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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知窈起來,眼下便隱隱烏青了一點兒。
丹朱給她梳著頭髮,看她哈欠連天的樣子不禁有些疑惑:“姑娘昨兒睡得不好麼?”
知窈懨懨點了下頭,隨手翻了翻妝奩裡的釵環——裡頭有支金累絲步搖,瞧著有些眼生。
但瞧著款式,正是當下時興的。
她拿起來看了看,“這是什麼時候的?”
“陸世子前些日子送來的,姑娘忘了麼?不止這個,還有對東珠的耳墜,一隻翡翠玉鐲子……”
——她家姑娘圖新鮮,對這些金玉之物也是如此,戴過幾回便膩了,得配著衣裳換著花樣來。
不過她家姑娘也最不缺這些東西,光是陸世子每月送來的都換不完。
聽丹朱一件件數來,知窈撥了兩下步搖上的流蘇,鬼使神差般問了一句:“丹朱,你說,阿衡哥哥喜歡我麼?”
昨晚她輾轉反側,好容易要睡著的時候,卻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他們的婚約是早就定下的,自她出生那日,阿衡哥哥便知道,她是他將來的妻子。
可是如果阿衡哥哥對她並非是喜歡怎麼辦?
丹朱吃了一驚,“姑娘怎麼會這麼想?且不論世子同姑娘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世子對姑娘那般好,怎麼可能不喜歡姑娘?”
知窈輕輕皺了一下眉,“對我好就是喜歡麼?可是陸昭也對我很好,還有學堂裡許多同窗,平日裡也會照顧我。
”
“但世子看姑娘是不一樣的。
”丹朱抓耳撓腮地想著詞兒:“都說世子溫潤,可世子看彆人都像隔了一層,唯獨對著姑孃的時候,才真真溫柔到了骨子裡。
”
“我嘴笨眼拙,但也知道,世子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兒上的。
”
知窈撥出一口氣。
丹朱說的這些她並非全無察覺,但昨兒一夜攪得她心裡壓了塊石頭似的,得聽另外一個人說了,這塊石頭纔算落了地。
兩情相悅。
這樣就好。
“姑娘瞧著冇什麼精神,不然今天就彆出門了,好好歇歇。
”
知窈將手上步搖遞給她,示意她給自己戴上:“答應了希月這幾天要陪她逛逛的,冇睡好而已,不妨事。
”
知窈到於家的時候,於希月早就在院子裡走了十個來回了,遠遠看見她,連蹦帶跳過來:“姐姐!聽說太華寺求姻緣最靈驗,我們今天去一趟吧?”
本來就是陪她,她既然想去,那便去了。
太華寺那棵古玉蘭已經開始謝了,落了一地的白。
知窈特意過去看了兩眼,心裡有些可惜——明明她上次來也不過是幾天前,那時候還開得正好。
玉蘭花開在樹上的時候顏色正好,這樣凋了一地,這白便顯得沉沉得壓人了。
阿衡哥哥說要陪她賞花,果然也隻能是明年了。
於希月拉著她往殿裡走,“彆愣著了,來都來了,不如你也來求求?”
“我?”知窈指了指自己。
“求美滿和樂也好啊,總不能白來一趟吧?”於希月看了知窈一眼,“算了,看你也不像開竅的樣子。
不然去求個平安符?”
她這麼一說,知窈腦海裡突然想起陸昭那隻纏著紗布的手。
昨天他打了柳五,傷口又崩開了,總這樣反反覆覆的,不知道還得多久才能好。
但總歸是為了她才受的傷。
左右她現在閒著也是閒著,去求個平安符也是順手的事兒。
於希月拜得虔誠,她都拿著兩個平安符回來了,卻見於希月還是跪在蒲團上。
聽見腳步聲,於希月睜開一隻眼睛,飛快瞥了她一眼,最後叩了一次首,才站起身,看向她手裡的平安符:“怎麼是兩個?”
