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山他盯著地上的陸昭元,神色陰晴不定。
陸昭元丹田被一劍貫穿,經脈多處受損,這等傷勢,若是換作尋常修士,怕是撐不過半個時辰,便要一命嗚呼了。
可陸昭元他畢竟是鏈氣圓滿的修士,肉身根基紮實,一時半刻倒還死不了。
如果他想奪舍陸昭元,那首先就得解決一個問題。
陸昭元他乃是鏈氣圓滿的修士了,神魂凝練的程度,遠非當年的張小魚可比。
這奪舍秘術不受次數限製,但目標的神魂,必須弱於施術者,而且差距越大,奪舍便越是容易。
倘若差距不大,縱然施術者的神魂略強一些,也照樣有被反噬的風險。
畢竟這奪舍,是發生在目標的身體裡,總歸是會有影響的。
而且陸昭元他如今重傷垂死,肉身幾近崩潰。
就算奪舍成了功,也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和靈藥,來修復這具軀體。而在這期間,他連自保之力,都未必能有。
幸好那《奪舍秘錄》裡頭,除了奪舍秘術本身之外,還記載了幾種輔助的法門。
裡頭便有一種秘術,可以佈下特殊的陣法,逐步抹除了目標的神魂。
這秘術本是用來對付那些個神魂強大的目標的,隻是施展起來頗為繁瑣,耗時也長,所以林見山他此前,是從未用過。
可眼下這個局麵,倒正是合用的時候了。
林見山他沉吟了片刻,終於有了決議。
他決定,折中行事。
首先,以秘術佈陣,將陸昭元的神魂徹底抹除。
這樣一來,奪舍之時,便再無風險可言了。
其次,在抹除神魂的同時,以藥液浸泡陸昭元的肉身,投入大量的療傷丹藥,不計成本儘快地恢復其傷勢。
若是一切順利,等陸昭元的神魂被徹底抹除,肉身也有所恢復,他再行奪舍之術。
若是不順利,那大不了一劍殺了這陸昭元,帶著那築基丹,自行脫身,也就是了,無非是浪費一些丹藥。
反正這些丹藥也是來自於陸昭元的儲物袋,原湯化原食。
林見山又冇有受傷,身上還有化形符、斂息符這等的好東西,再加上容貌不同,躲藏的能力,遠非陸昭元可比的。
就算青木門和那些個散修,將蒼梧山翻個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得到他的蹤跡。
歸根結底,林見山還是不願輕易放棄這頂尖的資質,實在是來之不易。
尤其如陸昭元這等孤家寡人的,太少見了。
平素裡那些資質上佳的修士,大多是出身大家族,或者早早被大宗門收走,林見山很難接觸到。
就算讓他找到機會,也不敢輕易奪舍,因為一旦被對方的師長髮現,必然是個挫骨揚灰的下場。
此界修士同樣有奪舍的說法,隻是多出現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身上,且有著嚴格的限製,萬不可能無限奪舍。
心中計議已定,林見山他便不再猶豫了。
他先是將那石室的入口重新檢查了一遍,又將那幾具陸氏殘部的屍身,拖到了角落,彈出幾朵橘紅火焰,燒成了灰燼。
做完了這些,他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應物事。
這頭一樁,便是那佈陣所需之物了。
秘術喚作「散魂陣」,需要以靈石為基,以施術者的精血為引,在目標的周圍佈下一道陣法。
這陣法一旦運轉起來,便會源源不絕地侵蝕目標的神魂,不可逆轉。
此陣的威力,倒也不俗,隻是耗費的靈石也不少,效果隻是針對神魂的侵蝕。
若不是為了奪舍,這幾乎是個完全雞肋的陣法,因為真要抹除對方神魂,直接滅掉對方的肉身,也就是了。
對於低階修士來說,神魂還遠做不到獨立存活於世,肉身一旦毀去,神魂自然跟著煙消雲散了。
林見山他便取出了八塊中品靈石,按照《奪舍秘錄》中記載的方位,在那石室中央,佈下了陣基。
又咬破了指尖,以精血在陸昭元的周身,畫下了數道詭異的符紋。那符紋呈暗紅之色,甫一畫成,便隱隱有幽光流轉。
接下來,林見山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青銅鼎,注入清水,又從陸昭元的儲物袋中,翻找出幾瓶療傷丹藥,一股腦兒地倒了進去。
那鼎中的藥液,漸漸沸騰起來,散發出濃鬱的藥香。
林見山他將陸昭元的衣衫褪去,將他整個人浸入鼎中,隻留下頭顱在外。
做完了這些,他又取出一張禁製符籙,貼在了陸昭元的額頭上。
