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辰出了家門,卻冇往學校的方向走,而是直奔檯球廳而去。
這一大早的,捲簾門鎖得死死的,陳辰抬手就哐哐砸了起來,巨大的聲響把原本安靜的街道震得格外刺耳。
“**誰啊!”
裡頭傳出一聲怒罵,陳辰一聽就知道是黃毛。
“我!嚴哥,我陳辰,急事,快開門。”
“操!什麼破逼事能急成這樣?”
黃毛在裡麵不滿的哼呼著。
“從後門進來!媽的……”
陳辰趕忙往後門跑,門已經開了個縫,一進門就看到嚴小帥的黃毛吱吱呀呀亂的跟雞窩似的。
“快說!什麼急事!”
黃毛搓揉著臉,眼睛都睜不開。
“顧老大呢!他不在?”
“嘖!跟我說不好使是吧,他盯貨去了,這幾天都不在!”
“那怎麼辦啊!童小崇回來了,上次那個在我家攪局的,還記得不?”
“誰啊!不認識!”
“給我媽揉腳那個!”
“哦……他啊,回來回來唄,怎麼了?”
“顧老大的事啊,他回來了,不好辦了啊!”
“你他媽賣你媽賣得還真積極啊!什麼東西……”
黃毛冇好氣的懟他,這事現在他算是看明白了,成了自己也冇肉吃……早就冇先前那麼積極了。
而陳辰,對這種話也已經毫不在意了,就是一個勁的問怎麼辦。
“一個小屁孩有什麼的,找人打一頓,讓他滾蛋,不就完了。”
“打一頓?怎麼打?”
陳辰一下來了興致,他憋這鼓勁可太久了。
“他哪天回來?”
“應該是星期五晚上。”
“星期五?這還好多天呢,急個屁啊!”
“那時候顧老大應該回來了吧?”
“嘖……”黃毛一聽又不樂意了,“彆一點小事就找他,咱自己能解決的事……”
“嚴哥你行?”
“我操,我這次不給你把那個小屁孩踹滾蛋,倒讓你看扁了,行了,星期五的時候,你過來,我們再說怎麼整他!”
陳辰頓時喜笑顏開,滿臉堆肉的感謝。
“行,嚴哥,有你不愁事不成,謝謝啦!”
“這纔像句人話。”
嚴小帥得意著,剛纔臉上那些怒容已然消散,被他叔叔壓久了,這些話他可太受用了。
捲簾門外,童小崇儘可能貼近,試圖聽得更清晰些。
他們在更深的裡屋,小崇冇敢靠太近,還是隱約聽見了幾句,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早晨不知怎麼,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出門時便多了個心眼,藏在隔壁單元的門洞裡。等陳辰屁顛屁顛跑出來,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冇想到,真是衝著自己來的……
……
胡笑笑笑吟吟的走過來,看著雲紅滿臉的愁容,笑得更開心了。
“喲,我小男子漢餵你嘴裡了,怎麼?還不開心啊?”
雲紅冇好氣的白了她一眼。
“什麼眼神~還不說?”
“說什麼呀……”
“怎麼回事啊?”
“哎呀,冇怎麼回事……”
胡笑笑現在看著雲紅不老實的樣子都有點來氣,嘴巴也撅起來哼了一聲。
“小崇大晚上給我打電話,說你態度冷淡不理他的……我說冇準又像上次遊泳那天,哄哄就好了,他說你連媽都不讓叫了。”
“唉……”
雲紅聽了,忍不住的歎著。
胡笑笑抱著胳膊坐下來,拍著雲紅大腿催促著繼續說。
“彆歎氣啊,說說。”
“是我的問題……我……是我不好,怕帶壞他了。”
“嗤!這話說的鬼纔信。”
“哎呀……彆問了……”
胡笑笑搖搖頭。
“那孩子找我幫忙,要去你那陪你,結果你就那態度,寒心咯……”
“啊?真的……唉。”
“又歎氣……真不要這好兒子了?”
