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明妃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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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從大殿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低沉而悠長。
白馬寺大殿內數百盞油燈沿著立柱和供案密密排列,香爐裡檀香嫋嫋,經幡從梁上垂下來,寫著梵文的布帛微微晃動。
裴肅立於最前方,身著玄色袞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身形筆直如鬆。
在他身後,皇室成員按品級排成數列。
白馬寺方丈披著金線繡邊的袈裟,行至佛前深深一拜,直起身,一旁的僧人將錫杖遞到他手中。
方丈雙手合十,麵向裴肅:“陛下,吉時已至。”
裴肅微微頷首,轉身掃視了一圈殿內。
在場之人,唯有太後和李長衿不在。
李長衿是他下令禁足,而太後......
裴肅收回目光,也罷,太後向來不參與這些事。
裴肅抬起雙手合十,向著佛像深深一拜。
方丈轉身,麵向眾人,慈悲平和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今逢慈恩萬善節,陛下親臨白馬寺,率闔宮上下,禮佛誦經,祈福國泰民安——”
話畢,殿內磬聲起,一聲清響穿梁過柱。
誦經聲從殿內漫出來,梵聲陣陣,在殿宇之間迴盪。
裴肅跪在蒲團上,閉著眼,嘴裡誦著《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麵前的金身佛像慈悲垂眸,正悲憫地看著他。
道道梵音裡夾雜著木魚有規律的敲擊聲,倏地出現一聲突兀的叫喊。
“陛下!陛下!”是張洪的聲音,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
他一向穩妥,從無這般喧嘩之時。
裴肅倏地睜眼,站起身。他一動,殿內刹時陷入寂靜,眾人誦經的聲音停下,都安安靜靜地跪在蒲團上,看著麵前年輕的帝王。
張洪出現在門外,麵上帶著一絲慌亂。
他繞過眾人,跑到裴肅麵前跪下。
“陛下,廂房起火,明妃被困火中。火勢太大,我們人手不夠,難以撲滅。”
話音落下,殿內瞬時掀起一片嘩然,不少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裴肅立於原地,腦中“嗡——”地一聲,像是顱骨被敲碎般鳴叫。
下一秒,眾人冇來得及反應,便有一陣疾風猛地擦過肩頭。玄色身影如箭矢般奪門而出,連廊下的落葉都跟著捲了起來。
帝王在所有人麵前失態地疾馳。
白馬寺每年都來,他此前從未覺得大殿到廂房的距離竟有這般遠,後悔為何要將她安置在那處。
李長衿,李長衿。
他無聲叫囂著。你要等著我。
廂房處,濃煙漫天,火勢極大,如同張開了血盆大口,火焰灼傷皮膚的痛感纏上了每一個試圖闖入的人,侍衛手臂上的血肉甚至滋滋冒著油脂。
有人被濃煙燻了眼,“火勢太大了——快去取水!”
“明妃娘娘還在裡麵——”
這場火來得猝不及防,也來勢洶洶。
一桶一桶的水倒下去,妄想撲滅大火,也隻是杯水車薪。
裴肅雙目猩紅,看著偌大的火勢,神情宛若癲狂。
他想也冇想便往火裡衝。
腰間被人死死抱住,隨行的錦衣衛以他的安危為主。
“陛下,萬萬不可!火勢過大,現在衝進去救不了人。”
裴肅凶惡地看著錦衣衛,眼裡是殺人的嗜血:“滾開!”
太後從另一邊趕來時,皇後一眾人也匆匆抵達。
她們看著平日殺伐果斷的皇帝,此刻猶如困獸般,被兩名錦衣衛死死抱著雙腿,另有一名抱著他的腰。
這樣的帝王實在陌生,一心一意要衝進火場找死。
大火已經燒了半個時辰,今日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大殿處,發現起火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這樣大的火,裡麵的人早就冇了活著的希望,屍首還完不完整都另說。
沈靈越也哀聲勸著:“陛下,明妃吉人自有天相,佛祖保佑著她,您保重龍體要緊,萬萬不可以身犯險啊。”
裴肅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宛如修羅附身一般,攔住他的三個錦衣衛儘數被掀翻在地。
他想也不想地抓過一旁侍衛拎著的木桶,將水從頭倒下,隨後衝入火場。
“皇帝——!”
太後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眼睜睜看著他衝入火場,終究於心不忍。
一眾嬪妃和皇室宗親也不住地呼喊。
“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將皇帝帶出來!”太後厲聲道。
羽林衛前赴後繼地衝向火場。
有人被橫梁砸中,有人被煙燻了眼睛。
裴肅在裡麵瘋狂地尋找著李長衿的身影,目光快速地逡巡。
“李長衿!李長衿——”
他嗓中吸入不少濃煙,開口時已是痛苦難耐。
終於,他在熊熊烈火中看到一截焦黑的影子,倒在床榻下方。
渾身被燒得麵目全非,頭髮冇有了,頭皮緊貼在顱骨上,五官難以辨認。
裴肅渾身血液逆流。
屍體上方,搖搖欲墜的橫梁突然以勢如破竹般的勢頭砸下。
那般氣勢,好似砸下就會讓屍體散架。
橫梁砸下的速度極快,裴肅用儘渾身力氣,堪堪在它砸到的那一息,將屍體護住。
“噗——”
後脊處痛感襲來,裴肅冇忍住,噴濺出一口鮮血,屍體上沾染了血。
外麵,一眾人滅火的滅火,跺腳的跺腳。
冇人知道從裡麵出來的裴肅會是活著還是死了。
帝王若是出了事,大周恐怕又要出現震動。
突然有人驚喜地喊道:“陛下!”
眾人看去,羽林衛護著裴肅從火中逃生。
兩息之後,眾人好容易放鬆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臉上寫滿了惶恐和難以置信。
身後是濃煙滾滾,斷壁殘垣,裴肅踏著火光簇簇,抱著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一步步踏出。
他的手上,額頭上,血液還在流淌。
甚至每走一步便會留下一個血腳印。
沈靈越的話哽在嗓子裡,冇人會相信一個帝王為了救被困火裡的嬪妃會如此瘋魔。
有人看清那具辨不出本來樣貌的屍體時已經彎腰嘔吐。
裴肅抱著她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終於站立不住,單膝跪地。
他眼底風雲變幻,冇人敢在這時候不要命地出聲。
他掀起眼皮,渾身狼狽的他仍舊掩蓋不住一身的戾氣,看著方纔嘔吐的那位郡王,平靜地吩咐道。
“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