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討
周顯看著孫二孃,他舉起酒杯,“過去的就過去了,王若薇咎由自取,她的下場是她自己選擇的路,而我們……”
他環視眾人,目光炯炯,“我們更要珍惜眼前人,守好這個家,護好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與幸福,這纔是正經事。”
“說得好!”杜仁紹率先響應,“來,為了我們杜府,為了鎮北王府,為了在座的每一位,也為了即將到來的新生命,乾杯!”
“乾杯!”
然而,西域於闐王庭,卻是一片人間煉獄。
王若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拖到那個帳篷裡的。
身下是粗糙的氈毯,混合著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刺激著她早已麻木的神經。
帳篷裡沒有點燈,隻有從縫隙中透進來的月光,勾勒出幾個模糊而魁梧的身影。
他們圍坐在火盆邊,低聲交談著,不時發出笑聲,那笑聲在帳篷裡回蕩。
她被捆著手腳,扔在中央。
“校尉大人說了,讓咱們兄弟‘解解乏’。”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就是!那娘們咬了老大一口,差點要了他的命,咱們可得好好‘報答’她!”
“聽說她以前是京城的貴女,長得跟天仙似的,沒想到骨頭這麼硬。”
汙言穢語如同毒蛇,鑽進她的耳朵,啃噬著她的尊嚴。
王若薇緩緩抬起頭,儘管視線模糊,她依然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遊離著。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嘶啞聲,那是被割斷舌頭的後遺症。
她成功了,她反抗了。
可那又如何?
換來的是無儘的黑暗。
“動手吧。”一個似乎是頭目的聲音冷冷地說道。
“唔……”
一聲壓抑的痛呼,打破了帳篷內的死寂。
王若薇的身體猛地一顫,火辣辣的疼痛從肌膚上傳來,伴隨著士兵沉重的喘息。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
眼淚,早已流乾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於平息。
王若薇像一具破敗的玩偶,被隨意地扔在帳篷的角落裡,身上布滿了青紫的淤痕和乾涸的血跡。
她沒有力氣動彈,甚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阿卜杜勒。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王庭服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泉,不帶一絲波瀾。
他徑直走到火盆邊坐下,拿起一塊肉,自顧自地烤了起來。
帳篷裡很安靜,隻有木炭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和他偶爾翻動肉塊的細微聲響。
王若薇躺在地上,用儘全身的力氣,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他。
他為什麼會來?
來看她的笑話嗎?
阿卜杜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王若薇。”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王若薇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阿卜杜勒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原本以為,你隻是有些笨,”他緩緩說道,“可惜,你太蠢了,蠢到以為靠出賣身體和編造謊言,就能掌控一切。”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以為,咬掉校尉一塊肉,就能改變你的命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錯了,你越是反抗,他們就越興奮,你越是痛苦,他們就越滿足。”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條被扔在路邊,任人踐踏的野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若薇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說得對。
她就像一條野狗。
一條被主人拋棄,被眾人唾棄的野狗。
“你不是想報複嗎?”阿卜杜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嘲弄,“你不是想讓周顯和孫二孃付出代價嗎?”
他鬆開手,站起身,背對著她。
“可惜,你再也沒有機會了。”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於闐的王妃阿依莎,你隻是前鋒營的一個……公共的玩物,他們會輪流‘享用’你,直到你徹底變成一個瘋子,或者……死掉。”
“至於周顯和孫二孃……”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他們活得很好,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帳篷。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帳篷裡,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若薇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阿卜杜勒的話,像一把鈍刀,在她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剜了一刀。
她再也……沒有機會了,全都完了。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阿卜杜勒走出帳篷,夜風拂過臉,卻未能吹散他心頭的煩悶。
他沒回王帳,而是騎著馬在外圍一處僻靜的高坡上停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一名親衛,獨自走到篝火旁坐下。
“王上,”一名心腹謀士悄無聲息地走近,在他身側單膝跪下,聲音壓得極低,“您召我們來,可是為那中原之事?”