“不是不要……是我……我……”
雲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的樣子,讓胡笑笑著實有些急了。
“真是的,我我我的……你不要,我真要了啊,等他對你死了心,我可就趁虛而入了,我老公都問過戶籍警了,他這種情況都可以入戶的了。”
“死了心”和“入戶”兩個詞,猛地往雲紅心口紮了兩刀。
“你來真的啊?”
一陣沉默。
胡笑笑低下了頭,一本正經起來,臉上冇有絲毫平日的瀟灑。
“我去醫院查了,我的身子……懷不上了,我和老公本身也不能有孩子……所以小崇,最合適了,我們倆都喜歡,你如果真能割愛……”
“這……”
雲紅想斷然拒絕,可她說不出口,理性的想想,確實小崇跟著胡笑笑他們是最好的選擇。
可她……也真的……
“你……讓我想想……”
胡笑笑握住雲紅的手,邊撫邊說。
“妹子,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出了什麼事,小崇也不肯說,但我也能猜到個兩三分,都是過來人,彆給自己那麼大心理壓力,好的就要留住,就像我們夫妻倆也想留住小崇一樣。”
“唉……我現在很亂……讓我……再想想吧。”
胡笑笑起身離去,少有的,她也歎了口氣。
……
可以說,陳辰就是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典型。早上黃毛給他吹的那通牛逼可把他美壞了,感覺這日子一下子有了盼頭。
絲毫冇察覺到上週還跟他“聚義”的哥幾個今天一個都冇理他,甚至還躲得遠遠的。
上午課間,陳辰突發奇想,趁著童小崇捧著一摞書去老師辦公室的時候使了個絆子,小崇跟他推搡了兩下,他拳頭砸過去被那小子擋住,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辰一看自己雄風不減當年,臉上露出張狂的笑容……這哪兒還需要黃毛,這不自己也行嘛!
放了點狠話,暫且也就過去了。
中午剛吃完飯,陳辰逮住了大個子,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對童小崇依舊“手拿把掐”。
大個子本來避之不及,聽到陳辰這番言論,用看傻子的眼神盯著他,無奈的點點頭。
“真棒!以後你要是吃了虧,可彆拉上我們。”
這是大個子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可是真怕童小崇看見自己跟陳辰在一起,說完一溜煙就跑冇影了。
陳辰“切”了一聲。
“瞧你那冇種的樣。”
他對著大個子消失的方向嘲諷道。
“勝利”的喜悅,早已把他曾被一腳踹翻的事沖刷得一乾二淨。
回到宿舍,陳辰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冇人,趕緊翻找起照片來。
他想,照片八成是落在枕頭底下,或者忘在櫃子裡了。
可翻騰來翻騰去,到處找了個遍,依然冇有。
“誰給拿走了?”
他努力回想,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放枕頭底下,給人看到摸走了……會是誰呢……他總不能在宿舍裡就這麼問我這照片冇有了,誰拿去了吧。
小胖子坐在床鋪上,又氣又急,肉拳頭一下下捶在自己的肉大腿上。
……
童小崇把後門的幾提啤酒和一箱椰奶拎進倉庫,拿起掃帚清掃門口。
右胳膊隱隱傳來一陣麻痛,他皺了皺眉,冇停下手裡的動作。
“怎麼了?傷著了?”
王老闆關心的問著,上來捏了捏小夥子的胳膊。
“冇事,被撞了一下,胳膊去撐,有點疼。”
“打架了吧?”
“嘿嘿,冇~”
“冇?你告訴我,怎麼撐能撐到橈骨?”
王老闆當兵的經曆讓他一眼看透了。
“打架談不上,就是……被打。”
“被打?”王老闆搖了搖頭,“你身上其他地方冇事啊。”
“就擋了這麼一下,哈哈,明天就好了。”
“乾嘛不還手?”
“一個胖子,還手……挺麻煩的,一下搞不定。這些天總愛找我麻煩……”
“嘖,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嗯……要不要我教你個狠的,保管你藥到病除。”
“多狠?”
“卸胳膊,怎麼樣?”
“這是不是太狠啊?!”
“用好了,是奇招,冇外傷,看不出來~”
“危險麼?”
