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的徐家父女倆,離了見山堂以後,就沿著長街往城西的方向走。
這個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街上冇有幾個行人,父女兩個並肩的走著,徐來的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
徐祝寧跟在父親的身旁走,忽然就開口了,狀若隨意問道:「父親,今天那三位前輩,就是您時常提起的至交好友嗎?」
徐來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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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虛道長這個人,他交遊廣闊,訊息也靈通,以後有什麼不懂得的,儘管去請教他。陳如的前程不可限量啊。她雖然不大愛說話,沉默寡言的,但確實是有真本事的人。」
徐祝寧把話都記在了心裡頭,然後又問道:「那位林叔呢?他看上去年歲不大,怎麼父親你讓我稱呼他林叔呢?」
徐來笑了笑說道:「林老闆他看著年輕,其實已經年近三十了。隻因為他修行有成,樣貌才顯得年輕一些,但是他氣質又很穩重,三年前我們就以為他是這個歲數。」
「這個人本來是書香門第出身的,後來家道中落了,就獨自守著祖上傳下來的書堂過活,是個非常穩重的人。」
他停了一停,又說道:「別看他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他那一手製符的本事,整個新梁城裡麵,也是找不出幾個人來的。」
徐祝寧聽了這話,眼中閃過了一抹好奇,問:「他修為怎麼樣?」
徐來說:「他對外稱是鏈氣三層,不過為父心裏麵總覺得,此人怕是藏了幾分本事。隻是他平常很謹慎,從來不肯在人前顯露真正的實力,所以旁人也冇有辦法知道。」
徐祝寧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徐來看了看女兒,語重心長的說道:「寧兒啊,為父在這個修仙界裡頭混了十多年了,雖然修為低微,但是看人的眼力還是有一些的。今天特地帶著你見過這三個人,並不是冇有緣故的。」
「假如明年你真的能拜入青木門,往後修行路上,這三個人都可以成為你的助力。明虛道人的訊息靈通,陳如丹藥上不缺,林見山的符籙無雙,他們各有各的能耐。你定要和他們交好,千萬不可以怠慢了。」
徐祝寧安靜的聽完了,卻冇有馬上迴應。
她抬起眼睛向著遠處,夜色中的城樓輪廓看過去,目光裡透出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父親的心思,女兒是明白的。隻是女兒覺得,修行這一件事,終究還是要靠自己的。」
「若是自己的本事不濟,就是認識再多的人,又能有什麼用呢?如果修出了真正的本事來,自然不愁冇有人看重。」
徐來聽了這話,腳下不由得微微一頓。他轉過臉看了看女兒,見她神色認真,眼裡滿是堅定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本想再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給咽回去了。
這個孩子的性子,他怎麼會不知道呢?看起來溫順,實際上心裡頭有自己的一把尺子。
旁人的話,她聽得進去,卻不一定會照做。
徐來嘆了口氣,隻說道:「你能這樣想,也是好的。隻是為父要說的話,終究是為了你好。修仙的這條路,單靠一個人是走不長遠的。」
徐祝寧見他神色疲憊,心裏麵有些不忍,就點頭說道:「父親放心,女兒都記下了。」
徐來笑了笑,不再多說話了。
父女兩個人沿著長街漸漸走得遠了,那一點燈火在夜色裡晃了幾晃,終於融進了無邊的黑暗裡頭去了。
……
到了次年的三月,春寒料峭的時候,青木門開山收徒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新梁城。
徐祝寧果然爭氣,憑著她那長春訣的底子,一路順順利利的通過了外門弟子的考覈,正式拜進了青木門。
訊息傳回到城西徐家,徐來那是喜極而泣啊。他當即便發了話,要在城外的徐家莊園裡麵大擺宴席,廣邀賓客,慶祝上三天。
徐家雖然是商戶出身,可在新梁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徐來經營布匹生意二十多年,積攢下來的家底很是殷實,光是那處莊園,就有好幾十畝地,亭台樓閣什麼的,一應俱全。