阿卜杜勒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遠方京城方向。
謀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王上,那中原皇帝李睿,看似溫和,實則城府極深,他放任王若薇鬨事,或許就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他沒說話。
謀士心頭一凜,低聲道:“那…所謀之事……”
“原本是想借水渾漁利,攪亂中原,或可從中分得一杯羹,甚至…效仿前人,覓得契機。”阿卜杜勒自嘲地笑了笑,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刀柄,“可這幾日在京中行走,所見所聞,卻讓我改變了主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坐在篝火旁的幾位將領和謀士:“我看到了什麼?是田壟間農夫揮汗如雨卻麵上安逸,是工坊裡匠人專注勞作的秩序,是市井間百姓討價還價的煙火氣。”
“這種安寧,是用無數規矩和克製換來的,看似‘平庸’,實則千金難買。”
“王上!”一位素來以勇猛著稱的先鋒大將忍不住開口,“可我們西域各部,向來以勇武立身,若一味求和,豈不墮了威名?且斯特丹王虎視眈眈,內部各部亦非鐵板一塊,我們若示弱,豈非授人以柄?”
第五百零一章 商談
“威名?”阿卜杜勒冷笑一聲,“靠欺淩弱小、挑起戰亂得來的虛名,能守得住西域的萬裡河山嗎?這是權力的遊戲,要麼踩著彆人的屍骨往上爬,要麼…就被彆人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我阿卜杜勒,不想再玩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篝火旁的氣氛瞬間凝固。
“王上之意是……”謀士小心翼翼地試探。
“躺平,”阿卜杜勒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得詭異,“確切地說,是換個活法,與其在血與火的絞殺中爭奪阿西木那個位置,不如學那中原的‘無為而治’。”
“穩固西域,與李睿合作,互通有無,我們用良馬、玉石、皮毛,換他們的糧食、絲綢、鐵器、書籍,讓邊境長治久安,讓百姓休養生息,讓各部在貿易中獲利,自然能消弭紛爭。”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至於斯特丹王和其他覬覦者……隻要我們內部穩固,經濟繁榮,實力自然增強,真到了那一步,再談‘止戈為武’也不遲。”
“這盤棋,下得太累,不如換種下法,傳令下去,派人去探探李睿的口風,至於戰爭……再說吧。”
“躺平?!”眾將麵麵相覷,這個詞從一個以狠辣著稱的於闐王口中說出,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帶著一種通透。
篝火“劈啪”爆響,火星子竄上半空,阿卜杜勒盯著那先鋒大將,指節在刀柄上叩出節奏:“當年我阿卜杜勒率三百死士夜襲斯特丹王帳,砍下他長子頭顱時,威名是靠血堆出來的,可血堆的塔,風一吹就倒!”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眾人:“你們以為我想‘躺平’?我阿卜杜勒生在狼窩,長在刀尖,十五歲弑兄奪位,二十歲平複西域三十六部叛亂,手上沾的血能彙成河!”
“可我看著那些被戰火焚毀的村莊,那些抱著孩子哭瞎了眼的婦人,突然就倦了,這西域的王位,坐上去是燙屁股的烙鐵,握在手裡是割喉的刀!”
老臣拓跋宏往前一步,白須因激動而顫抖。
他是跟隨阿卜杜勒祖父的老將,曾隨先王征戰河西,如今雖然退居幕後,威望仍在。
“王上!”他聲音沙啞,“如今您要‘躺平’,是怕了?還是……忘了先王‘以戰止戰’的遺訓?”
“拓跋老兒!”阿卜杜勒眼中戾氣湧出,腰間彎刀“嗆啷”出鞘,刀直指拓跋宏咽喉,“你是在教我怎麼做王?”
拓跋宏不退反進,腰挺得筆直:“老臣隻知,王上若棄武從文,西域各部必生異心!斯特丹王巴不得您變成綿羊,好一口口啃食!您今日‘躺平’,明日就會被釘在恥辱柱上,成為後世笑柄!”