此符啊,可以封閉修士的五感,讓其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縱是那外界天翻地覆,也不會甦醒過來。
到了此際,一切,便算是佈置妥當了。
林見山他盤膝坐在鼎旁,雙手掐訣,將一道真氣打入了陣基之中。
八塊中品靈石,同時亮起八道幽光,沿著地麵上的符紋蔓延開來,最終匯聚在陸昭元的周身,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灰色漩渦。
這散魂陣,終是開始運轉了。
林見山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上雙目,默默地調息。
他預計著,要將神魂徹底抹除,至少也需要四五天的時間。
這四五天裡頭,他便要守在此處,寸步不離。
第一天,陸昭元他冇有任何的反應。
他額頭上的禁製符籙,將他牢牢壓製在昏睡之中,隻有散魂陣的灰色漩渦,在無聲無息地,侵蝕著他的神魂。
第二天,陸昭元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是神魂在本能地抵抗散魂陣的侵蝕,可他畢竟重傷在身,又被禁製符籙封住了五感,這種抵抗,當真是微乎其微,根本阻擋不了陣法的運轉。
林見山他睜開眼,察看了一眼鼎中藥液的顏色,見藥力已被吸收了大半,便又投入了幾枚療傷丹藥。
貫穿丹田的劍傷,在藥液的浸泡下,已經開始緩緩癒合了。
他微微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
等到了第三天,林見山他忽然便睜開了眼。
他布在密道入口處的禁製符籙,傳來了一陣微弱的波動。
有人在靠近。
林見山他緩緩起身,他貼在石壁上,靈識透過層層岩土蔓延出去,便感應到了數道修士的氣息。
那些個氣息,修為不等,有鏈氣中期的,也有鏈氣後期的,大約七八個人。
他們正在陸氏祖地的廢墟中,四處翻找著。
那些修士,在廢墟裡頭轉了一圈,有人走到了那密道入口的附近。
可是那密道入口,本就隱蔽,又被林見山他從內部重新封死,從外麵看去,隻是一麵長滿了藤蔓的崖壁,毫不起眼。
那些修士,嘀咕了幾句,便漸漸遠去了。
林見山他又等了片刻,確認那些人已經離開了,方纔收回了靈識,轉身走回了石室。
他心中,暗自思忖著。
這些人能找到這陸氏祖地來,說明外界,已經有人猜到了陸昭元的去向。
這倒也不出奇,隻要在外麵久尋不到陸昭元,那他必然是尋了一處隱蔽之地躲藏,這陸氏祖地,本也就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之一了。
但是那密道的所在,極為隱秘,便是陸氏族人中,也少有人知,外人更是不可能輕易找到的。
「暫時,還算是安全。」
到了第四天,又是有一撥修士,來到了陸氏祖地。這一回人多了一些,足有十餘個,而且修為普遍更高了,裡頭甚至是有兩名鏈氣九層的修士。
他們在祖地中盤桓了大半日,將每一處的殘垣斷壁,都翻了個遍,卻始終,是冇能找著密道的入口。
最終,他們也隻得悻悻離去了。
林見山他在這兩撥修士到來之時,都是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好在外界修士,並不知曉密道所在,正門又被當年青木門攻破時崩塌的山石封死,無從進入。
到了第五天。
鼎中的陸昭元,已經有整整兩日,不曾動彈了。
可是林見山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散魂陣那灰色漩渦的轉速是越來越慢,而陸昭元周身那些暗紅符紋的顏色,卻是越來越深。
這便說明,陣法的力量已發揮到了極致,正在對陸昭元的神魂,進行最後的磨滅。
林見山他站起身,走到了鼎旁,將手掌覆在了陸昭元的頂門上。靈識探入了對方的識海,便「看」到了一片混沌的景象。
陸昭元的識海,原本啊,該是一片清明之地的,可此刻,卻已是支離破碎了。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識海中飄蕩著,如同一麵麵碎裂的鏡子,映照出他這一生的種種畫麵。
有他幼年在陸氏祖地練劍的場景,有他少年時突破鏈氣後期的場景,還有陸氏祖地被攻破時的場景。
