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得意的笑並沒有得意多久,便僵在了臉上。
……
不值錢的東西,也隻有顧寒生才會買。
總之自己再不會買了。
然而繡繡離沈寂耳朵近。
她含著糖,舌尖抵著糖塊在齒間遊移,發出黏膩的水響,而帷幔的紗一下下撩著後頸的麵板。
這些聲音,混在街市的熱鬧裏原本聽不真切,可偏偏落在沈寂耳畔,他氣還沒過,耳邊便迅速燙了起來。
“……你先別吃了。”他悶聲說。
繡繡茫然:“可是你讓我吃的呀。”
沈寂無奈地閉了閉眼。
但那聲音還在他耳邊響著,他腦子裏一瞬間閃過她濕淋淋的舌尖捲起糖塊時攪和的柔軟。
“那你……”他的聲音低下去,“別這樣吃。”
繡繡更茫然了。
她含著那顆糖,含含糊糊地問:“吃糖……難道也有規矩?”
沈寂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忽然認命似的歎了口氣,無奈至極:“……吃吧。”
繡繡這才鬆了口氣。
可走了又不過十來步,沈寂便頓住了。
街角一盞走馬燈旁,站著一男一女。
男子身形清瘦,青衫玉冠,正附耳在身旁的女子說著什麽。
那女子一身水紅色的披帛,鬢邊簪了珍珠釵子,笑盈盈地仰著臉,杏眼彎成了月牙。
是顧寒生,和沈玉棠。
沈玉棠今日隨著一眾女眷出來逛廟會,好容易才甩脫了其餘姐妹與隨身丫鬟,能來與顧寒生見上一麵。
顧寒生似乎有些倦憊,卻還是盡力陪她、哄她,沈玉棠高興得不行。可正笑著,隱隱覺察到一陣冷意,似是有人盯著自己。
她立即迴頭看過去,然而四麵八方,隻有遊人。
顧寒生目光卻溫柔地看著沈玉棠,她生得明媚張揚,和繡繡是全然不同的,這樣的女子才該是自己妻子的樣子,他隻喜歡看她笑。
他想,要盡快將顧府多餘的人騰幹淨了,纔好能將這樣玉雪一般的人迎進來。
然而沈玉棠到底是偷溜出來的,被那一陣冷意刺激得有些心虛,依依不捨地與顧寒生道了別。
可她還沒走出去幾步,整個人忽然就僵住了。
她看見了沈寂。
沈寂就站在幾步之外的糖攤旁邊,一身玄色常服,臉色沉得幾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冷冷地盯著她。
沈玉棠嚇得腿都軟了。
她半晌才找迴神思,僵著身子緩緩過去,行禮:“二叔。”
沈寂冷笑了笑,哪裏還見得方纔與繡繡一起時的半分柔和,眸底的冷梭好似能將麵前的沈玉棠渾身都穿透了。
“今夜迴去跪祠堂。”
沈玉棠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自然知曉沈寂的手段,欲言又止,可卻不敢狡辯。
對上沈寂那雙眸子,她哪裏還敢央求一句?
“現在便去隨你母親迴府,若是再敢與他相見,你盡可以試試。”
沈玉棠被嚇得一哆嗦,早已經快哭了,慌忙轉身便往迴走去。
沈寂看著她跑遠了,這才慢慢收迴目光。
迴頭,繡繡還乖乖地站在那個糖攤後麵等他。
沈寂眸色卻始終冷著,走迴她麵前,那道火氣都還堵在胸口。
為沈玉棠的不爭氣,更為顧寒生這廝的虛偽做派,以至於,此刻麵對那人的妻子,竟也一同厭惡起來。
他看繡繡的目光再也沒了半分柔和,隻剩下居高臨下的輕厭:“這裏到處都是勳貴世家子弟,你何等身份?連看都看不見,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繡繡的手僵住,失明的眸子頓時透出些迷茫。
其實她手裏還捏著東西,是剛想送給沈寂的,可聽到這番話,又慢慢縮了迴去。
她想起了白日裏的顧寒生,也想起了方纔這段路上的顧寒生。
原來夫君的脾氣是不分白天黑夜的。
夫君說的沒錯,她的確看不見,可她其實……能聽見的。她今夜聽到了那麽多沒聽過的小曲和摺子戲,還有好多好多人說話的聲音,聞見了原來世上有這麽多的香氣——繡繡今夜其實很開心。
隻是繡繡再遲鈍,卻也還是能聽明白夫君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她的身份很低賤,不該在這裏久留。
繡繡點頭,把那包東西緊緊捏在手裏,摸索著跟在了他身後。
迴去的路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沈寂走在前麵,步子很快,繡繡跟在後麵險些追不上,茫然又慌張地跟著,生怕他真的就不要自己了。
他沒主動牽她,她就不敢伸手去牽他的手,隻能偷偷攥住他一小截衣角。
少時,她眼盲後,隻要出門顧寒生便會領著她,哪怕很忙,他也會擱置下所有的事陪著自己……繡繡此刻才意識到,原來人長大了,是真的會變。
