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俷見到這青年,卻笑了!
從他的膚色上來看,這不是個整天呆在府衙之中的官員。那古銅色,想必是常年在外走動才得以沾染。身高大約有七尺八寸左右,鞋子上打著補丁,手上的老繭,當時練武所形成。
因為在梁習侷促的行禮時,手上的動作,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董俷不喜歡整天呆在屋子裡,卻不去體察民情,不實地考察就做決斷的人。雖然說梁習的身上,有一種土氣,可是董俷喜歡。這樣的人,也許纔是實實在在,為百姓們分憂的官吏。
“梁習?”
董俷翻身下馬,看著不遠處正向這裡張望的人群笑道:“出了甚事,怎地有這許多人,圍在一起?”
梁習忙回答說:“啟稟大都督,這些百姓圍聚此地,是想要請衙門幫助他們複業。”
“複業?”
“正是!”梁習漸漸的擺脫了先前的拘束,回答說:“大都督有所不知,早年關中冀州有戰亂,河東地區百姓流失了很多。這兩年,因關中河東漸趨穩定,使得不少人又迴歸故裡。可是土地已經荒蕪,需要郡縣衙門的輔助方能重建家園……可是,自前年開始至今,卻……”
“卻什麼?”董俷似乎聽明白了,沉聲問道:“梁習,你但說無妨。”
“因大都督連番征戰,使得關中各地物資貧乏。加之新得河內、京兆,以及並幽之地,大小官吏紛紛抽調出去,連帶著本屬於河東的物資,也一起被帶走,造成河東目前的窘困之狀。”
董俷身後,有孟坦裴元紹韓德等人,雖不是什麼飽學之士,可也都粗通文墨。
聞聽梁習這一番話,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梁習,分明是在指責董俷這兩年的行為,有窮兵黷武的意思。這也是對長安所做出的規劃,一種指責。弄不好,這可是要被砍掉腦袋的。
孟坦等人,都是寒門出身,聞聽梁習如此說話,都為他有些擔心。
能看得出來,這梁習是個好官。若是因此而觸怒了董俷,於百姓,於關中都是一大損失。
孟坦連忙喝道:“大膽梁習,長安之策,豈是你能評價?”
董俷卻一蹙眉,扭頭細目一眯,嚇得孟坦心裡咯噔一下,撲通撲通的心跳一時間加速了不少。
如今的董俷,越發具有威嚴。
即便是不說話,可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令人心生畏懼。這,也許就是久居上位而產生的氣度。
反倒是梁習,說出這一番話後,挺起了胸膛。
董俷上下打量此人,突然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上疏朝廷,請求改進?”
梁習說:“非下官不願,實不能也。去歲雒陽鏖戰,河內乃新定,少糧草物資的支援。若河東斷絕供應,則河內必然大亂。而大都督與雒陽,不知關中疾苦,一味求戰,非明公所為。”
反正已經得罪了你,死活都一樣。
梁習挺起胸膛,看著董俷,絲毫冇有懼色。
董俷卻是麵無表情,細目半閉,和梁習對視了片刻之後,突然道:“把他帶走,我們回安邑。”
“大都督手下留情!”
周圍百姓連忙上前懇請。他們已經知道,麵前那如雄獅一樣魁梧的男子,就是虎狼之將。
見董俷要帶走梁習,眾人連忙上來求情。
董俷臉一沉,“爾等還不立刻散開。梁習批點政務,非臣下所為。國有國法,非你等能夠明白。各回各家,你等苦楚,我今已知道。朝廷自會有解決之法,勿要多言,速速離開。”
百姓們雖有心為梁習求情,可是董俷開口時,那股凜然殺氣,令人不敢出聲。
梁習倒是不怕,隨著董俷一行人回到了安邑。
董俷換了衣服之後,讓人把梁習帶上堂來……
“梁習,你是聰明人。如今大戰方歇,人心思安,你卻批點朝政,莫非想要製造混亂?”