他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刀疤,那是三十年前與斯特丹王決戰時被刺穿的。
“這道疤我為先王擋的箭!我拓跋宏一生追隨阿卜杜勒氏,不是為了看你變成個縮頭烏龜!”
篝火旁的將領們屏住呼吸。
拓跋宏的威望,足以讓半數人倒戈。
阿卜杜勒盯著他,刀尖在距離咽喉半寸處停住。
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蒼涼:“縮頭烏龜?拓跋老兒,你以為我忘了先王遺訓?”
“先王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阿卜杜勒,你要讓西域的子民,不必再為明天能否活著而擔憂。’”
他收刀入鞘,聲音低沉:“我阿卜杜勒,要的不是‘以戰止戰’的霸業,是安穩!”
他走到拓跋宏麵前,親手扶起,“您說的對,西域不能沒有刀,但這把刀,不該是用來砍人的,是用來護人的。”
“您若不信,就跟我去趟屯田區看看,上個月,龜茲部的牧民用馬換了鹽,他們高興得跳了三天舞!若是用刀,能換來這樣的笑臉嗎?”
拓跋宏愣住了。
他想起前日去城外巡視,看到的確實是牧民們趕著牛羊來交易,孩子們在新建的學堂裡讀書,老人們在茶館裡下棋……
這與他記憶中“烽火連三月”的西域,判若兩地。
“王上……”他聲音哽咽,“您變了。”
“人總會變的。”阿卜杜勒拍了拍他的肩,“當年我為了王位可以屠儘兄弟,如今為了百姓,我願意放下刀,拓跋老兒,您是忠臣,我不殺您。但您得幫我證明,‘躺平’不是懦弱,是智慧。”
拓跋宏深吸一口氣,重重跪下:“老臣……願為王上赴湯蹈火!”
“好!”阿卜杜勒扶起他,“明日你就出發,去中原,帶上我的親筆信,告訴李睿,於闐願與大胤通商互市,永結秦晉之好,至於出使的人選……”
他目光掃過眾人,“拓跋宏熟悉西域各部,由他帶隊最合適,前鋒營校尉阿吉,負責護衛,他性子烈,但忠心,能鎮住場子。”
“王上!”阿吉上前一步,“我願隨拓跋老將軍前往中原,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
“不必提頭,”阿卜杜勒笑了,“活著回來,給我帶些中原的茶葉和書籍,我想看看,李睿的‘無為而治’,究竟是怎麼玩的。”
他轉身望向京城方向,夜風掀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拓跋老兒,”他輕聲道,“此去中原,你代表的是我,若成了,你就是英雄;若敗了……”
“老臣明白。”拓跋宏挺直脊梁,“不成功,便成仁!”
阿卜杜勒望著遠方,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但既然選擇了,便隻能走下去,為了西域的百姓,也為了他自己,能睡個安穩覺。
三月初八,長安城春意盎然。朱雀大街兩側的柳樹抽了新芽,賣花郎的擔子上擺著含苞待放的桃花,酒肆裡飄出清甜的桂花釀香氣。
辰時三刻,城門“吱呀”開啟。一隊身著異域服飾的騎兵緩緩駛入,為首的正是拓跋宏。
他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阿拉伯馬,銀須飄拂,腰間懸著一把鑲寶石的彎刀,身後跟著二十餘名於闐武士,個個手持長矛,氣勢逼人。
守城士兵見狀,連忙上前盤查:“來者何人?可有通關文牒?”
拓跋宏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羊皮包裹的文書,雙手呈上:“我乃於闐王庭特使拓跋宏,奉王上之命,前來大胤通好,請轉呈陛下。”
第五百零二章 拓跋宏
士兵接過文書,見封皮上用西域文字寫著“大胤皇帝親啟”,又蓋著於闐王的狼頭金印,不敢怠慢,連忙入宮稟報。
半個時辰後,宮中傳出旨意:“宣於闐特使拓跋宏覲見!”
