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舍仙 第24章 禍福

是夜，無遮會它設在城北一處荒廢的窯場之中。

林見山他到的時侯，窯場當中已聚了二三十號人了。

他尋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壓低了那鬥笠，目光在人堆裡麵緩緩掃過。

果然，徐祝寧依舊是不在的。連她平日裡常坐的那處位置，此刻也空蕩蕩著。

林見山不動聲色，靜靜觀望著台上的交易。

直到這交易會臨近了尾聲，他方纔尋了個由頭，湊到了幾名相熟的散修跟前，壓低了嗓音試探著道：「近幾次會上，怎的都不見那位出手丹藥的徐仙子了？在下還想著向她求購幾枚聚氣丹，卻接連撲了那幾回空。」

那幾名散修聽他這麼一問，其中一個青袍的老者便介麵道：「道友你有所不知呀，徐仙子如今可不在新梁了。」

林見山故作訝異道：「哦？不知道是去了何處呢？」

那青袍老者撚了撚鬍鬚，朝左右看了幾眼，方纔壓低了那聲音道：「老朽也是從一位，與青木門有舊的道友那裡聽來的。」

「說是青木門近來在調集人手，要往那臨郡去，攻打陸氏的祖地，徐仙子也隨隊去了。」

另一名灰袍的散修也介麵道：「正是這麼說的。聽說青木門這一回是動了真格的了，光是內門弟子就去了二十餘人，還有那好幾位執事長老壓陣。」

又有一人低聲嘆著氣道：「陸氏與青木門的恩怨啊，糾糾纏纏也有好些年。青木門這次大舉出征，擺明瞭是要趁他病，要他命啊。」

「何止如此啊，」那青袍老者他搖了搖頭，「陸氏在臨郡經營百年，青木門此番出兵，說什麼是為了結舊怨，實則還不是盯上了陸家那百年的財富？」

林見山聽完了這幾人的議論，心中已是瞭然了。

他麵上不露分毫，隻跟著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怪說不得徐仙子久未露麵。」

心中卻是另有一番想法。

青木門此番出兵，恐怕冇那容易得手。

他在陸家待過那數十年的，知道那處祖地，乃是陸氏先祖花了好幾代人的心血才建成，外圍布有護山大陣，內裡麵更藏著無數機關禁製。

而陸氏在臨郡經營了百年，青木門遠道而去，等若是那客場作戰，地利與人和皆都不在手。

除非青木道人親自動手，以築基之威強行破陣，青木門大概也便是存了這樣的念頭。

而徐祝寧……

林見山他微微地皺起了眉。

那丫頭自從她師父吳開陽死了之後，便彷彿是變了一個人。

此番她主動請纓出征，恐怕也是為了樹立威望。

隻是在那等混戰當中，誰也冇有必定能全身而退的把握。

不過……這些也與林見山無關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得擔。

……

而就在那數百裡之外的臨郡地界，此刻卻是殺聲震天。

山道之上，劍氣破空的聲音不絕於耳。

青木門數十名內門弟子和執事，正與陸氏的族人鏖戰在一處。

青木門的弟子雖多，卻始終冇能攻破陸氏祖地最外圍，那道護山大陣。

徐祝寧她，便站在這片殺聲當中，那一雙清冷的眼眸映著滿天的火光，沉靜如冰。

……

話說青木門的大隊人馬出征的訊息，它已經是傳了開來了。城裡麵的散修們議倫紛紛的，都道說這個此去陸氏必亡啊。

但是，這些個熱鬨，跟東二街的見山堂卻是全無半點乾係的。

林見山很清楚，青木門此番傾巢而出，無論勝敗，新梁修仙界的格局都將為之大變。

他表麵上是一如往常地畫符讀書，暗地裡卻早已將見山堂的禁製又加固了一層。

如此過了七八日光景。

這一日午後，林見山正在案前繪製符籙，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來的卻是盧平。

「盧兄弟，今日怎麼得閒過來了？」林見山把他讓進到堂中，沏了一壺清茶。

盧平落了座，也不繞那彎子，開門見山的就說:「林先生，我今兒個來，是有一事想跟您說說。這幾日城裡頭不太平得很，您可要多加小心一些。」

林見山眉梢微微動了一動，道:「出了什麼事了？」

盧平就道:「這幾日衙門裡接連收到了好幾樁的案子，都是青木門送回來的傷號。聽那些個護送弟子說，他們在臨郡是打了敗仗了。」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嗓子說:「我有個同僚的妻弟，在青木門裡頭做雜役。據那人說啊，青木門前幾日發動了第一輪攻勢，本來已經攻破了陸家好幾處的陣腳，眼看著就要打進山門了。」

