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繡聽見腳步聲從花徑那頭傳來,不確定是誰。
隻聽到那人也問:“在下乃是孟氏孟榆中,敢問姑娘是?”
孟榆中?
哦,不認識。
繡繡搖了搖頭,並不想迴答,可她又想這或許是顧寒生的朋友,不想冷落無禮,正要迴答她是顧寒生的妻子。
遠處忽然傳來冷冰冰的聲音,像一塊薄冰貼著水麵滑過來,不寒而栗。
“榆中。“
孟榆中迴過身,看見顧寒生不知何時來的,青衫玉冠,神色淡淡地瞧著他,那雙清俊的眸子裏沒有怒意,卻隱隱透出不悅。
孟榆中到底是客人,被主人當場撞見在花園裏與女眷攀談,多少有些心虛,連忙收起扇子拱了拱手:“顧兄來了。“
顧寒生隻掃了一眼繡繡,甚至並不同她說話,隻對孟榆中道:“這邊請吧。“
繡繡攥著竹杖,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越走越遠,顧寒生也沒和她說一句話。
而善水替她戴的簪子,顧寒生也根本沒注意。
但她這次聽見了不同的男子聲音,有了比較,忽然隱隱辨出,顧寒生的聲音似乎和昨夜也不一樣。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原因。
顧寒生和孟榆中進了亭子。
顧寒生在石凳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對麵孟榆中身上。
孟榆中卻還側著頭,透過亭子的欄杆往花牆那邊看,但哪裏還能看到人,這亭子太遠了。
顧寒生重重擱下杯盞:“榆中方纔在與我表妹說什麽?“
孟榆中這才迴過神來,耳根微微發燙,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麵對顧寒生:“隻是初見,便順勢問了安。沒想到寒生兄的表妹……“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可心裏對窈窕淑女所求之心還是沒藏住,脫口而出:“實在是顏如舜華啊!“
顧寒生想起這是他自小教給繡繡的詩,也隻有自己能這樣稱讚她,不悅的問:“需要看的這樣仔細麽?“
畢竟隻是替他哥哥看一眼罷了。
孟榆中怔了一下,聽出顧寒生語氣不高,這才察覺到自己方纔的失態。
他心裏早就沒了哥哥的事,隻問:“那如此說來,方纔這位也是顧兄的表妹?”
顧寒生微笑:“我隻有這一個表妹。”
話音一落,孟榆中連杯子都沒拿穩,茶水灑了一手,還洇濕了衣服。
但他顧不得的,當即站起身。
“這便是……“
他看著顧寒生,痛心疾首:“這便是要嫁給我哥哥的那位?“
顧寒生皺眉,理所應當的勸誡:“孟兄,君子當穩重,坐下說話。“
孟榆中哪裏穩得住。
他腦子裏全是方纔花牆底下的芙蓉仙女。
孟榆中這二十年來頭一迴動心,結果此刻就得知,姑娘馬上就要變成他未來的寡嫂。
孟榆中坐不住了。
“顧兄,你可知我兄長如今是什麽情形?他纏綿病榻兩年有餘,大夫說最多不過一年光景,若她嫁過去……她嫁過去就是守活寡!“
顧寒生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正因為如此,我才願意將她許與你兄長。”
柳繡繡眼盲,孃家又遠在鬆陽,本也難覓什麽好親事。嫁入孟家,雖說是續弦,但孟家長子遠在病中,她今後就不必受繁育子嗣之苦,更不必日日侍奉丈夫。待那人兄長百年之後,孟家自會給她一個安身之處,餘生都有著落。
於她而言,已是最好的歸宿了。
可孟榆中卻不情願了。
“顧兄,你怎能……如此狠心?“
顧寒生終於抬了抬眼。
他眼底蘊著笑意,像是覺得有趣,“雖是嫁將死之人,可她此生不再用為生計發愁,這怎麽叫狠心?“
孟榆中啞然。
顧寒生不明白,明明聽到繡繡存在的時候,孟榆中十分願意,孟家也求之不得,如今卻突然福至心靈,開始心疼起女子可憐了。
莫不是沒看中繡繡?
不應是,繡繡隻是眼盲,雖比不上沈玉棠的麵容,卻也不該將孟榆中嚇成這個樣子。
“你今日來相看,究竟相看中了沒有?”
孟榆中喉頭微動,忽然坐了下來,思索片刻,如實答道:“看中了。”
卻不是替他的兄長。
顧寒生麵不改色,隻點頭:“那便好。我迴頭便與嬸母商議,選個吉日便下聘結親。”
他也要在那之前,與繡繡簽下和離書。
孟榆中心事重重的走了。
顧寒生這時纔想起繡繡。
他過去時,繡繡仍舊乖乖的站在那裏等著。好在她喜歡花香,坐在那裏並不枯燥。
耳邊忽然響起顧寒生的聲音,他來的悄無聲音,身上的氣味也被花香攪亂,所以繡繡沒有察覺。
“你方纔對孟榆中說什麽了?”
他肅苛的盯著繡繡,繡繡雖看不見,卻也聽得出,她搖頭:“我什麽都沒說。”
顧寒生看她神色並不似作假,這才寬下心來,怕她說出與自己的夫妻之事。
他們之間並無敦倫之實,但倘若繡繡口不擇言說出去了,難免會引得孟家多慮、反悔。
他們雖不介意娶個盲女進門,卻對清白一事看的極重。
顧寒生覺得是時候勸說繡繡和離了。
他將一切想得周全妥帖。
自己與她並無夫妻之實,除去年少時那點鄰家情誼,也無其他半分惦念。自己能替她尋一門體麵的親事,將她認作母親一族的表妹,她應感恩戴德才對,想來也不會鬧。
顧寒生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繡繡那性子他再清楚不過,不通情事的菟絲花罷了,別人替她做了決定她也隻會點頭說好。若知道有孟家這樣的門第願意接納她,恐怕也不會難過太久。
話又說迴來,她嫁出去,他們便再也沒了關係,她怨不怨、難不難過,也都與他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