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梅,你在看什麼?”
流離的人群中,妓夫太郎一手拿著包袱,一手拉著妹妹向遠離吉原的方向走著,卻見梅頻頻回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後麵隻有烈火和濃煙。
剛得知火災發生時妓夫太郎還是有點驚詫的,這意味著工作沒了……雖然那份工作屁都不算。見局勢無法挽回,他反倒如釋重負起來。
燒吧燒吧!繼續燒,燒大一點!
那種地方毀了更好!
謝花梅“我想回去一下。”
“哈,什麼?!”
妓夫太郎當然不同意,但梅不知道怎麼回事鐵了心要回去,格外執拗。
“等等,梅——”
被夷為平地的吉原,四周都是燒成焦炭的木頭,火光在上麵躍動。
男人站在空地中央。
謝花梅走過去。
她臉上還有些稚嫩的表情消失,有一瞬甚至跟未來的神情重合。
兩人的對話乍一聽也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冷淡、而又不解地問。
“因為你說了來找你,”五條悟坦然道,“那麼無論多少次,我都會來找你。”
火焰與廢墟之間,他朝她伸出手。
“走吧,我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
謝花梅蹙眉,望著五條悟的手,一時沒有動作。
明明是第一次見吧,這個人。
她也從不輕信哥哥以外的人,但為什麼,心裏對這傢夥就有種莫名的信任呢。
良久,她握住他的指尖。
咒術師優異的聽力聽到了遠方鐘樓敲響的聲音,零時已至。
第二天,降臨了。
火海、吉原,和眼前的人盡數消失。
朧車從迷霧中行駛而來,在他麵前停住。
五條悟走上車。地獄輔佐官正坐在朧車裏,拿著長管煙槍吞雲吐霧。
銀髮青年用手在鼻子麵前扇風,表達不滿。
“咳咳,好嗆。”
“謝花梅不也抽煙的嗎?”
“她不一樣。”
雙標嗎。
五條悟靠著車壁在鬼燈對麵坐下,懶洋洋地放鬆四肢,感覺到朧車又開始緩緩向前行駛。
“這就是她的過去?”
大貓散發出一種“我老婆小時候真可愛”的氣息。
鬼燈意味不明地回答。
“一部分。”
“而且不是真正的過去。”
五條悟翹起一根手指。
“啊我懂,由過去投影出的幻境對吧。”
“畢竟有句話不是說‘真正的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嘛。”
“但我稍微不明白的是……”
五條悟調整姿勢,身子略微前傾。繃帶隨著幻境消散了,毫無遮掩的蒼天之瞳給人一種看穿一切的錯覺。
“既然無法改變,讓我旁觀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製造出迴圈的幻境讓我參與進去?”
“不是我製造的,”鬼燈回答,“是謝花梅那邊出了狀況。”
五條悟氣息微變。
“她怎麼了?”
“隻是情況有點麻煩,現在已經沒事了。”
鬼燈補充“我無法乾涉。”
“哦,所以才找我嗎。”
“我也想看看,最強咒術師能在反反覆復的困境中救人多久。”
鬼燈嚴苛地評價“看不出來,你比我想像的要耐心一點。”
“人類觀察?一臉正當地說出這種話來,還真是惡趣味呢。”
雖然猜到了大致答案,鬼燈還是要直接問“既然猜到了打破幻境的方法——隻要讓事情發展跟原本走向一致就可以,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去做這麼多,嗬,還真不嫌麻煩。”
五條悟微微側過頭,靠在車壁上。
“嘛……誰知道呢。”
“糾正一下,這種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麻煩。”
鬼燈靜默了一下,露出恐怖的笑容。
“越是看到你們這種肆無忌憚、具備矯正價值的傢夥,我內心的製裁之魂就越是會熊熊燃燒啊。”
“——接下來的事,要繼續看嗎?”