「誰知陸家突然有個極厲害的人物重新出現了。忽然催動了一個什麼大陣，金光漫天亂射，青木門的弟子死傷了好幾十人。就連青木門的那位門主，都受了不輕的傷。如今他們的人馬已經退回營地了，正忙著往回送傷員呢。」

盧平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憂色。

他雖說是個凡人罷，可也明白青木門是新梁城的靠山。要是青木門真的吃了大虧，新梁城怕也是難以安寧的了。

林見山聽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料到青木門此行不會太順利，冇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麵。

陸家雖然折了老築基，但陸雲霆此人啊，果然不愧是陸家百年不出的天才。藉助那地利的方便，竟然能與青木門這等老牌宗門周旋，甚至還占了上風。

但他麵上不露分毫，隻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多謝盧兄弟告知，我心裡頭有數了。」

盧平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林見山也冇有太在意，不管戰事怎麼演變，隻要戰火不燒到新梁城裡麵，他便隻是個局外之人。

自打盧平報過信之後，又過了那好幾日。城中的氣氛是愈發緊張了，不斷有受傷的弟子被送回新梁城醫治。

林見山雖然足不出戶，但巷口的茶鋪卻是街坊們閒談的好去處，訊息便從那些個茶客的口中，斷斷續續傳進了他的耳朵裡頭。

有人說陸家的護山大陣厲害得緊，青木門攻了好幾次都攻不下來；有人說青木道人傷勢頗重，正在營中閉門療傷；

更有人說陸家正在聯絡周邊幾個修仙家族，準備反攻新梁城。

流言蜚語滿天飛，誰也不知真假。

西坊那邊更是一片混亂，傷藥的價格節節攀升。平日賣三塊靈石一瓶的療傷丹，如今已經漲到了五塊靈石還有價無市。

不少散修已經在收拾行囊，打算暫離新梁避禍了。

林見山對這些一概不予理會。

轉眼又是數日過去，這天清晨，林見山照例打開了店門，正要灑掃庭院。卻見巷口茶鋪那邊聚了好幾個街坊，正圍著一個人議倫紛紛。

那人身穿青木門外門弟子的服飾，風塵僕僕，麵色疲憊。正端著茶碗大口灌水，顯是剛從城外趕回來的。

林見山遠遠掃了一眼，見那弟子麵上雖有倦色，卻並無惶急之意，反倒隱隱有幾分興奮，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

果然，過了片刻，盧平便大步走了過來，麵上滿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林先生！大喜事！青木門打贏了！」盧平飛快說道，「陸家被青木門殺得大敗，連他們那個新家主都被斬殺了。」

林見山抬起眼來:「訊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盧平道，「方纔青木門的弟子親口說的，陸家滿門幾乎全滅，山門都被攻破了。如今他們的隊伍正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先回城來報信了。」

林見山微微頷首，麵上並無多少驚詫，隻道:「倒是個好訊息。新梁城總算可以安穩一陣了。」

盧平連連點頭，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方纔聽來的細節。

林見山含笑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

青木門先前明明吃了虧，怎的忽然間便反敗為勝了？

那報信弟子語焉不詳，盧平又是凡人聽不太懂修仙界的事，其中關節怕是另有隱情。

此後又數日，隨著前線的弟子陸續回城。戰事的真相才漸漸浮出了水麵。

這一天午後，林見山去了一趟西坊，聽見有幾個散修正聚在門口議論。

他腳步微微一頓，借著挑選貨物的由頭，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隻聽一個青袍老者說道:「……原來如此，我說青木門怎麼忽然間就反敗為勝了。原來是青木道人早就留了後手。」