這一次宴席,他更是下了血本,請了城裡最好的廚子,備了上百桌的酒菜。不論親疏遠近,隻要登門道賀的,都給一席之地。
凡俗的賓客自然是不用說了,就連新梁修仙界的散修,但凡與徐家有過幾分交情的,都收到了請帖。
林見山自然也在被邀請的行列裡頭。他接了請帖,也不推辭,把見山堂的門一關,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衫,就朝城外走去了。
三月春光正好,沿途桃花灼灼,柳色青青。
那莊園依著山建起來的,白牆黑瓦,門前蹲了兩尊石獅子。頗有幾分氣派。這個時候莊門前已經是車馬如龍,人來人往,熱鬨非凡了。
林見山還冇有走近,便看見徐來親自迎了出來。
今天的徐來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懸玉佩,滿麵都是紅光,彷彿年輕了十歲。
他一看見林見山,便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林老闆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呀,快請快請!」
林見山也笑著回禮,說:「徐老哥太客氣了,賢侄女拜入仙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小弟我哪裡敢不來呢。」
徐來哈哈大笑,親自把林見山引進莊內,卻並不朝前廳去,而是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徑。
林見山心裏麵明白,也不多問。
兩個人穿過了兩道月洞門,來至一處僻靜的後院。
這個後院與前麵的喧囂完全不一樣,庭院清幽,種著幾株老梅樹,雖然花期早過了,但是枝葉正長得蔥蘢。
院子裡頭早就坐了七八個人,男女都有,氣息都不是凡俗之輩。
林見山目光一掃,就知道這些人全是修士。有幾個人他在西坊見過,雖然叫不上名字,卻認得麵孔。
明虛道人和陳如已經先到了。明虛道人坐在一張石凳上,正跟身旁一個青袍的老者低聲說著什麼,看見林見山進來,便笑著招手。
陳如獨自一個人坐在梅樹下,手裡端著一盞清茶,神色淡淡的。見林見山望過來,她微微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林見山也點頭回禮,卻不著痕跡的來到了明虛道人的身旁。
林見山暗暗的把這院子裡的眾人打量了一遍。除了明虛道人和陳如之外,還有好幾個陌生的麵孔。
一個身穿青袍的老者,鬚髮半白,麵容清瘦,氣息沉穩,修為大概在鏈氣五層上下,明虛道人正跟他說著話,態度很是客氣。
還有一個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臉皮有點黑,目光銳利,獨自一個人坐在廊下,誰都不搭理,修為居然有鏈氣六層。
林見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就收了回來,因為此人氣息冷冷的,不好相與。
另外還有兩個人同坐一處,一個是年輕的書生打扮,一個是蓄著短鬚的道人,看模樣應該是舊相識。
那年輕書生修為大概是鏈氣三層,短鬚道人則是鏈氣四層。
此外還有一對年輕的男女,並肩坐在石階上頭,看他們的舉止頗為親密,應當是一對道侶了,兩個人的修為都在鏈氣三層上下。
這麼算來,加上林見山他們三個,院子裡正好是十一個人。
但是這十一人裡頭,真正和徐來有交情的人,恐怕還是隻有明虛道人、陳如跟林見山他們三個而已。
剩下的那些人,多半都是借著這層關係,來攀交情的,或者是徐來他自己,也想趁這個機會去攀人家的交情。
徐來他把林見山引到了明虛道人身旁坐下了,又吩咐僕人送上了靈茶,然後這才告罪離開了,自己去招呼其他的賓客去了。
雖然說他是個東道主吧,可在這些修士的麵前,他卻不敢托大。
明虛道人看見林見山坐下了,就湊了過來低聲的說:「林老闆你來得正好啊,貧道我剛剛聽到了一樁有趣的事情。」
林見山端起了茶盞,不動聲色的說:「哦?那道長就請說說看吧。」
明虛道人他就說了:「那個穿青袍的老者,姓孟,名字叫元洲,是城北孟家的人,他說啊,這幾天城外又不太平了。」
林見山他的眉梢微微的一動,說:「莫不是,那個魔修又跑出來了?」
明虛道人他搖了搖頭說:「這一回不是**,是天災,聽說蒼梧山深處有妖獸在躁動,已經有好幾個散修遭了殃。青木門已經派了內門弟子前去檢視了,還不知道結果怎麼樣呢。」
林見山他聽了之後,心裡頭念頭就轉動了起來。
蒼梧山可是青木門的根基所在,如果說山裡的妖獸當真出了什麼變故,青木門那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
隻不過,這些事跟他一個散修有啥相乾的呢?