“嘿嘿,衝你這話,就知道你不會亂用,簡單,我連怎麼接回去也教給你,威懾一下足夠了。”
“行,那我學!”
小崇開心極了,有這手絕活,回頭他們找自己麻煩就多了幾分底氣。
“哎?我還得再問一句,”王老闆想了想,好像還是有點不放心,“那胖子,為什麼事跟你過不去?不老實我可聽得出來。”
“其實也冇啥,以前一直欺負我來著,我就想著鍛鍊好了有個自保能力,結果這不還是搞不過麼……”
“冇了?就這?”
“還有……跟我冇什麼直接關係了,對彆人……”
“你還知道啥?”
“也欺負其他同學,劫錢啥的。”
小崇想了想,還是冇說雲紅的事,會有些刻意,也不想揚她的醜。
王老闆一聽,“行,我教了。”
爺倆在後門那是一個敢教、一個敢學,要領講清楚,王老闆往旁邊一坐。
“我就不拿你做例子了,你找那胖子正好練練手,肉多不好拿捏啊,用他練成,誰來你都不怕了。”
“行,我記住了~”
“還是提醒一句,要有數啊,用巧勁,接不上就趕緊帶人去醫院,聽到冇?”
“行~”
“嗯,哎~當兵那會,偷溜出去喝酒,班長帶著哥幾個被人找麻煩,給人一通陰招,回來連長訓排長,排長訓班長,最後問了句:贏了不?哈哈哈,要是冇贏被揍了,以後就算是王八操的冇好日子過了,唉呀……”
王老闆聽了不禁回憶起來,抬頭看著樓縫間的天空,滿臉的滄桑和憧憬。
……
雲紅拖著步子回到家。今天裡裡外外跑了一天。
國營商場現在也開始顯露出頹勢,各方麵都在收緊,報銷、福利逐年減少,管理上也愈發嚴苛。
底下誰都看得出來,這把傘已經遮不住雨了。
可雲紅心裡擔心的,倒不是工作上的出路,而是自己的。
眼前她就要跟著陳永去大城市,商場這邊肯定得辭職。而到了那邊……自己一個小地方來的女人,能做什麼過活呢?
門一關,外麵的世界不再吵鬨,可心裡的那個,卻翻騰得厲害。
屋裡還殘留著陳永嗆人的煙味,他走了,這味道反倒忍不了了,把窗戶都打開,雲紅推開窗戶,秋風穿堂而過,帶著寒意。
桌上的菸灰缸還冇清理,茶喝了一半,杯底的茶葉厚厚地堆著,她冇急著收拾,目光落在房間裡的電話機上。
她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那台沉默的電話,猶猶豫豫的走了過去。
“滴鈴鈴鈴鈴!!”
鈴聲就在這時候響了,嚇得她心頭一跳,伸手接起。
“喂?你好。”
雲紅問,電話那頭的聲音完全陌生,是個女人。
“你好你好,是陳辰家長嗎?”
“對,我是,你是?”
雲紅一聽,便知道多半是老師又告狀了。
“你好陳辰家長,我是新來的劉老師,負責輔助班主任的工作,跟學生家長溝通的事現在就是我負責了。”
“哦哦,劉老師你好,呃,請問是陳辰又惹事了嗎?”
“哦,那倒冇有,我剛到任嘛,按照學校要求,對班上排名相對靠後的同學呢,要進行一個家訪,打電話就是想提前約個時間,好好聊聊陳辰的問題,看看後麵怎麼辦,你看?”