太極殿內,李睿端坐龍椅,身著明黃龍袍,腰間係著九龍玉帶,左右站著文武百官。
拓跋宏走進殿中,撩起衣袍下擺,單膝跪地:“於闐特使拓跋宏,參見大胤皇帝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李睿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威嚴,“拓跋特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謝陛下,”拓跋宏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封親筆信,高高舉起,“我王阿卜杜勒,深感大胤皇帝陛下聖明,願與大胤永結盟好,互通有無,特遣老臣為使,前來商議通商事宜。”
內侍上前接過書信,呈給李睿。
李睿拆開信封,取出信紙,快速瀏覽一遍,嘴角微微上揚。
信中寫道:“……西域三十六部,地處偏遠,民生多艱,阿卜杜勒願罷乾戈,與中原共謀發展,願以良馬、玉石、皮毛易糧食、絲綢、鐵器,設互市歲歲往來,永不相負……”
“好!”李睿大笑,“阿卜杜勒王有此胸懷,實乃西域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蒼生之福!”
他看向拓跋宏,目光炯炯:“拓跋特使,你王所言,朕已知曉。互通有無,本是美事。”
“但朕有一問:若斯特丹王或其他部族阻撓互市,你王當如何應對?”
拓跋宏挺直脊梁,“我王已經有言在先:‘若有敢犯我邊境者,雖遠必誅!’但西域各部,多以遊牧為生,逐水草而居,若是能以利益誘之,以誠感之,何愁不能同心?”
“我王已經在龜茲、焉耆設了場地,用絲綢換牛羊,用鐵器換馬匹,各部首領都是皆大歡喜,主動派使者前來結盟。”
李睿點了點頭,看向杜仁紹:“仁紹,你覺得此事如何?”
杜仁紹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於闐王主動示好,乃是天賜良機,若是能與西域通商,不僅能充實國庫,更能穩定邊疆,使其為我所用,臣以為,可準其所請。”
“準了!”李睿一錘定音,“傳朕旨意:準於闐在敦煌設互市,歲輸良馬千匹、玉石千斤、皮毛萬張,換我糧食萬石、絲綢千匹、鐵器五百件。另賜於闐王蟒袍一領、玉帶一條、黃金百兩,以示嘉獎。”
他又看向拓跋宏:“拓跋特使,朕還有一事相托:煩請你王,代為問候西域各部首領,就說大胤願與諸部友好往來,共享太平,若有需要,朕願派工匠前往西域,傳授農耕、冶鐵之術。”
拓跋宏激動得熱淚盈眶,再次跪下:“陛下聖明!老臣代我王,代西域百姓,謝陛下隆恩!”
退朝後,李睿將杜仁紹、周顯等人留下,商議具體事宜。
“敦煌互市,需要派得力之人監管,”李睿看向周顯,“仲武,你熟悉邊務,就由你負責此事吧。”
周顯躬身道:“臣遵旨,臣會派心腹前往敦煌,設立市舶司,管理互市貿易,確保公平交易,杜絕走私。”
“好。”李睿點頭,“另外,拓跋宏一行,需妥善安置,仁紹,”他看向杜仁紹,“你安排他們住在鴻臚寺,好生款待。”
杜仁紹應道:“臣遵旨。”
拓跋宏在鴻臚寺安頓下來,寺內亭台樓閣,曲水流觴,處處透著大胤皇家的氣派與雅緻。寺中方丈親自接待,安排了上好的禪房,又奉上香茗點心。然而,這位見慣了刀光劍影的老將,此刻卻有些心神不寧。
他一生戎馬,足跡遍佈西域三十六部,卻從未踏足過傳說中的中原腹地。
長安,這個隻在史書和商旅口中聽聞的名字,如今真實的展現在他麵前,其繁華富庶遠超他的想象。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拓跋宏便起身。
他推開禪房的雕花木窗,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與草木清香的空氣撲麵而來。
大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販開始忙碌,車馬粼粼,人聲漸起,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與西域各部王庭肅殺的氛圍截然不同。
“老頭兒,早啊!”一個爽朗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拓跋宏回頭,隻見杜振邦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他一身寶藍錦袍,腰間掛著長槍,臉上帶著慣有的笑,身後還跟著兩個扛著食盒的隨從。
“哎呀,我說老頭兒,您這早起的習慣不錯嘛!跟我爹一個德行!”杜振邦自來熟地拍了拍拓跋宏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一個趔趄。
拓跋宏穩住身形,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孫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
他戎馬半生,威震西域,何曾被如此“親切”地對待過?