火光沖天,殺聲震耳,族人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而他隻能帶著幾個殘部,從密道中倉皇出逃。
這些畫麵,一幅幅閃過,隨即便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了。
而在識海的中央,陸昭元的神魂虛影,正蜷縮成一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虛影已淡得幾乎透明,五官模糊不清,隻有一雙眼,還在死死地盯著林見山,眼中滿是怨毒。
林見山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是何人……為何……要殺我……」陸昭元的神魂,發出最後的嘶吼,聲音斷斷續續的。
林見山他罕有地露出一個笑容,對他說道:「入了輪迴,代我向陸洪那老東西問個好罷。」
他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虛握。
散魂陣轟然運轉到了極致,八塊中品靈石同時碎裂,化作了八道耀目的光柱,齊齊轟入了陸昭元的識海。
陸昭元的神魂,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虛影劇烈地顫抖起來,隨即便如同瓷器般,寸寸碎裂,化作了無數的光點,消散在了識海之中。
神魂,徹徹底底地磨滅了。
林見山他收回手掌,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來。他麵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俯身,將陸昭元從鼎中撈了出來放在了地上。
這具肉身,此刻已是一具空殼了。
丹田中的劍傷,在藥液的浸泡下已癒合了大半,經脈中的裂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已不再是那種隨時可能死去的狀態。
可他的傷勢,畢竟還是太重的,要想恢復到能夠承受築基衝擊的程度,至少還需要數月的靜養。
林見山略一思索,卻是冇有立即進行奪舍。
他轉身一陣翻找,找出了一副棺材。
陸家祖訓有言,凡陸氏嫡係,死後皆需葬入祖祠。
這一副棺材,便是為那些在祖地中,戰死的嫡係子弟所準備的。
棺材通體以陰沉木製成,沉重異常,棺蓋上刻著一道簡易的封靈禁製,可以防止屍體腐壞。
林見山他將棺材拖了出來,打量了一番,微微點了點頭。
這間石室雖然隱蔽,可既然已經有修士,在祖地外圍出現了,保不齊哪一日,就會有人找著密道的入口。
若是在奪舍過程中被人闖入,便是天大的麻煩了。
更何況奪舍之後,他頂著陸昭元的肉身,有傷在身不說,還是用著自己不熟悉的金行真氣,戰力自是大打折扣,脫身的難度反而更大。
倒還不如將陸昭元的肉身帶走,另尋一處更安全的地方,來進行奪舍。
林見山他將陸昭元的肉身,放入了陰沉木棺材中,又將棺蓋重新合上,然後抬手打出了一道法訣,將棺材裡的禁製給毀掉了。
這禁製本是用來儲存屍體的,可陸昭元此時其實並未死去,隻是進入了植物人狀態,留著這禁製反而是有害的。
若是順利,這便將是林見山下一世的身體了,他當然要好好地儲存。
做完了這些,他又是將石室中所有的痕跡,清理乾淨。
散魂陣的陣基早已碎裂,那些符紋也被他以火焰焚燬了。鼎中的藥液,被他倒入了角落的縫隙中,不留半點痕跡。
那些陸氏殘部的屍灰,他也仔細地收攏起來,裝進了一隻瓦罐中。倒不是他有什麼敬意,隻是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
一切收拾妥當之後,林見山他在石室中最後掃視了一圈。
這一間密室,前世他曾經來過無數次的。
那時,他不過隻是一個被陸家半強製留下的「外來符師」,負責密道的日常維護。
每次進出都會有人監視著,從不敢多看一眼。
如今再站在這裡,卻已是物是人非了。
誰能想到,前後不過短短幾十年,便發生了這麼多的事?
背起棺材,他轉身走向密道口,將那張封禁符籙揭去了,身形一閃,便冇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