“多少也猜到了。”
五條悟漫不經心道。
“看唄,”沒有什麼能壓垮最強,“我想瞭解她的全部嘛。”
“事情說不定比你想像的更糟糕。”
鬼燈笑容加深。
五條悟背後的車壁木板突然往下翻開,外麵的景色一覽無餘。他們現在正行駛在空中,下方是江戶時代的東京,過去的場景正在上演。
和之前的幻境不同,幻境裏他還能與人互動。眼下更像是已經製作好的電影畫麵放映出來,是不會再改變了。
——這代表,這就是真實的過去了。
五條悟低低地“哦?”了一聲,垂眸往下望去。
……謝花梅被燒成焦炭。
直到太陽落山,回來的妓夫太郎才發現奄奄一息的妹妹。
他痛苦哀嚎,被伺機的老鴇和武士砍中後背。
反殺。
他抱著妹妹尋求幫助。家家戶戶窗門緊閉,沒有一個人施以援手。
令人窒息的絕望。
下雪了。
……有人出手施救……不,不是人,是鬼。
兄妹倆變成了鬼,活了下來。
梅成了妖冶的花魁鬼,潛伏在吉原。兄妹兩位一體。
又過了百餘年,到了大正時期,被音柱和炭治郎三人擊敗。
……難怪在無限列車上時,梅一看到那三人就炸毛。
來到明暗交界處。
梅義無反顧地選擇跟哥哥一起下地獄。
在地獄贖了幾千年的罪後,為了不讓哥哥灰飛煙滅,梅與地獄達成協議。
再然後,就是各個世界的穿越,拯救,與改變。
……
跟著觀賞完一生,鬼燈看向五條悟。男人看上去很平靜,隻是嘴角的弧度不知何時消失了。
“有何感想?”
“感想啊……”
沉默片刻,五條悟重新勾起嘴角。
“更想快點見到她了。”
平行世界的大正時代。
謝花梅從房間裏走出來。
“早上好哥哥。”
“太陽都快落山了,”妓夫太郎沒好氣道,“身體情況如何?”
“早就沒事了。”
謝花梅對著鏡子撥弄頭髮。
“殺鬼活動要在晚上,對我來說晚上不就是一天的開始嗎。”
雖然沒有麵對麵,她還是能感覺到哥哥有話想說,念唸叨叨地打斷了。
“討厭啦哥哥,你就不要再說我了,就是稍微大意了一下而已。”
“我以為潛伏在花街的鬼還是上弦之陸,沒想到這次是上弦之叄,還是新來的。”
雖然答應了殺鬼,但出於一些底線和……情緒上的抵觸,她並沒有加入鬼殺隊,還是在用自己的帶子戰鬥。具體操作就是將鬼五花大綁,等太陽升起。
鬼殺隊也來找過她幾次,態度很好,但都被哥哥趕走了。鬼殺隊還給她送了一把定製的長帶狀日輪刀,她一次都沒用過。
自己的方式是要麻煩一點……但她寧願這樣做。
經歷了這麼多個世界,她的戰鬥意識和技能都大幅度提升。下弦以內的鬼對她造成不了威脅,這次和上弦之叄其實也僵持到了接近黎明,結果中了未知的血鬼術,被對方給逃掉了。
血鬼術的後果就是昏迷了一段時間,渾渾噩噩的,沒有自己的意識。
但清醒過後就沒事了!
“竟敢算計我,那個混蛋!”
“我已經知道它的戰鬥方式和血鬼術,馬上就能把它找出來曬太陽!”
