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娘娘心結不解,藥石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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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關著我多久?”
一陣靜謐之後,李長衿啞著聲音問出了這麼一句。
裴肅眸色沉沉,並未回答。他不想從李長衿嘴裡聽到任何關於放她離開的話。
“你還病著,朕不同你計較。往後這話彆再讓朕聽到了。”
他摸了摸李長衿的臉,繼續道:“朕還有事要處理。小廚房還溫著飯菜,你若是餓了,便吩咐守衛將菜端來,今日朕不命人盯著你,你吃完之後記得喝藥。”
李長衿一動不動。
裴肅說完便離開了。
屋外晚風習習,裴肅走出紫宸殿,立於宮牆之下,腦中回想著江寒今日那句:“娘娘宜靜養,忌寒涼,少思慮,寬心境,方能漸複。否則,日後恐怕還要遭不少罪。”
不明白為什麼李長衿還會生病。
除了拘著她,不讓她亂跑,李長衿的生活起居他事事過問,怎麼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江寒說她需少思慮,寬心境。
她到底每日都在思慮什麼,到底有什麼不能讓她寬心的?
難道她還忘不了那病秧子?
那病秧子有什麼好的?就因為他喜歡戴著副虛偽的麪皮笑嗎,就因為他說些不痛不癢的漂亮話嗎?
李長衿眼睛莫不是瞎了不成。
裴肅沉著臉,踏著一地寒涼,離開了這裡。
屋內,有守衛隔著門問李長衿:“娘娘,可需要小人端來飯菜?”
李長衿此時已經起身,她神情恍惚,過了一會兒才漸漸反應過來守衛的話。
“......去吧。”
她能感受到自己餓了,小腹處的不適感時有時無,昏睡前的疼痛還曆曆在目。
她這是怎麼了?
從前月事來臨並不會這般疼痛,此番第一次疼,便讓她昏厥。
阿孃也曾告訴過她,這世上女子辛苦,不僅要操勞許多,還要承受許多痛楚。
月事之痛便是其中之一。
世上有女子月事無痛,也有女子因其受罪,不同之人有不同境遇。
世間多將女子月事當作汙穢之物。
她忽地想起一樁舊事。
溫家那位故去的老夫人曾言,“天癸世俗謂之不潔,每每月事降至,當令女子不出戶庭,不入祖廟,不近祠觀,不與祭享。”
“在此期間,尤須避諱夫婿。不得與夫君同室而居,不得同榻而臥,不得令夫君見其血衣、聞其穢氣。否則,恐損男子陽氣,致其衰病。”
當時那位老夫人,一臉的嚴肅,在溫府內,義正言辭地說著這些。
在她嘴裡,彷彿月事真的是什麼洪水猛獸,能讓一介女子突然有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不僅能衝撞神明,祖宗,還會令夫婿損傷陽氣,令其衰病。
當時孃親在帶她回家的路上告訴她,溫老夫人全是在放屁。
這是孃親第一次說粗話,李長衿記得很清楚。
孃親說:“月事本就是女子常態,是天地自然的道理,老夫人所言全是謬論,狗屁不通。若真這麼神奇,那往後夫婿若是變心,做了對不起妻子的事,不必哭鬨爭論,直接將月事帶甩在他臉上,損他陽氣,致其衰病就成了。”
後李長衿月事初來,孃親讓她不必感到羞愧。又得知她不曾有過痛楚,孃親又說她是個幸運的人。
可如今,這份幸運不再有。
守衛的聲音將她從往事中喚醒,裴肅隻命人守在外邊,不允她們進到房內。
李長衿便走到門邊,接過食盒。
裡麵的膳食準備的都是她喜歡的,不僅如此,還特意照著食補的方子改過,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可吃在李長衿嘴裡,卻是食之無味。
從前愛吃的東西,如今倒是提不起任何興趣。
她每日出不得半步,也見不到什麼人,心也漸漸往下墜。
她在這一片窒息中逐漸恍惚。
*
那日之後,李長衿變得更安靜了。
此前裴肅來時,李長衿要麼冷冷地看他一眼,要麼會猝不及防地揚起手打他一巴掌。
裴肅跟她說話,她雖不大愛搭理,可偶爾還會嗆他一兩句。
裴肅起先以為是因著月事,李長衿纔有些懨懨,可月事走後,又過了四五日,裴肅才漸漸發現不對。
先前李長衿還會站在窗前,數簷角的風鈴響了幾聲,看日影從東牆挪到西牆,還會看著院中的花開花敗。
後來她不再看了,眼裡什麼都冇有,隻會站在窗前,一站就是許久,落雨時也不知關上窗戶避開。
天漸漸涼了些,院子裡還在盛放的花很少,不時會有些許落葉順著風飄到窗邊。
這些她都不曾注意到。
送飯來的宮人仍舊細細地記錄著她的行為,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李長衿對這個不再在意了,從前忍受不了的監視,此刻竟然覺得冇什麼所謂。
再後來,她開始睡得越來越沉,時間也越來越長,醒來後,常常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午後。偶爾被裴肅叫醒,臉上還帶著迷茫。
裴肅給她帶了些書,雜記、話本,乃至孝經都帶過來。
她翻了兩頁便擱下了,她看不進去。
裴肅又命人準備了紙筆,讓她寫字。她試著寫過幾行字,可寫到一半,不知寫什麼好,筆尖停在紙上,洇出一團墨漬。
後來裴肅又在她麵前提哥蘇勒的名字,提阿梵的名字。
她反應了許久,才一副恍然的樣子。
裴肅喉嚨發緊,心漸漸沉下。
他又把江太醫召來,此番他冇有盯著把脈,他在外邊等候。
江太醫出來時一臉的難色,不住地歎氣。
裴肅負手而立,風從迴廊那頭穿過來,吹動他袍角翻卷。
門被拉開,江太醫拎著藥箱退出來,關門時藥箱碰到門邊,發出一聲悶響。
“她如何了?”裴肅問道。
江太醫仔細斟酌著每一個字,“娘娘脈象弦細,左寸關尤澀,此乃肝氣鬱結、心神失養之象。臣鬥膽......確認為鬱症。”
“鬱症。”裴肅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聽不出喜怒。
“是。”江太醫繼續道,“娘娘思慮過重,日久成疾。臣已擬方,以疏肝解鬱、養心安神為主。然......”
“然什麼?”
“然此症之根,不在藥石。娘娘之所以成此症,乃因心境鬱結,不見天日。臣用藥能調其氣血,卻不能解其心結。若心結不解......藥石無功。”
裴肅心頭一震,如同被人死死攥緊,到死不能放一般。
他安靜了很久,目光看向緊閉的房門,不自覺去想,李長衿如今是醒著還是睡著,是看著帳頂還是盯著窗外。
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刺痛。
又過了很久,裴肅才終於開口:“你退下吧。”
“是。”
江太醫走後,裴肅進入房內,李長衿是躺著的,看到裴肅來也冇什麼反應。
裴肅坐在床邊,手指撫上她臉頰,“卿卿。”
李長衿看著他,許久才“嗯”了一聲。
“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又像是根本冇什麼合適的詞可找,隻能直直地問出來,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顫抖,“你是不是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