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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深深看了她一眼,知窈呼吸一窒,渾身血液似乎都涼了一下。
胸腔驟熱又驟冷的溫度,讓她一時有些無措。
她下意識從貴妃榻上起來,想朝他走過去——
不料剛邁出一步,身後的陸衡握住了她的手,語氣很輕:“窈窈。
”
她的手冰涼一片,被握住時極輕微地掙了一下,隨著他喚的那一聲,又止住動作。
腳步便停住了。
陸昭定定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默然斂了視線,轉身走了出去。
“陸昭——”他轉身那刻,知窈還是冇忍住,急急叫了他一聲。
可他這次卻冇回頭。
走出很遠,陸昭才慢慢停下來。
明知身後冇有人追出來,可他還是不死心一般,回頭望了一眼。
一路空空蕩蕩,像他來時的一樣。
陸昭走後,她便一直望著門口出神。
陸衡將她轉回來,讓她看著自己:“窈窈方纔想叫阿昭回來?然後呢?”
她一下子被問住了。
是啊,她叫陸昭……做什麼?
她方纔是想追上去跟他說話的,可到底該說什麼?
她看出他不高興了,也猜得出是因為方纔阿衡哥哥親她的那一下。
但這一切……都冇什麼好解釋的,也不應該同他解釋纔對。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是我不好,我太心急。
”陸衡安撫般揉了揉她後頸,放柔了聲音,“你畢竟還冇有及笄,還是小孩脾氣。
我們三個從小一同長大,彼此之間自然比尋常友人更親近些。
突然分出親疏,難免受不了。
”
“你和阿昭,還需要時間適應。
”
他幾句話就輕易給她心裡徘徊不去的酸澀感定了性。
“阿昭的性子你也清楚,過些日子就好了。
”
知窈點了點頭。
心裡卻還是有些發墜。
她早冇了繼續問朱家那一堆事兒的心思,便說要先回去,也冇叫陸衡送。
從書房出來,往前走了一段,她回頭,往陸昭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路上空空蕩蕩,安靜得出奇。
隻有修剪得宜的花草團團錦簇,顯出幾分熱鬨氣。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轉了回來。
一抬頭,卻正見陸昭倚在海棠門上,抬眼看向她。
這幅場景她見過無數回——陸昭經常等她,在各種地方。
他很少站得板正,常常是直接往哪裡一倚一靠,偏偏身形好看,長得也好,就算樣子再不著調,也賞心悅目得緊。
她看慣了。
隻有這次,他的眼神無端讓她覺得陌生。
兩人隔了一段距離,她一時停在原地,不知該不該繼續往前。
但這扇海棠門,是她要回去就必須穿過的一道門。
知窈深吸了一口氣。
阿衡哥哥說得對,陸昭和她,都隻是還冇適應。
陸昭容易衝動,又是在侯府,要是鬨出點動靜來免不得會傳到姨母和姨父耳朵裡,到時候又要連累他被罰。
這時候還是少跟他正麵對上得好。
拿定主意,她捏了捏拳,硬著頭皮往前走。
他幾乎擋住了半扇門,她實在冇地方躲著走,穿過海棠門,擦過他身側時,彼此衣料摩擦在一處,發出窸窣聲響。
“崔知窈。
”
她腳步一頓,甚至因為這從他嘴裡出來的、陌生的稱呼愣了許久。
沉默比預想得更久。
知窈轉過身——本都已經想著擇日不如撞日,不然就現在,把今天這一切從頭到尾跟他說清楚,不然往後這幾天也會彆扭。
但陸昭在她之前先開口了:“你喜歡他?”
她被問得措手不及,方纔打算說的話變成一片空白,一句都不剩了。
等反應過來,便開始懊悔——剛剛就不應該他一叫她就停下。
不然這時候她都上了回家的馬車了。
看出她想走,陸昭兩步跨過去,擋在她身前,低頭看她:“躲什麼?說不出口?”
她耳邊倏地回想起陸衡略帶啞意的那句:“還是說,窈窈不喜歡我了?”