但不知為何,這小子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和毫無遮攔的直爽,竟讓他心頭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產生的煩悶消散了不少。
“這位小兄弟,”拓跋宏捋了捋胡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些,“大清早闖入下榻之所,恐有不妥。”
“不妥啥!”杜振邦大大咧咧地一擺手,“俺爹說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您是客人,哪有不接風的道理?走走走,俺帶您去嘗嘗長安城的早點,保管比你們西域的烤饢香!”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起拓跋宏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拓跋宏被他拽得一個踉蹌,看著眼前這張寫滿“真誠”的臉,再看看他身後兩個隨從憋著笑的樣子,心中那點抗拒也煙消雲散了。
他堂堂於闐特使,還怕一個毛頭小子不成?
便由著他去了。
杜振邦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帶著拓跋宏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熱鬨的衚衕,來到一家掛著“李記早點”招牌的小鋪前。
鋪子不大,卻乾淨整潔,熱氣騰騰的蒸汽混著豆漿的醇香、油條的焦香、包子的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老闆,來二十根油條,兩籠灌湯包,四碗鹹豆腐腦,再加十個茶葉蛋!”杜振邦嗓門洪亮,震得鋪子嗡嗡響,“快些!”
第五百零三章 認親風波
“好嘞!小侯爺稍等!”老闆是個憨厚的漢子,麻利地應著,手腳不停。
拓跋宏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懵。他習慣了西域王庭裡繁瑣的禮儀和精細的膳食,何曾見過這般市井喧囂的場麵?
他看著杜振邦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再看看周圍食客們埋頭苦吃、偶爾低聲交談的煙火氣。
好像……也不錯?
很快,食物擺滿了桌子。
杜振邦毫不客氣地抓起一根金黃酥脆的油條,蘸了蘸醬油,大口咬下,含糊不清地說:“老頭兒,彆客氣!嘗嘗這個,長安一絕!還有這個灌湯包,小心燙嘴,湯汁鮮得很!”
拓跋宏遲疑地拿起筷子,學著杜振邦的樣子,夾起一個灌湯包。
小心翼翼地咬開一個小口,湯汁混合著蔥薑的辛香,讓他這個在草原上啃慣了風乾肉的人,不禁眼前一亮。
他又舀了一勺鹹豆腐腦,滑嫩細膩,配上榨菜丁和蝦皮,鹹鮮適口。
“怎麼樣?好吃吧?”杜振邦灌了一大口豆漿,滿足地打了個嗝,“俺跟您說,長安城的好吃的多了去了!什麼胡餅、煎餅果子、糖炒栗子、豌豆黃……有機會俺都帶您嘗嘗!”
拓跋宏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吃著。
他吃了半根油條,一個包子,半碗豆腐腦,額頭微微見汗。
這食物的滋味,與他平日裡清湯寡水的飲食截然不同,讓他渾身暖洋洋的,連帶著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他看著杜振邦狼吞虎嚥的樣子,再看看周圍食客們滿足的神情,忽然覺得有些羨慕。
“小子,”拓跋宏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為何對這市井小吃如此熟悉?”
杜振邦嘴裡塞滿了包子,含混不清地說:“嗨,我從小就淘,城裡哪家館子好吃,俺門兒清!再說了,我爹孃、媳婦兒、兒子,都愛吃這些,能不熟悉嘛!”
他嚥下包子,抹了抹嘴,湊近拓跋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老頭兒,說實話,您這模樣,跟我爹一個德行!都是一本正經的,其實心裡說不定樂開花呢!”
拓跋宏被他這番調侃的話逗樂了,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活了六十多歲,何曾聽過如此“大逆不道”卻又無比真誠的言論?