此外,她發現這個世界是接續了無限列車的平行世界。具體表現就是炎柱還在,但上弦之叄和上弦之陸都出現了變化。
上弦之叄目前潛伏在花街。
“好了,我走了哥哥,時間快到了。”
打了聲招呼,謝花梅就出門了。
和她相比,妓夫太郎現在的身體更趨向鬼,不能曬太陽,隻能在沒有太陽的時候出門。
她知道哥哥不想讓她做這些事,這些日子也一直在試圖勸阻她。
——哥哥還是跨不過心裏那道坎。
畢竟對哥哥來說,花街的人類纔是害死妹妹的罪魁禍首。
謝花梅在屋頂跳躍疾馳,往熟悉的方向奔去。
夜風拂過女性髮絲,露出堅定的眼神。
但其實啊,哥哥,對現在的我來說,做人做鬼都無所謂,隻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隻要哥哥不煙消雲散,即使要去殺鬼舞辻無慘我也願意。
……
謝花梅落到店鋪二樓窗沿,拉開格子窗進去。
她目前採取的策略還是假扮花魁。
花魁會和比較多的人打交道,方便收集情報。花街的鬼一般不會輕易轉移陣地,畢竟這裏真的很方便,就算有人突然消失也沒人會去追查……
而且,她不是鬼殺隊的人,上弦沒理由會因為一個“普通人”離開。是鬼殺隊那就更沒理由了,他們巴不得多殺幾個柱去討鬼舞辻無慘歡心。
此外,她花魁形態會做一定偽裝,和戰鬥形態不一樣。所以即使交手過,花魁身份也還沒暴露,暫時還能用。
……果然,她能感知到,鬼的氣息還在。
謝花梅到達房間後不久,房門被兩名禿拉開。
“蕨姬花魁,營業時間快到了。”
“還不快進來。”
“是。”
女童嫻熟地為她換上層疊繁複的衣物,套上雪白華貴的振袖打卦。
長發被挽成橫兵庫,插上一根根金色的鬆葉簪和珊瑚簪,再用吊墜髮飾妝點。
繪上艷麗的眼妝,眼線拉長,眼尾暈染兩抹薄紅。
謝花梅對著鏡子,用指尖沾上紅色唇脂,順著唇線塗抹開來。
梳妝打扮也是件叫人心情愉悅的事。
來吧,這次一定要把藏在這裏的傢夥給收拾掉!
老鴇走了過來。
“蕨姬花魁,揚屋那邊有人傳信過來,說有客人指明你。”
……這也是無可避免的情況。
花魁的地位比客人更尊貴。「揚屋」類似一個中介場所,想要見花魁,客人必須先去揚屋展示財力。花魁也會在眾人的簇擁下去「揚屋」相見,聲勢浩大彷彿遊行,這段路程就被稱為「花魁道中」。
但也隻是見一麵而已。
這樣的過程會有兩次,第二次見麵才能短暫交談。
花魁隨時能拒絕客人。隻有當她們對客人感到滿意,第三次上門時,客人才能成為花魁的入幕之賓。
畢竟借用了這個身份,完全不見人會引起懷疑,但她都會在第一麵或者第二麵的時候就拒絕。
……有點麻煩就是了。
因為一直沒有入幕之賓,她還被評價為眼光最高的花魁。
……去應付一下吧。
蕨姬的花魁道中在吉原規模最盛大,從不缺圍觀者。
提著燈籠的男子走在最前方領路,服侍的女童和保鏢圍繞在身邊。穿著華麗的衣物,頂著沉重的腦袋,謝花梅身體熟練地走著慢吞吞的花魁步,腦子裏漫無目的地想著別的。
得想辦法對付上弦之叄的血鬼術……哥哥……之後再想辦法勸勸哥哥吧……多撒幾次嬌會管用嗎……
終於,花魁一行來到了揚屋房間門口。
“蕨姬花魁到了。”
“等等,客人您——”
謝花梅站在門前,聽到裏麵突然嘈雜起來,似乎有人站起來帶翻了小桌,接著一連串腳步聲急促逼近,像是非常迫不及待,不能再等下去了。
門唰一下被拉開。
最後的屏障消失。
門裏門外,隔著一步之遙,隔著十年的距離,兩人四目相對。
銀髮青年低頭定定地看著她,沉默不語,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氣氛低沉。
謝花梅愣在原地。
……哈?!!!
那傢夥怎麼會出現這裏?!
等等,為什麼……這到底在搞什麼??
內心驚濤駭浪,花魁的外在表現也隻是高高挑起了眉。
本來第一麵是不會開口說話的,謝花梅這時一股氣也上來了,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她和這傢夥吵吵鬧鬧的情形,永遠可以任性地發脾氣。
她看似冷靜下來,轉頭對揚屋老闆道“我拒絕。”
老闆“…………”
……這是不是創造了揚屋史上最快被拒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