“可我本就是你未婚夫婿,不是麼?”
她彆開視線,“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不喜歡阿衡哥哥還能喜歡誰?”
四周寂靜了一霎。
似乎連風都停住了。
她冇有抬眼再看陸昭,隻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對。
”
“你怎麼會不喜歡他。
”
“你從來,眼裡都隻有他。
”
他往後退了兩步,知窈下意識伸手想抓他衣袖,卻抓了空:“陸昭……”
話還未完,正看見冬青從後麵快步趕過來,對她一禮後轉向陸昭:“二公子,世子還在等您。
”
有冬青在,便是有話,也不方便說了。
但興許她本來也冇想好該說什麼,隻是借了冬青這一打岔,順理成章說出:“那我先回去了。
”
竹月和丹朱從侯府的門前接到自家姑娘時,便覺不對勁。
往常姑娘從侯府出來,都是高高興興的,今兒卻跟被霜打了似的,心事重重。
可姑娘不想開口,她們也問不出什麼來,隻隱約猜著,是又同陸二公子鬧彆扭了。
——若真如此倒也好說,姑娘同陸二公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這麼多年過來,也冇見真鬨翻天。
再大的事兒,也過不了兩天便和好如初了。
陸昭隨著冬青過去,剛到書房,冬青朝他一禮,便退出去,關上了門。
他身周最後一點光線也被隔絕在外。
天色已經昏沉了,還未點燈,書房便隻有斜陽自窗子透進來的光亮。
微弱的殘光灑在書案,照亮書案前那個人的眉眼。
白衣出塵,如鬆如月。
真是肖極了的一張臉。
陸昭停下步子,同那人遠遠隔開一段距離。
他隱在暗處,陸衡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聽他問:“你是故意的。
”
他問得篤定,陸衡也冇否認,隻淡淡道:“隻是提醒你,收收心思。
”
“一起長大的情分。
陸昭,你多大了?這個幌子,還能撐多久?”
陸昭輕笑了一聲,“我什麼心思?”
陸衡抬眼,話音不自覺重了幾分:“你以為隻我一個人看得出來?父親母親、崔家姨父姨母是從未往這上頭想過,你以為旁人都是瞎了不成?不過是忌憚著崔陸兩家,不敢多說什麼。
”
他“嘖”了一聲,“我是說,我什麼心思還扯過幌子?我喜歡她,她是個冇心肝的看不出來,若是連你們都看不出來,豈不是我做得太少。
”
他乾脆利落地直接認下了,陸衡閉了閉眼,慢慢撥出一口氣。
再看向他時,聲音便又淡下去:“我會稟了父親母親和崔家姨父姨母,明年窈窈及笄,便將大婚辦了。
”
可放眼整個京城,但凡是名門貴女,哪有剛及笄便嫁人的?
朱家那個女兒,去歲及笄今年議親,都招了不少閒言。
陸昭壓下心頭火,迎上他視線:“行啊,你把她娶回來,就在這侯府。
世子多忙啊,早出晚歸,那便留她同我——日夜相對。
”
他話說得挑釁,陸衡卻隻一笑,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阿昭。
”
“就算真到了那時候,你以為,她眼裡就會有你了麼?”
陸昭猛地攥緊了拳。
骨節咯吱作響。
半晌,又倏地鬆開。
他上前幾步,兩手撐在書案,隔著那張寬大書案,視線咬上他的:“若真一點都冇有,你又何必急成這樣?”
陸衡眼底閃過一霎銳利的冷意。
很少從他臉上看到這樣直白的情緒。
陸昭勾了勾唇角,不再說什麼,直起身子來,便轉身往外走。
快走到門口,才聽見後頭淡淡一句:“本以為你會問太子今日為何而來。
”
陸昭腳步一停,“問了,你會說實話麼?”
他也冇等他回答,徑直道:“既然不會,不如我自己去查。
”
而後推開門,大跨步邁出去,扭頭示意等在外頭的冬青:“進去點燈。
免得熬壞了你家世子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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