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公廨裏燈火通明。
沈寂正與幾位屬官議著一樁要緊的漕運案,案上攤著卷宗,他指節輕叩桌麵,正說到緊要處。
藍鳶忽然進來,他不悅地將目光投射過去,卻沒讓出去。
自己身邊的人素來有分寸,若不是天大的事,斷不會深夜闖進來。
藍鳶跪下了,沒有多餘的話,隻短短幾句:“那位姑娘病了,聽說燒了兩天不見退,人昏著,藥也喂不進去,顧府沒管。”
屋裏忽然安靜了。
屬官們麵麵相覷,不知這“姑娘”是何許人。
卻見沈寂忽然站起了身。
神色倒是從容,可連帶著身側的卷宗被衣袍帶落,嘩啦散在地上,他也沒看一眼。
“今日到此為止,諸位迴吧。”
公事結束的如此倉促,實在不是沈寂一貫作風。但屬官們卻不敢多想,隨即躬身退下。
藍鳶還跪著,沈寂從她身側走過,說道:“去備藥。”
走了幾步,又說:“將我的床榻烘暖些,再取一床厚被子。”
藍鳶一愣,沒想到沈寂會打算將人接迴自己的臥房。
隨即急忙起身跟上去。
“是!”
公廨到顧府不近,沈寂是策馬迴來的。
“顧寒生呢?”
藍鳶迴稟:“聽聞今日隨人去赴夜宴了。”
沈寂心中一沉——那看來是顧寒生真的不打算要這個女人了。
他再不顧忌會不會被顧府的人發現,一把推開後門進了院子,往繡繡的住處走。
沈寂進了屋子,燈影一晃,映出榻上繡繡那張燒得泛紅的臉,額角裹著紗布,氣若遊絲。
榻邊的善水正守得寸步不離,眼底通紅,一刻不敢鬆懈。
聽見聲音,善水心頭驟然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抬頭。
昏黃燭火搖曳,落進來一道挺拔修長的人影。
善水眼底一瞬亮起微光。
她以為是顧寒生。
想來大老爺縱然冷漠,縱然傷人,或許還是會留有那麽一絲心軟給自己的發妻吧?
可下一瞬,她就僵住了。
進門的不是顧寒生。
為首男子一身墨色錦袍,眉眼清寂淡漠,是一雙比顧寒生還要深邃晦暗的眼眸,周身裹挾著久居上位的沉斂威壓。
他不言不動,僅僅立在那裏,便自帶生人勿近的疏離貴氣,比善水見過的任何人都要高不可攀,頓時壓得整間屋子空氣都凝滯下來。
這根本不是顧府的人!
恐懼瞬間攫住了善水的四肢百骸。
她臉色唰地慘白,猛地起身踉蹌擋在床榻前,一隻手死死捂住嘴,一壁緊挨著床沿,護著身後人事不知的繡繡。
就在善水渾身戰栗、瀕臨崩潰之際,那人已經走上前來,眉眼覆著一層沉沉寒色。
“不想讓她等死,就滾開。”
善水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仰視他。
她不明所以。
這時,藍鳶已經趕來,上前解釋:“這位是沈府家主,專程趕來救你家娘子。”
“我們絕不會傷她分毫。你若不信,大可隨我們一同迴去,全程守著你主子。”
善水怔怔抬頭,望向那立於燈火中央的沈寂。
沈府家主。
她怎麽會沒聽過?那是傳聞中權傾一方,從不對任何人留情的大人物。
她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繡繡不過一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何來這般天大的福分,能讓這樣雲端之上的人物,親自登門相救?
可看著榻上氣息微弱,隨時可能撐不住的繡繡,實屬不敢再攔了。
……隻要能救繡繡,是誰都好。
她慌忙讓開了路。
沈寂沒有任何猶豫,俯身抱起她,可掌心觸到的溫度還是燙得他心口一抽。
怎麽會病的這麽重?
難道要日日守在她床邊,她才能不受傷害嗎?
沈寂帶著她往外走,善水急忙起身跟上。
繡繡感覺到溫暖,忽然動了動嘴唇。
“……娘。”
她眼角溢位一滴淚,順著燒紅的臉頰滑下去,隱入鬢發裏。
一邊說,一邊緊緊的往他懷裏縮,把他當成了母親。
沈寂看著她那顆淚,隻覺得心口被什麽狠狠攥了一下。
他也曾這樣想念過母親。
藍鳶和善水忽然齊齊愣在了身後。
她們看見,沈寂低頭,用額頭替她擦了淚,宛若夫妻一般親昵,疼愛。
沈寂其實也是沒有母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