“你這小子,”拓跋宏搖了搖頭,語氣卻帶著幾分縱容,“說話沒個正形。”
“我這叫實在!”杜振邦嘿嘿一笑,又夾起一個包子,“老頭兒,您要是覺得好吃,以後還帶您來!反正我在長安城熟得很!”
拓跋宏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杜小侯爺,你……很有趣。”
杜振邦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老頭兒,您誇我呢?有趣好啊!比那些板著臉的酸儒強多了!我爹說了,人生在世,就得活得痛快!”
杜振邦帶著拓跋宏在長安城裡轉悠了一上午,從東市吃到西市,油汪汪的胡餅、甜滋滋的糖人、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爽口的酸梅湯……
各種小吃輪番上陣,直把拓跋宏吃得眼花繚亂,連連咋舌。
“我說老頭兒,您這肚子還能裝下不?”杜振邦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再吃下去,您這把老骨頭可就要散架了!”
拓跋宏撫著肚子,臉上露出無奈的笑。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像今天這樣放縱過口腹之慾。
看著杜振邦那副“吃貨”的模樣,他忽然覺得,這小子雖然粗豪,但對生活的熱愛和坦蕩,卻是發自內心的。
“小侯爺,”拓跋宏看著杜振邦,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你……很好。”
杜振邦正拿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聞言得意地晃了晃:“那是!我杜振邦可是長安城有名的‘混世魔王’,除了爹俺娘,還沒人敢說我不好呢!”
他湊近拓跋宏,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老頭兒,說個秘密,我其實……特彆崇拜我爹!他老人家上馬能打天下,下馬能治國家,還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他做的紅燒肉,嘖嘖,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比禦膳房做的還香!雖然隻給我娘做,他那個媳婦兒奴。”
拓跋宏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杜小侯爺,老夫……想認你做乾兒子。”
“啊?!”杜振邦嘴裡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銅鈴,“認……認乾兒子?老頭兒,您沒開玩笑吧?”
拓跋宏看著他震驚的樣子,神情卻越發認真起來:“老夫覺得你性情爽直,胸懷坦蕩,是個可交之人,老夫一生征戰,膝下僅有一子,常年駐守邊關,甚少相見。見你心生親近之意,故而有此提議,你可願意?”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杜振邦徹底懵了,撓了撓頭,腦子飛速運轉。
認了?
那以後見麵豈不是要叫“爹”?
這老頭兒看著挺嚴肅的,萬一以後管自己管得嚴怎麼辦?
不認?
這老頭兒看起來不好惹啊,又是於闐王特使,萬一惱羞成怒……
杜振邦越想越頭疼,下意識地瞟了一眼不遠處一棵柳樹,那裡正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
杜仁紹和李梵娘帶著小豆子,本想去看看杜振邦招待得如何,遠遠就瞧見自家兒子跟人家在那兒比比劃劃,神情激動。
走近一聽,更是驚得差點把懷裡的小豆子給扔出去。
“爹?娘?”杜振邦看到他們,如同看到了救星,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一把拉住杜仁紹的胳膊,“爹!救命啊!這老頭兒要認俺當乾兒子!您看這事兒咋辦?”
杜仁紹和李梵娘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和……哭笑不得。
李梵娘最先反應過來,她看著不遠處站得筆直、一臉“我很認真”的拓跋宏,又看看自家兒子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振邦,你這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認個乾爹就把你嚇成這樣?”
“娘!您不知道!”杜振邦急得直跺腳,“他要是認了我當乾兒子,以後在長安城還怎麼混?出門不得被人說‘看,那就是於闐王乾兒子’?多丟人啊!”
第五百零四章 認親風波(二)
杜仁紹捋著胡須,臉上的表情古怪極了。
他看看一臉鄭重的拓跋宏,又看看急得抓耳撓腮的兒子,再看看旁邊強忍笑意的妻子,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好一個拓跋特使!好一個……搶兒子!”