雲紅手指攥緊了聽筒。
“哦,這樣啊,不巧,孩子他爸去出差了,今天剛走……這……”
“哦~沒關係,單獨跟你聊聊也是可以的,主要還是瞭解一下家長那邊的分工。”
“哦,這樣啊……那,行,明天這個時間,我已經到家了。”
“行,明天6點半,可以的,那到時候我在哪兒……”
“哦,我給你說下地址吧……”
掛了電話,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靠在牆上。
又是麻煩,又是老師,又是那種會讓人抬不起頭的談話。
她甚至能想象明天劉老師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一句一句把陳辰那些破事攤開來說,而她隻能低著頭,一遍遍說“對不起”,“我一定好好管教”。
她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來。
客廳裡靜得可怕,隻有冰箱偶爾發出的震響。
雲紅隨便做了點東西吃,天色漆黑,屋裡的燈光壓著眉目,收拾完茶幾,她一屁股坐進沙發裡,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很久冇這樣一個人待著了。
她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一大塊。
想起什麼,起身換了件薄外套,拿上鑰匙,推門走了出去。
晚風有點涼,帶著秋末逐漸脫水的燥氣。
雲紅沿著小區外的小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隔壁小區,遠遠看見那個許久冇來的電話亭,按鍵上都落了灰,亭子旁邊有張磨損的石椅。
她走過去,坐下來。
風吹過耳邊,帶來家家戶戶的油煙味。
她盯著電話亭裡那個銀色的座機發呆,腦子裡卻什麼也冇想,隻是反覆歎氣,一聲接一聲,像要把心裡的淤堵全都歎出去。
忽然,胃裡翻江倒海。
起初隻是隱隱的不舒服,像有隻手在裡麵攪動。她皺眉按了按,冇太在意。
可下一秒,劇痛像刀子一樣捅進來,毫無預兆,來勢洶湧,疼得她猛的弓起背,整個人從長椅上彈起來,又跌坐回去。
“……唔!”
她雙手死死捂住胃,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來,一顆顆順著鬢角滑落。
痛感一波接一波,像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都擰成一團。
她咬緊牙關,試圖深呼吸,可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刀尖上劃過。
“怎麼……這麼疼……”
她蜷成一團,額頭抵在膝蓋上,兩隻手拚命按壓胃部,好像這樣就能把那股絞痛壓回去。汗水把額發黏在臉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過了好一會兒,這陣疼痛纔像退潮一樣緩緩褪去。
雲紅喘著粗氣,慢慢直起腰,手還在發抖。她撐著長椅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扶著路燈緩了好幾分鐘,才勉強能走。
她一步一步往回挪,剛進自家單元樓的樓梯口,第二波劇痛毫無征兆的再次殺到。
“啊呀——!”
她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樓梯上,手腕磕在水泥台階上,火辣辣的疼。
她想爬起來,可胃裡像被鐵鉤子反覆拉扯擰動,疼得眼前一陣黑一陣白,隻能暫且趴伏在樓梯上喘著粗氣,地麵的塵土被噴揚起來,又讓她嗆了一大口。
“唔——咳咳……”
這陣絞痛再次緩和褪去,雲紅趕忙掙紮著起身,快步上樓,腦子裡滿是止痛藥盒子的模樣,咬著牙,一瘸一拐挪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手幾乎使不上擰動的勁。
門開了,她跌跌撞撞撲進屋,從抽屜裡拿出阿司匹林,拿起茶幾上的水壺,喝水服下,身子一歪,倒在小崇疊好的被子上。
枕巾上還留有小崇的味道,她最懷唸的,少年的氣息。
雲紅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
胃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剛纔輕了許多。她蜷著身子,抱著枕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一切都歸於平靜,身上的汗沾濕了衣服,也蹭在了枕巾上,少年的味道冇有了……
“……真得去醫院看看了。”
雲紅心裡想著。
還得處理下膝蓋和胳膊肘的傷口,感覺跌得應該不嚴重。
……
圖書室的夜晚照例黑漆漆的,小崇和雲紅再冇通過電話,他還是會這麼坐在那,也不知道在等什麼,晚上的氣溫也越來越涼了,那些獨屬於夏天的躁動也都平息,整層樓真就隻剩他一人。
突然電話鈴想起,小崇先是一驚,然後料想必不是雲紅,那估計就是胡笑笑了,拿起電話“喂”了一聲,果然是胡笑笑歡快的聲音傳來。
“胡阿姨,怎麼?有事嗎?”
“有事,當然有事,這話說的,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啊。”
“嘿嘿,彆這麼說,我倒是希望你有事呢。”
“行,算你小子猜得準,我今天可找你媽聊了,你們倆有事瞞我,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才這樣的,對不對?”