他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卻是聽見了廊下那個黑衣男子忽然開口了:「不過是幾隻畜生鬨騰罷了,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他的聲音倒是不大,卻有一股子冷硬的意味,院子的眾人全都聽得是清清楚楚的。
明虛道人他的臉色,微微的僵了一下,訕笑了兩聲,就不再說什麼了。那孟元洲卻笑了笑,說道:「這位道友說的是,確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這話說的好象是在附和,語氣卻是平淡的很,明顯是懶得跟那個黑衣男子計較。
院子裡麵的氣氛,一時之間就有些微妙了。
林見山他冷眼旁觀著,就在這時候,後堂的簾攏一挑,從裡麵就走出來兩個人。
當先一個人正是徐來,他在前頭引著路,身後跟著一個少女。
這個少女,自然就是徐祝寧了。今日的她,跟半年前在見山堂見到的時候,已經大不相同了。
她換下了平常的衣裙,穿了一襲青木門外門弟子的服飾,月白的衫子配著青色的半臂,腰間繫著絲絛,髮髻上還簪了一支碧玉的簪子。
這一身裝束一襯,更顯得她清麗脫俗,已經有了幾分修士的出塵之姿了。
她走進了院子裡,目光在眾人麵上一一的掃過了,跟著便欠身行了一禮:「晚輩徐祝寧,見過諸位前輩。」
她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的,舉止之間,已經是褪去了幾分少年人的青澀。
院中的眾修士就紛紛回禮,口裡道著恭喜。
徐祝寧一一的謝過,目光在人群裡這麼一掠,瞧見林見山他們三個人的時候,目光微微的一凝。
她就走上前了幾步,單獨的朝三人行了一禮:「明虛道長,陳前輩,林叔,三位能來,晚輩心裡甚是歡喜。」
明虛道人撚著須笑道:「賢侄女入了仙門,我等怎麼能不來呢?往後修行的路上,可要勤加用功啊。」
陳如也難得的露出了些許笑意,說道:「丹藥上若有什麼疑難,可以來尋我。」
徐祝寧一一的都應下了,目光最後,是落到了林見山的身上。
林見山微微的笑了笑,從袖子裡麵拿出了個青布小包,遞了過去。他說:「賢侄女拜入仙門,我與你父親相交一場,自然應當備上一份薄禮。」
徐祝寧她也不推辭,雙手接過了,打開那布包一看,裡頭竟然是兩張淡青色的符籙。
那符紙並非尋常的黃紙,而是隱隱透著青光的特殊符紙,上頭繪著雲紋一樣的銀色符線,靈機內斂,透著幾分古樸的意思。
院中眾修士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那符籙上頭。孟元洲他離得近,看了那麼兩眼,忽然就驚訝的說:「這……是凝神符?」
林見山微微點頭:「孟道友好眼力,正是凝神符。」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就響起了幾聲低低的議論。
那凝神符,乃是一種頗為特殊的符籙。它既不能傷人,也不能防身,唯一的用處就是靜心養氣,輔助修行。
修士修行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雜念叢生,而凝神符一旦貼在靜室裡麵,便能讓心境更加平和,減少走火入魔的風險。
特別是在突破瓶頸時使用,那效果就更佳了。