另一人介麵道:「可不是嘛。聽說青木道人早就在戰前，便聯絡了那位散修築基的好友，讓那人埋伏在臥虎山附近，足足等了有半個多月。先前那些敗仗，全都是做給陸家看的。」

「陸雲霆也是個可憐人。」又有一人搖頭嘆道，「年紀輕輕便已是築基修士，本是前途無量，卻中了這等圈套。他以為勝券在握，帶著陸家精銳傾巢而出，想要一舉擊潰青木門。」

「誰知剛追出山門，那埋伏已久的散修築基便從旁殺出，青木道人更是忽然暴起，哪裡有半分受傷的樣子？兩人前後夾擊，十幾個回合便將陸雲霆斬於劍下了。」

「陸雲霆死了之後，護山大陣無人主持，被青木道人一劍劈開。青木門弟子殺將進去，陸家滿門上下，幾乎無一活口。百年的修仙家族，就這麼完了。」

那青袍老者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聽說，陸家還有一小撮殘部，從密道裡逃了出去，如今不知流落何方。但幾個鏈氣期的餘孽，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眾人聽罷，皆是一陣唏噓。

又有人問道:「青木門自家傷亡如何？」

先前那人答道:「也不算輕。聽說光戰死的弟子便有數十人，受傷的更不用提了。不過嘛，比起陸家滿門被滅的慘狀，這點傷亡也不算虧了。」

林見山聽到此處，便將需要的硃砂和符紙買齊了。不動聲色地離開了西坊。

若是這些情報無誤，青木道人先前受傷，根本就是故意為之，是一場精心佈置的苦肉計。

用門下弟子的傷亡，換陸雲霆一個掉以輕心，最終一舉格殺。

陸雲霆雖然天才，但終究年輕氣盛，閱歷不足，被青木道人示弱誘敵的老辣手段玩弄得團團轉。

隻是這等手段太過狠辣，青木道人平日裡是以正道自居的，冇想到也會用這樣的計謀。

又過了兩日。有關徐祝寧的訊息也傳了回來。

那一日，一名青木門外門弟子奉徐祝寧之命，前來向她熟識的散修們報信，也是讓眾人安心。

那弟子是個年輕人，林見山留他喝了盞茶，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便將事情的原委拚湊了出來。

原來徐祝寧在此戰中立下的功勞，確實不小。

論功行賞之時，副門主嚴鐵衣甚至親自向青木道人舉薦，說她有資格補上吳開陽的長老之位。

然而世事無常。

徐祝寧在最後一戰中，雖然斬殺了一名鏈氣八層的陸家修士，自身卻被陰煞之氣侵入了丹田。

這傷勢性命無礙，修為卻從鏈氣八層跌回了鏈氣七層。

長老之位不可能空懸，門中幾位老執事便以此為藉口，另推了一位資歷更老的執事坐上了那個位置。

但青木道人也冇有虧待徐祝寧，事後單獨召見了她，賜下了不少修行資源，價值不下兩千靈石。

對於鏈氣修士來說，已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了。既能用於自身療傷修行，也能拿來收攏吳開陽留下的舊部，穩固她在門中的地位。

反之就算拿到長老的位置，想湊齊這樣一筆財富，恐怕也需要不短的時間。

禍福相依，便是這個道理了。長老之位雖是失了，卻換來了實打實的修行資源，和一段安穩的養傷時間。

那弟子說到最後，還是有些惋惜:「徐師姐確實可惜了。她明明立了那麼大的功，卻偏偏……」

林見山冇有接話。

從他的角度看，青木道人對徐祝寧的處置，如此正是最佳選擇。

若她能夠借著這段時日恢復了修為，甚至更進一步突破到鏈氣九層乃至圓滿，將來的路反而會更寬。

隻是這一切都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