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眸子一震,當即嚴肅地提醒她:“不可以這麽說話。”
繡繡怔忡,有些不明所以。
“為什麽?”
沈寂冷冷看著她:“這句話很不規矩。”
繡繡不明白為什麽。
不過她很聽話。
娘說過的,到了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規矩。
“好,我不說了。”
竟這樣聽話,沈寂又沒辦法了。
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是侍女端了衣裳和薑茶來。
沈寂鬆開她的手,讓人進來。
繡繡感覺到掌心裏忽然空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團暖意。
她縮迴手,老老實實的。
“替她更衣。”
沈寂說完,就讓侍女領著繡繡往小室走。
門扇輕輕合上,屋裏隻剩她和侍女兩個人。
侍女替她換了幹爽的中衣,又扶她坐起來,喂她喝完薑茶。
繡繡奇怪,這個侍女怎麽對她這麽恭敬?
除了善水,便從來沒在府裏見過這樣對她好的侍女。
繡繡乖乖喝完,躺在了柔軟的榻上,渾身鬆軟。
“娘子好生歇著。”
侍女聲音輕柔,吹了燈便退了出去。
屋裏暗下來了,可繡繡不覺得怕,她早就已經習慣黑暗了。
況且,今夜被褥裏還有夫君身上的香氣。
她把自己蜷成一團,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沈寂迴了書房,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
幾案上一盞孤燈,燈芯畢剝響了一聲,跳出一小朵燈花。
阿硯進來,短短半個時辰,他就已經查明瞭繡繡的來處。
“是個普通的繡戶出生,年少便與顧寒生訂了親,後來燒壞了眼睛。近來才尋到京城住進了顧宅,顧寒生對她並不好。”
沈寂眉梢微挑。
那想來,也是聽說了顧寒生高中,便巴巴借著一紙婚約上門攀附討榮華來了。
難怪顧寒生不喜。
這二人,都是一樣。
越是出身卑賤,便越是想著攀附高枝。
即使摔得多慘,也都自取。
沈寂開始覺得自己對她的哄騙,倒也沒那麽過分了。
他手指輕抬,便讓人退了下去。
收迴視線時,才發覺桌上還有一小片水漬。
是方纔繡繡坐過的地方,濕衣的裙擺洇出來的。
沈寂伸手,食指並著中指,慢慢地,在那道水漬上蘸了一下。
指腹抬起,摩挲幾下,詭異的,那水痕竟然越弄越晶瑩柔潤,在修長指節間泛濫開來。
沈寂聯想到什麽,像忽然被那水漬燙到了。
他立刻停了下來。
原來春夜海棠,就是這般滋味。
這一夜的事,不能有任何人知道。
顧家不能知道,沈家也不能知道,柳繡繡更不能知道。
要等到顧寒生最意氣風發之時纔好。
待明日天亮,侍女便會將人引迴隔壁顧宅,還迴去。
然後呢……
讓顧寒生又繼續冷落著她?
可憐的人兒。
“明日將人送迴去後,告訴她……”
沈寂微頓,眼底生出好整以暇的玩味:“告訴她,我晚間便再去看她。”
——
繡繡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依舊一片漆黑。
但因為昨夜有人陪著,睡得格外香。
想到夫君還喜著自己,繡繡的嘴角彎了彎。
“夫人醒了?”
繡繡聽出來了,是昨夜替她更衣的那個侍女。
“嗯。”
繡繡摸索著坐起來,手在半空中探了探,被侍女輕輕扶住,“夫君呢?”
侍女替她披上外衣,動作利落,聲音卻輕柔:“公子去處理公差了,走前囑咐奴婢好生伺候夫人梳洗,還說……”
繡繡豎起了耳朵。
“——還說晚間會去瞧您。”
繡繡的心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摸了一把,頓時覺得真好。
她抿著嘴笑起來:“好!”
侍女替她換迴昨夜那身自己的衣裙,已經洗淨暖幹了。
繡繡一邊由著她替自己係腰帶,一邊聽到她說:“公子忙碌,關於昨夜之事,他希望夫人不要與旁人說起……”
還沒說完,繡繡想起什麽,偏過頭問:“夫君他……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來過這兒嗎?”
侍女的手頓了一頓,旋即恢複如常:“是公子素來不喜人多口雜,夫人聰慧。”
繡繡聽懂了。
她乖乖地“哦”了一聲,不再說了。
夫君既然不想讓人知道,那她就不說。
“我曉得的。”繡繡認認真真地點頭,“我不說。”
侍女牽著她走了許久,繡繡一路都乖乖跟著。
她這才知道,原來昨夜夫君抱著她走了這麽遠。
他力氣可真大,氣都沒喘,現在繡繡走起來都有些喘了。
邁過一級很高的台階後,繡繡到了顧府後院。
她不知道昨夜她走出的,是沈家的後門。
她聞到了梔子花,看來離自己的院子很近了。
隻是院子裏靜悄悄的。
侍女鬆開她,一轉眼,卻已經不見了。
繡繡覺得這個侍女和府裏其他人都不一樣,話少,心又好。
善水今早推開臥房的門,卻見空空如也,嚇壞了,一早便去前院通傳顧寒生身邊的人了。
心驚膽戰的迴來,竟瞧見繡繡就坐在院子裏。
她在石桌旁,雙手撐著臉,發呆。
“娘子!”
善水快步上前,聲音焦急。
繡繡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應聲,就被善水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上哪兒去了?!我去前頭告訴了陳管事,讓他稟給大人,生怕你會出事——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繡繡被她攥得手腕有些疼,剛要開口說“我昨夜和夫君在一起”,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她想起早上才答應夫君的,便把那半截話嚥了迴去。
“昨夜……雷聲太大了,我害怕,就摸到……摸到隔壁一間空屋子睡了一夜。”
繡繡看不見善水的表情,但她感覺到善水鬆了口氣。
“……娘子的膽子也真是小。”善水的聲音平複了些,有些無可奈何,“下迴您要走,好歹叫醒我,我這一早上魂都嚇沒了。”
繡繡心裏愧疚,乖乖道了歉:“我以後不會了。”
善水這才注意到繡繡今日的發髻梳得齊整,沒想到她雖看不見,竟會梳這樣的發髻。
善水也沒多問,轉身去給繡繡端早膳了。
繡繡坐在石凳上吃了粥,心裏還惦著晚間夫君會來看她的事。
她心情好,吃得都比往日快了些。
可粥碗剛放下,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繡繡還沒來得及分辨清楚是誰,便聽見院門被推開了。
她站起來,下意識的,朝門口的方向伸出手去。
繡繡不知道這是不是夫君,平日裏,不會有人來這個小院子看她。
難道夫君白日也來看她了?
繡繡的心口像揣了一隻雀兒,撲棱棱地跳著。
她往前迎了兩步,指尖在半空中探著,等那隻手來牽她。
就像昨夜那樣,寬厚溫熱的掌心包住她細細的手指,把她的冷意全部融掉。
可這一次,她摸到了一片空。
腳步聲卻在她麵前忽然停住了。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開口,和昨夜沒有什麽不同。
可語氣完全不同。
昨夜那聲音裏藏著淺淡的笑意,春風和煦。
而這一個,冷而急,劈頭蓋臉地就落下來:“柳繡繡,誰準你四處亂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