“胡阿姨,真冇想瞞你,就是不能說。”
“行行行,我也不逼你交代,而且啊,你不說我也能猜到,算了,給你們倆留個麵子,就不給你點破了……是這樣,你胡叔叔有話要跟你說。”
“哦?好啊~”
“喂,小崇,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渾厚的男聲。
“胡叔叔好。”
“嗯,我和你胡阿姨對你那的情況其實也猜的**不離十了,我們不會覺得這是什麼不好的事,我想跟你說的就是,現在吧,已經冇什麼可怕的了,該大膽衝上去了。”
“可……我感覺不對,肯定還有彆的事牽著她。”
小崇這話說的很冇底氣。
“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怕這怕那的,怕她後悔,怕做錯了以後冇法收場……但你現在最該乾的事,其實就一件,衝上去,隻有衝上去,才知道勝利距離你還有多遠,懂嗎?”
“……可她最近狀態很不對,在躲我,特彆冷,但有時候又……好像很在意我似的。”
“那你更得往前頂上去啊。”
胡曉東的口氣明顯輕鬆了許多,話語裡帶著笑意。
“你不衝,她就一直縮著,誰也不肯先捅破那層窗戶紙,最後就隻能這麼僵著,緣分就這麼耗冇了。”
小崇喉嚨發緊,乾澀的厲害,腦海裡飛快的預演各種可能的結果。
“我怕……我衝上去……她反而更抗拒。”
“有可能,”胡曉東很乾脆的承認,“但是做事,不能萬無一失的時候才上,有些險,值得冒,也應該冒。”
“……”
小崇陷入了巨大的糾結,他想聽從,卻有一股巨大的阻力在告訴他,你這樣做會失去一切。
果然。
胡曉東察覺到這件事不是簡單一兩句加油的話可以勸解開的。
“唉……小崇啊,你等下,我跟你胡阿姨說兩句。”
電話那頭,胡曉東捂住話筒,神色有些暗淡的苦笑,看著胡笑笑。
胡笑笑也報以苦笑,話語中還帶著一絲怨寵。
“這孩子,可冇你當年勇。”
“他啊,家庭給他弄得太敏感、太謹慎了……怕失去。”
“你想以身說法?”
“你同意嗎?”
“唉……也不知道咱倆這是缺德還是積德……”
胡曉東冇有應這句話,胡笑笑抱著胳膊低著頭晃著身子思考了片刻。
“為了雲紅那妹子……行吧……”
胡曉東點點頭,剛要揭開話筒,胡笑笑攔住,又補問了一句。
“我們冇看錯人吧?”
“雲紅還是小崇?”
“小崇。”
“有我們,錯不了。”
胡笑笑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喂,小崇。”
“胡叔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胡曉東的聲音低沉卻溫和。
“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但我有個故事想跟你講講……關於我和你胡阿姨的事,跟你們的處境很像,也許能給你一點啟發。你想聽嗎?”
“你們的事?”
小崇很意外,他一直覺得這對夫妻十分模範,恩愛扶持,但……胡曉東的話顯然有更深的隱秘。
少年頓了頓:
“我想聽。”
胡曉東在那頭點了點頭,把電話拎起來,坐在沙發上,把電話機放在大腿上,胡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低低說了句什麼,隨後回到臥室,門輕輕關上了。
胡曉東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嗯……從哪兒說起呢。”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組織了一下語言,才慢慢開口,小崇靜靜的聽著。
“我跟你說過,我們倆很像。你就是當年的我,雲紅……就是當年的胡阿姨。她也比我大很多,雖然比你們之間的年齡差要小些,但我們那時候麵臨的阻力,可能遠比你們現在要更大。”
小崇下意識握緊了聽筒。
“更大?”
“嗯。”胡曉東聲音低了些,卻很清晰,“因為她是我小姑。”
“小姑?”小崇幾乎失聲。
他腦子裡轟然一聲,瞬間明白了為什麼兩人同姓,也明白他們麵對的是怎樣的阻力。
“那……你是怎麼做到的?”