梁習隻是圖一時的痛快,卻忽視了董俷所說的這一點。聞聽之下,先一怔,不由得冷汗淋漓。
的確,他在大庭廣眾下,批評朝廷的舉措,未免有挑動人心之嫌。
董俷手指輕輕敲擊桌案,“你這行為,論罪可殺。但我卻知,你也是一心為民。既然你點出了弊端,可有解決之道?若是冇有解決之法,那我就以蠱惑人心之罪,將你立刻斬殺!”
梁習一怔,忙道:“下官口出妄言,實死罪。不過大都督說那解決之法,下官倒有些想法。”
“講!”
梁習深吸一口,沉聲道:“河東有沃土千裡,人口如今也極為充沛。所缺的,隻是錢糧物資。下官也知道,朝廷如今也是錢糧緊張,一時間怕也難以解決。所以,下官想出了一法。”
董俷道:“什麼辦法?”
“河東資源甚多,尤以鹽池最為出眾。隻是鹽池開采販賣,卻是極為混亂……大都督何不將鹽池設為官有,再立使者監賣。這樣一來,朝廷可從中收取鹽稅,以購買農具耕牛,供給歸民。如此,歸民可恢複耕種,重建家園,而朝廷也無需支出半分,將來還可以充盈國庫。”
董俷對這治理之道,絕對是個外行。
不過聽梁習說的似有意思,說不定真的能解決河東目前的問題。
沉吟片刻,他問道:“梁習,你說了這許多,聽上去不錯。但我隻想知道,若我任命你為河東太守,需多長時間,能解決河東目前的窘迫?莫要和我說虛透巴腦的話,我要聽實話。”
梁習先是一怔,想了想,大聲道:“三年,若習為太守,隻需三年,可令河東恢複桓帝時的景象。無需朝廷任何協助,隻需給習一道法令,習就可以做到這一點。三年後,河東將補齊賦稅。”
董俷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你立刻給我一道章程。所需要求,儘可提出……梁習,你說三年,我就給你三年。若三年之後,你做不到的話,我絕不會心慈手軟,到時候你需獻出人頭。”
“習,願立下軍令狀!”
董俷點頭,讓梁習離去。
然後扭頭對李逵道:“怎麼樣,若我命此人擔當河東太守,如何?”
在政務上,董俷絕不會獨斷獨行。在大多數時候,他會先詢問周遭幕僚的意見,再做決斷。
以前,董俷身邊有龐統黃敘。
如今呢,李逵則充當了幕僚的角色……
李逵想了想,“此人所說,倒也可行。如果真的可以成功,非但是河東,於關中、涼州等地,皆可推行。不過是不是真的可以,還需要再做思量。畢竟這種事,早先似乎冇有過先例。”
董俷閉目沉思,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你以我之名,上疏長安。就說我將在鹽池設立鹽監,任命梁習為河東太守,並設司隸校尉於安邑,由梁習兼之……恩,就這個樣子,你讓孟坦他們準備一下,我們三日後,返回長安。”
李逵立刻領命而去。
董俷在大廳裡,卻陷入了沉思。
如果梁習的這個做法可以行得通,那麼以關中並幽之地的資源,就可以大加利用。
要知道,董俷的手中掌握著許多的資源。單隻馬匹兵器兩項,都能使得關中獲得極大的利益。
在此之前,馬匹兵器,都屬於違禁品。
徐州麋家、西川張氏,以及中山的甄家……等等,雖有所涉及,但實際上還是被董俷所限製。
不過,堵不如疏。
你防範的再嚴格,始終會有漏洞。既然如此,我索性把馬匹兵器開放,當然於核心之密,始終為我所掌握。我隻需要領先你們一步,足矣。同時,還可以為我帶來豐厚的回報,何樂而不為?
隻是,這些物資必須官辦,同時要選擇良好的商家。
選誰好呢?
董俷輕輕的拍著腦門,枯坐大廳之中……許久之後,他突然嘿了一聲,臉上浮出一抹笑意。
就這麼辦!
董俷自言自語道。
……
注,準確的說,鹽池官辦的方法,源自於三國時衛覬之手。詳情可搜尋百度‘衛覬’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