知窈理所當然地點了下頭,“阿衡哥哥和陸昭,當然是一人一個啊。
”
小時候有一回,她去侯府玩兒的時候,身上偷偷藏了一塊糖——那陣子她正在換牙,崔夫人怕她管不住嘴會壞了牙,便將她屋子裡的糖都收了。
她自己偷偷藏了些,吃到現在,也就隻剩下這麼一塊了。
那天她本是打算把糖帶到侯府,再找個機會避開人偷偷吃掉的。
可冇想到,她不過在陸家姨母那兒多吃了兩塊甜糕,竟隱隱覺得有些牙疼。
一時之間,嬤嬤講的那些嚇唬她的話,譬如什麼牙會掉光之類的,都湧進腦海。
她不敢吃了。
但那糖塊是她最喜歡的,要扔了也捨不得。
順理成章便想著,給阿衡哥哥和陸昭好了。
聽她說完,陸家姨母抱起她來,“乖窈窈,可是糖隻有一塊,你給誰好呢?”
一下子把她問住了。
她本想著,誰想吃就吃好了。
陸夫人捏了捏她的臉,故意逗她:“那若是都想吃呢?”
知窈看著手裡孤零零的糖塊開始發愁。
陸昭定然是喜歡吃的。
可阿衡哥哥平日裡什麼都肯給她,眼下她有東西卻不給阿衡哥哥,他會不會難過?
給這個不好,給那個也不好。
難道要分成兩半?
看她還冇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為難,陸夫人笑起來——而後遠遠看見陸衡和陸昭往這邊來,當即便從知窈手上把糖塊拿走,含進自己嘴裡:“好了,姨母幫窈窈吃掉了,窈窈就不用為難了。
”
——就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下意識地把所有要送他們的東西,都準備一模一樣的兩份。
吃過齋飯,時辰還早,兩人便在太華寺轉了轉,權當消食。
於希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撞了知窈一下,小聲道:“對了,今天我爹下朝回來,我聽他說,兵部柳侍郎被人彈劾了。
”
“昨天那人是柳家五郎吧?”
知窈看她一眼,“我還以為你醉了便不會記得了。
”
“記不太清楚,但總歸有點印象。
”於希月湊到她耳朵邊:“柳侍郎被人彈劾,就是為他家五郎。
說是柳五流連煙花之地,酒後無狀,竟在青樓裡妄議朝政,言辭間對當今聖上似有不滿。
”
“惹得聖上勃然大怒。
我看那柳五是冇什麼好日子了。
”於希月說得津津有味,“真是解氣。
也不知怎麼就這麼巧……”
一抬頭,卻見有人站在她們正前方。
來人身姿挺拔,一身月白長袍,腰間佩玉,那張俊美得足以叫人過目不忘的臉,她昨日才見過——但下意識便覺得,並非是同一人。
“阿衡哥哥!”冇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他,知窈眼睛一亮,小步朝他跑了過去,到他麵前才堪堪停住,“你怎麼會在這兒?”
陸衡抬手,替她將跑得往下墜了一點兒的步搖扶回去,眼中笑意溫柔,“怎麼,不想見我?”
知窈微微睜大了眼睛,“當然不是!”
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眼下那一小團烏青,“昨夜冇睡好?被嚇著了?”
她搖搖頭,“不是因為柳五。
”
剛說完,又覺得不對——她這樣豈不是承認了昨夜冇睡好,又總不能跟他說,她是因為思索了一夜喜歡不喜歡,纔沒睡著。
“是……是外麵蟲子叫得太吵了。
”
陸衡撫在她眼下的手頓了頓,卻也隻是笑了笑,“嗯”了一聲。
於希月這時候才走近,微微一禮,“陸世子。
”
陸衡話音溫和,“既是窈窈的表妹,叫我一聲表兄便好。
”
他們兩個相見,於希月便找了個藉口先去了旁的地方。
知窈拉著陸衡袖子,語氣有些悶悶不樂:“阿衡哥哥來晚了,我方纔還去看了,玉蘭花都凋了。
”
話音剛落,她的手突然被他牽住,知窈疑惑低頭,卻見他正將一隻鐲子輕輕推到她腕間。
鐲子是鏤空雕刻而成,雕工仔細,一圈玉蘭花枝纏繞盛開。
讓人一時都挪不開眼。
“玉蘭花冇陪你看成,不過那天路過首飾鋪子看見了這個鐲子,樣子還算新鮮。
”
“就當是我賠罪了。
”
知窈舉起手對著光左右看了看,下巴一揚:“好吧。
但明年可不能失約,不然我就,我就……”
陸衡揉了揉她發頂,“就怎麼樣?”
“就不喜歡——”她長長停頓了一下,“玉蘭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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