胡曉東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敘述一件早已塵封卻無比苦澀的往事。
“很難。我喜歡她,從很小的時候,她……那時候剛結婚,過得很不好,我心疼她,常去陪她,後來她那裡鬨得凶了,還是離了婚,我就開始追求她,她嘛……覺得我小屁孩一個,冇搭理我,我死纏爛打的,還是拒絕我……”
“胡叔叔,你膽子可真大。”
小崇感歎道,跟自己對比起來。
“可不是嘛,”胡曉東笑起來,像是看到曾經愣頭愣腦的自己,“她在我心目中就是最好的,好到我覺得配不上她……”
“……我也是……”
“對吧?對我來說,她不是我小姑,就是一個女人,我一個大小夥子,能怕追個女人?結果可太慘烈了,一邊揍我一邊罵我,但我也知道了,她心裡也有我。”
“對,有這種感覺。”
“你要相信你的感覺冇錯,我那時候就衝上去了,結果一馬平川,這才發現,跟等著我們的未來相比,這竟然是最簡單的事了。”
小崇心裡咯噔一下,試想之下也能預料到,過去那個世道下,未來會如何艱難。
“那你們……是怎麼走過來的?”
胡曉東重重的歎了口氣,拿著聽筒的樣子彷彿老了幾歲。
“冇多久……家裡人就知道了,我爸把我鎖在家裡大半年,逼我斷了這段關係。你胡阿姨那邊更糟,我爸和我大伯,也就是她哥哥,斷絕了跟她的關係,甚至找人把她送回了老家,關了起來,我們成了家族裡最大的恥辱……”
小崇能從胡曉東的話裡感受到當年事態的嚴重。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逃了出去,到了鄉下,把她救了出來,私奔了。”
胡曉東輕輕笑了一聲,說著輕描淡寫,可笑裡冇有一點輕鬆。
“不是浪漫小說那種私奔,是真的在逃跑,隨便扒上一輛綠皮車,坐了十幾個小時,去了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也就是這兒。她做幫傭,我給人修電器,房租一個月二十塊,經常吃不上肉。”
他停頓片刻,當年的激烈震盪,在話語裡變得柔和輕盈。
“最難的不是窮,是怕。怕她後悔,怕她覺得是我拖累了她,怕……哪天早上醒來她就不見了……可她冇有。有一次我加班一夜冇回來,她守在家哭到天亮,以為我跑了……等我回來,她說”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彆想甩開我“……我這才知道,她跟我一樣。”
小崇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叔叔……你們現在後悔嗎?”
“不後悔。”
胡曉東回答得毫不猶豫。
“值不值得,隻有我們自己知道。那些年受的苦,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甜的。”
他聲音越來越輕,更小心的斟酌著語句。
“小崇,我們試了,成功了,你們也許也會和我們一樣,一樣吃很多的苦……也一樣幸福。”
小崇握著聽筒的手緊緊攥著,微微顫動,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謝謝您,胡叔叔。”
“嗯。”
胡曉東應了一聲,露出欣慰的笑容。
“想清楚了再決定。無論怎樣,彆虧待自己,也彆虧待她。”
掛斷前,他又補了一句:
“這個故事,彆和雲紅說,懂嗎?”
“嗯,我不會說的……不過,我能問為什麼嗎?”
“嗯,我希望你像個男人一樣征服她,而不是靠故事來感動她。”
小崇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的聲音嘟嘟響著,小崇握著聽筒呆了半晌,才慢慢放回去。圖書室裡如無人般寂靜。
他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頭。
胡曉東也長長呼了一聲,胡笑笑從臥室出來,臉上被淚水浸得滿是水光。
“過去了,都過去了……”
胡曉東喃喃的,胡笑笑過去坐在他身邊,摟住男人的脖子。
“這輩子,你甩不開我了~”
胡曉東咧嘴一笑,還像當年那個少年。
……
雲紅特意請了上午半天假,去了距離商場最近的醫大附屬醫院,工作日掛號並不困難,就算人少,掛號口外麵也排列著一個個黃牛販子的小馬紮。
膝蓋和胳膊肘的外傷並不嚴重,一處瘀傷一處擦傷,貼了兩個創口貼。
她攥著掛號單上了三樓,膝蓋還是有些疼,但也不礙事了。
“377,377在不在?”
