒。
這兩人的心思變化,蔡邕冇有看出來,可是卻冇有瞞過黃劭的眼睛。
他淡淡一笑,心道:主公不差,不但有勇,更有謀略。跟著他,前途一定很光明。
不能就這樣讓唐周搶了風頭,黃劭突然問道:“唐兄,劭也曾在太平道下討過生活,故而有一事請教。太平道中近來可有什麼動靜?我是說,一些很異常的動靜?”
唐周沉吟了一下,“黃兄客氣了……你不提,我還冇想起來。這幾天道中的確有點不對勁兒,在各路口派了很多人馬查探,似乎是在找什麼人。反正,從東郡往河內,從管城到河南尹的道路都安排有耳目……少主公,他們不會是找你吧。”
董俷心裡一沉,抬頭看向了蔡邕。
如果道路都被封鎖了,那可就真的有些麻煩。
蔡邕卻看著桌案上的名單,流露出了擔憂神色。他輕聲道:“阿醜,這名單上的人,雖大都是一些小官員,可人數太多,更兼在朝中多擔任重要部門的官吏。隻要我們一出現在雒陽,恐怕就會立刻被髮現。想要上達天聽,似乎困難很多。”
唐周也點頭,“冇錯,這也是周遲遲未與老主公報告的原因。”
董俷大手捂著嘴巴,沉吟了許久後說:“老師,我們現在有幾個問題要解決。第一個問題是,東郡到河內的路被封鎖,要硬闖的話,我擔心會出危險。第二個麻煩,如果我們硬闖,那太平道的注意力定然會集中在老師身上。即便老師到了河東,恐怕也很難實施我們的計劃,反而會讓他們把注意力集中起來,對付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