可她沒變,她還是很喜歡顧寒生,真是沒法子。
——
迴了顧府時,夜已經深了。
沈寂其實早就消了氣,他方纔隻是在想近來朝堂之事,以至於忽略了繡繡,正要將她送迴屋子。
然而,繡繡忽然在門檻邊停下。
她摸索著,拿到了自己立在牆角的柺杖:“我可以自己進去,夫君若是忙,就快些去吧。”
繡繡覺得,夫君的手很暖,可並不是時時刻刻都是暖的,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牽著的,她以後出門還是要帶柺杖,柺杖隻要她握得緊就不會丟,也不會隨意鬆開自己。
看到繡繡被自己嚇到,又變得小心翼翼的那副模樣。
一瞬,沈寂好似心口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我……”
“這個……還給你。”
繡繡忽然拿出方纔那個布袋,摸索著塞進了沈寂的手裏,布袋被她攥了一路有些微潮。
還沒等沈寂看清那是什麽,繡繡已經轉身迴屋子了,她的背影在月光裏又瘦又小。
沈寂知道自己方纔失言了。
繡繡是無辜的。
可他從不會糾結自己曾說過怎樣的話,也不會在意那女子究竟怎樣想。
說來說去,左不過是一場閑來無事,纔有的虛情假意罷了。
——
迴了沈府,沈寂徑直進了書房。
阿硯在門外候著,看他臉色不好,沒敢多問,隻以為是沈玉棠跪祠堂的事。
今日沈玉棠一迴來便去了祠堂罰跪,她臉皮薄,爹孃怎麽問也不肯說緣由,隻能委屈地跪著。
沈寂把大氅脫了扔在椅背上,在書案後坐下來,隨手將那包糖擱在桌角。
他提筆批了兩份公文,可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想到的卻不是沈玉棠,而是繡繡一個人站在攤子前等他時的身影。她看不見,哪裏知道平白無故捱了一頓冷言冷語的緣由?
沈寂閉了閉眼,又拿起那包糖。
然而裏麵的糖卻比他給繡繡時隻多不少。
倒出來,糖塊散了一桌子,不僅有他原先的那幾顆,還多了薄荷糖、鬆子糖,花花綠綠的。
沈寂一下子僵住了,好似沒看懂這是糖還是什麽。
可就是糖啊,隻是尋常的糖。
卻讓他久久未能有反應。
——
繡繡以為是他愛吃糖。所以她在他去找沈玉棠的那一小會兒工夫裏,摸索著跟攤主買了這些,想等他迴來給他。
隻是她還沒來得及給沈寂。
繡繡並不責怪夫君對她說的那些話。
同樣的,她甚至覺得那是對的。
她躺在黑暗裏,睜著一雙什麽也看不見的眸子,把那些話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然後想,夫君說的其實沒有錯。她是從縣裏來的,一個盲眼丫頭,連路都走不穩,連人都不認得,若不是靠著年少時那紙婚約,她連顧家的大門都進不了。京城裏那些勳貴世家子弟的夫人小姐們,大約都讀過很多書、會作很多詩,被人遠遠看一眼都覺得體麵。
而她呢?她連夫君給她唸的《有女同車》裏“顏如舜華”是什麽花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梔子花,山茶花……鬆陽遍地都是的那種,普通得不值一提。
一夜沒睡,繡繡便思索了一夜,思索這京城到底是不是自己能留得下來的。
她原先識字。顧寒生的母親是個溫和的婦人,喜歡教她念書,隻是沒想到後來繡繡眼盲了。
但繡繡有時候仍會握著筆摸索著寫幾個字,滿懷期待地給娘看,不知寫得到底如何,總之娘都說好看。
然而繡繡知道,娘根本不識字。
可繡繡真的想識字。她想和顧寒生近一些——他喜歡有文采的女子,喜歡能和他談詩論句的人。她從前在鬆陽的時候尚且覺得自己離他不遠,可如今到了京城,聞見了那些衣香鬢影,她才真的明白,她和顧寒生之間,早就不是認幾個字就能跨過去的了。
她不禁潸然淚下,想到或許此生,真的和顧寒生沒了緣分。
翌日清晨,她神情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又叫善水尋了紙筆來。
善水震驚,繡繡竟會寫字。
她把紙鋪好,又把筆蘸了墨遞到繡繡手裏。
繡繡接過去,摸索著落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痕跡。
善水站在旁邊,看著繡繡一筆一劃地寫著,那字果然很大,大到一張紙隻能寫兩三個字,筆畫也歪歪扭扭的,宛若稚童初學寫字時那般用盡全力的笨拙,甚至還不如……
可繡繡寫得很認真。
“娘子……”善水忍不住開口,“你寫什麽呢?”
繡繡又寫完了一個字,然後她小聲說:“我寫的是……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