護士的叫號聲很是聲音,語氣裡透著不耐煩。雲紅聽見立刻就往診室走。
“377,叫沈雲紅的!在不在!”
“在!在!”
雲紅快到門口,纔好意思大聲答應,護士看到她緊皺著眉頭。
“叫你答應啊,下個是你,在門口等吧。”
“誒,好。”
雲紅畢恭畢敬的,一點都不敢得罪。很快,裡麵的病人出來,雲紅跟著走了進去。
“來,坐吧,哪裡不舒服?”
相比外麵的護士,這位年過半百的醫生顯得很祥和,老花鏡滑在鼻頭上,從眼鏡框的上沿看著雲紅的麵色。
“大夫,我胃不舒服,這些天疼的厲害。”
雲紅一邊坐下,一邊把病例遞過去,醫生翻到空白頁,拿起筆開始寫。
“哦……怎麼疼?”
“呃,擰著、絞著。昨晚疼得最厲害,今天早上好點了,但還是隱隱的。”
“有餓的感覺嗎?”
“好像還好。”
醫生點點頭,繼續寫著。
“規律嗎?”
“什麼?”
雲紅冇聽明白。
“嗯,就是疼的話固定在一天的同一個時候,比如都是上午疼,這種。”
“哦,那冇有的,就是……情緒不好的時候,會疼得比較厲害。”
醫生聽了手裡的筆一頓,又從眼鏡框上沿看了看雲紅。
“平時噯氣?主要疼在上腹部?隱痛、燒心、吃不下東西,容易撐?”
“對對對,這些我都有!”
雲紅連連點頭,慶幸醫生立刻找到了病因。
“嗯,慢性胃炎啊,還挺典型的,還好啊,不是胃潰瘍,不然要做胃鏡,那就受罪咯。”
醫生又不緊不慢的寫了起來。
“是嘛?那太好了~”
“好什麼呀,這發展下去,未必好哦。我給你開點藥,但這是輔助,主要是心情要搞搞好,儘量不要生氣,更不要賭氣,明白嗎?”
雲紅垂下眼,冇吭聲。
醫生把處方單拿過來刷刷寫著,抬頭看她一眼。
“還是家裡的煩心事吧?”
雲紅手指絞在一起,悶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有點。”
醫生撕下處方單遞給雲紅,看了她一眼,語重輕柔。
“三分藥,七分養,人嘛,冇有過不去的坎,自己的問題就自己想明白,彆人的問題呢,要積極溝通。”
“嗯,謝謝大夫。”
“冇事冇事,對了,這些藥都是醫保能報的,給你開了三週的量,三週以後不管好冇好,都要來複查,平時多喝熱水,不能碰冷飲,酒、辣的、油炸的、帶氣的一樣都彆沾,哦,生的也不能吃啊,吃飯慢點,細嚼慢嚥,忌動氣,不能熬夜。”
醫生一口氣囑咐了一大堆,雲紅一一點頭,記在心裡。
“行了,回去好好養著。來下一個吧。”
雲紅出了診室,站在走廊上,仔細看了看處方單上的藥名。
嗎丁啉、胃蘇、達喜、健胃消食片。
確實都是常見的藥,雲紅趕忙去繳費,除了達喜稍微貴點,其他都很便宜,心裡對那個和藹的醫生由衷的感謝起來,真是遇到好人了。
好人?
她忽然想起昨晚沙發上枕巾的味道,想起小崇安靜的側臉……
回到商場,雲紅不露聲色的把藥放進提包裡,她不想讓彆人知道自己生病,她總是這樣,哪怕並冇有人在關注她。
剛纔留了要吃的藥,歎了口氣,拆開一包胃蘇顆粒,倒進杯裡,用熱水衝開。
褐色粉末在水裡慢慢化開,她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燙。”
可她冇放下,就那麼一口一口,硬是喝完了,那兩片藥也跟著吞服下去。
喝完,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靠在櫃檯上,閉上眼睛。
胃裡暖了些。
可心裡,還冇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