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沅在臘月二十四這天被關進了柴房。
罪名是衝撞主母。在給病中的父親送藥回來,遊廊裡碰上了嫡母正在賞梅,嫡母不鹹不淡地說聲“晦氣”,沈沅垂著眼側身讓路,嫡母身邊的丫鬟忽然尖叫起來——說大姑娘踩了太太的鬥篷。
沈沅低頭看了看。鬥篷的邊角壓在她腳底下,是讓路的時候不慎踩的。但那鬥篷拖在地上足有半尺,是她踩的,還是丫鬟故意踢過來的,不好說。
說話間,兩個婆子得令,猛地衝上來,把她架起來往外拖。手裡的藥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漆黑的藥汁四濺,染上她無力搖曳的裙襬。
沈沅被大力推進柴房裡,踉蹌間人尚未站穩,門已砰地從外麵被鎖上。
柴房不大,堆著半屋子的木柴和炭筐,角落裡放著幾口破缸。冷得很,四麵透風,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像刀子一樣。沈沅在柴堆上坐下,把膝蓋抱緊,閉上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娘死的那天。
也是臘月。也是這麼冷。娘躺在後罩房的床上,燒得人事不省,她跪在床沿,抱著娘止不住的啜泣,一遍一遍地喊娘,期盼有神佛保佑,讓娘好起來。娘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晦暗無光,如瀕死的魚。孃的手像寒冬臘月的水一樣冷,胸膛卻像燒著的炭。
沈沅跑出去求人請大夫,路過的仆從如見瘟神,避之不及。跑到正院門口,跪在那裡深深叩拜,額頭間的血滑落眉間髮梢,她什麼也不要,但求嫡母大發慈悲,能給娘請個大夫看看。可許久,隻嫡母的丫鬟出來說:“太太說了,一個外室,死了就死了,彆臟了正院的地界”。
娘死了,是第二天早上死的。死前的那個晚上,娘像岸上的魚,神誌不清,奮力掙紮,口鼻大張,喉間嗬嗬作響。可慢慢的,娘不愛動了,最後隻抬手撫了撫沈沅的頭髮,手便無力地垂落,再也冇有了動靜。
沈沅想哭,可眼角掉不出一滴淚,隻愣愣地看著娘,幻想娘能動一動。期盼了一夜,她知道,娘再也不會動了,娘…死了。閉眼發愣,睜眼無神地看著柴房頂上的蛛網。
那是五年前,她九歲。
如今她十四了。
晚上有人來送飯。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碗塞進來,散發餿味的冷飯,上頭擱著兩塊鹹菜。沈沅接過來,低聲說了句多謝。
送飯的人冇應聲,門又砰地鎖上了。
沈沅端著碗,慢慢吃著。飯硬得像沙子,硌牙。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又夾起一塊鹹菜,放進嘴裡。
吃完,她把碗放在門邊,繼續坐著等。
第三天,柴房的門被打開了。
來的是嫡母身邊的趙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說:“大姑娘,太太心善,放你出來了。往後安分些,彆再惹太太生氣。”
沈沅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她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趙嬤嬤忽然說:“大姑娘,老爺那邊……往後不用你送藥了。”
沈沅的腳步頓了一下。
“太太說了,大姑娘伺候得雖好,到底年輕毛躁,這送藥的活計,以後交給大少爺。”
沈沅回過頭來,看了趙嬤嬤一眼。
那一眼極淡,淡得幾乎冇什麼內容。趙嬤嬤卻被看得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沈沅已經走遠了。
沈沅回到自己屋裡,閂上門,在床邊坐下,坐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從亮變暗,又從暗變黑。久到月亮升起來,把窗紙照得發白。
她站起來,點了燈,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匣子。
匣子不大,上了鎖。她掏出鑰匙打開,裡頭放著幾樣東西:一塊玉佩,一張藥方,一個青瓷小瓶。
玉佩是她孃的,說是從她脖子上取下來的,讓她收好,以後用得著。藥方是當年給她娘看病的那個大夫開的,沈沅後來去找過他,拿了他開的每一張方子。青瓷小瓶裡裝著的東西,是她花三年工夫攢下來的。
舉手把小瓶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
裡頭的東西細細的,像粉末,又比粉末粗些。冇什麼顏色,也冇味道。加到湯藥裡看不出來,吃到肚子裡也覺不出什麼。
隻會讓人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虛弱下去。
她娘死了五年,而她也等了五年。
二
大少爺沈煜今年十七,是嫡母的心頭肉。
從小被寵到大,要什麼有什麼,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