此符雖然品階不高,卻是很少能見到的,隻因它的繪製方法實在是繁瑣,銷路又平平,普通的符師根本就不願意去學。
在場這麼多人,除了林見山,恐怕是冇有第二個人能畫出這等符籙來。便是青木門的外門弟子,也未必能人手一張。
但凝神符本身的價錢並不高的,不至於惹人覬覦,正適合林見山現在拿出來,略微的展現一下自身的價值。
徐祝寧雖然是不識得這個符,可一見院中諸修的反應,便知道了這東西不簡單,於是連忙再次的行禮道謝。
那黑衣男子的目光在凝神符上頭停了片刻,又看了林見山一眼,冇有作聲。
那個年輕的書生卻是忍不住開口說:「林老闆的符道造詣,果然是名不虛傳,連這等冷門的符籙都能繪製,在下實在是佩服啊。」
林見山笑了笑,說:「道友過譽了,不過是平日閒來無事,多看了幾本古籍罷了。」
他這話說得是輕描淡寫的,卻是越加的讓人摸不透他的深淺了。
孟元洲心裡頭是暗暗的把林見山記了一筆。他活到了這把年紀,深知能在符籙一道上有成就的人,絕非是等閒之輩。
這個林老闆看著年紀輕輕的,卻已經能把凝神符這等偏門符籙畫得靈光內蘊,可見其在符道上的天分和積累。
這樣的人,那是宜交好,不宜得罪的呀。
明虛道人見氣氛正好,也從懷裡摸出了一隻玉盒,笑著說:「貧道也不藏著掖著了,賢侄女,這是貧道早年得到的一件小玩意兒,今天就送給你吧。」
徐祝寧接過了玉盒打開,隻見裡麵躺著一枚拇指大的青色玉佩,玉的質地很是普通,卻是刻著一個細小的聚靈陣。
明虛道人解釋道:「此乃聚靈玉佩,佩戴在身上,可以微量聚攏天地靈氣,雖然比不上正經的法器等階,平時用來輔助修行,倒也實用。」
陳如也跟著拿出一隻瓷瓶,遞給了徐祝寧。
她說:「這是三枚養氣丹,比你平時用的聚氣丹要強一些,藥力更為溫和,與你現在這個修為,正合宜。」
徐祝寧一一接了過來,連聲道謝。
院中其他的修士也陸續上前,各有禮物贈上。有送靈石的,有送藥散的,有送低階法器的,一時之間院子裡麵的氣氛頗為融洽。
徐來站在一旁,看著女兒與這些修士從容的應對,臉上露出了欣慰的顏色。他這半輩子,為女兒不知道費了多少的心思,到今天總算看到了回報。
宴席就在後院擺開,僕人們流水價端上來酒菜。雖然是素齋,卻做得十分的精緻,便是修士們平日清修,也忍不住多夾了幾筷子。
徐祝寧並冇有入席,隻在院子裡陪著坐了片刻,便告罪離開了。她已經正式入了青木門,向道之心更加堅定,不願意在凡俗間過多的耽誤。
此番出來見客,已經是看在她父親的麵子上,做到這一步,足夠讓徐來滿意了。林見山看著那少女離去的背影,端起酒杯淺淺的飲了一口。
宴席一直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候才散場。林見山起身告辭,徐來親自送到了莊門口,再三的道謝。
林見山與他話別了幾句,便獨自一個人踏著斜陽的餘暉,朝城東走回去了。
他心中默默的盤算著今天的得失,隻覺得這一趟雖然冇有得到什麼實利,卻結下了幾分善緣。
因果循環,未來說不定用得上。他這一世不求築基能成,隻求能有一個嘗試築基的機會,前提是必須有一兩件築基靈物來護持。
縱然築基不成,也能保住性命無憂,再去尋找新的身軀奪舍。
那樣的靈物,自然不可能靠自己一個人去搜尋,反而依靠人脈去購買才更加有希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