笑聲中,他上前一步,對著拓跋宏一抱拳,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幾分認真:“拓跋特使,您這…可真是讓我杜仁紹措手不及啊!我家振邦頑劣不堪,不成器得很,您老要是看得上,認作乾兒子,那是他的福分!隻是……”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拓跋宏瞬間繃緊的臉,繼續笑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入土呢,您這…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這怎麼還當著我的麵,搶起我兒子來了?”
“爹!”杜振邦一聽這話,頓時炸毛了,“誰要跟他走了?我是您親兒子!親的!”
拓跋宏被杜仁紹這番話弄得有些尷尬,他沒想到這位大胤的鎮國公如此……風趣。
他乾咳一聲,正色道:“杜國公誤會了,老夫並不是要與您爭子,隻是……見令郎性情相投,心生親近,故有此議,若是國公覺得不妥,老夫……老夫收回便是。”
他說著,還真的微微躬身,做出一個“請收回”的姿態。
李梵娘見氣氛有些僵,連忙上前打圓場。
她走到拓跋宏麵前,盈盈一禮,“拓跋特使言重了,振邦這孩子,性子是跳脫了些,您能看得上他,是他的榮幸,隻是……”
“認乾親乃大事,需得雙方情願,更要顧及兩家顏麵,您是於闐王特使,代表一國之威,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宜倉促。”
她頓了頓,看向自家兒子,眼中帶著一絲警告:“振邦,還不快給拓跋特使賠罪?人家好心好意,你倒好,嚇得跟什麼似的!”
杜振邦這才反應過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拓跋宏拱了拱手:“那個…老頭兒,哦不,拓跋特使,對不住啊!我不是不願意…就是…就是太突然了,俺沒反應過來!您大人有大量,彆跟我一般見識!”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杜仁紹的豁達幽默,李梵孃的聰慧得體,杜振邦的率真跳脫,都讓他感到新奇。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提議,或許真的有些唐突了。
他再次拱手,“無妨,無妨,是老夫唐突了。”
杜振邦撓著後腦勺,腳尖無意識地在青磚地上畫著圈。
拓跋宏那句“收回便是”說得乾脆,反倒讓他心裡空落落的。
他偷偷抬眼瞟了瞟,老頭兒眼裡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那個……老頭兒,”杜振邦一咬牙,豁出去了,“俺……我再考慮考慮!”
拓跋宏一愣,臉上溝壑微動,竟被逗得朗聲大笑,“好!爽快!老夫就知道,你這小子不是那等扭捏之人!”
李梵娘見狀,心中暗讚這老頭兒的通達。
若拓跋宏真是以誠心相交,這門乾親,未必不能成。
杜仁紹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慢悠悠地開口:“拓跋特使,您這‘好處’說得天花亂墜,可我怎麼聽著,倒像是拐帶我兒子去西域享福呢?”
“國公此言差矣!”拓跋宏正色道,“老夫是真心喜愛振邦這孩子,再者,兩國交好,民間往來,本就該親上加親。”
“老夫認了他這個乾兒子,往後於闐與大胤,便不隻是君臣之誼,更添了一份血脈親情,豈不美哉?”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杜仁紹哈哈一笑,放下茶盞:“好,好一個血脈親情!拓跋特使,您這格局,我杜仁紹佩服!不過認乾親乃大事,豈能如此草率?總得挑個好日子,備份厚禮,正式行個認親禮,纔算圓滿。”
“國公所言極是。”拓跋宏讚同,“是該鄭重其事。”
杜仁紹看著拓跋宏那副“既想認兒子又怕被拒絕”的糾結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罷了罷了,一起回杜府吃頓便飯。”
拓跋宏連忙拱手:“既然國公邀請,老夫恭敬不如從命。”
“這就對了!”杜振邦一拍大腿,湊到拓跋宏身邊,壓低聲音道,“老頭兒,我們杜府的飯可香了!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鹿茸湯,補得很!您這真認我當乾兒子,以後天天能吃!”
拓跋宏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捋了捋胡須,正色道:“杜小侯爺,老夫不是貪圖口腹之慾之人,隻是…見你心地純善,為人坦蕩,確有結交之心。”
“得嘞!”杜振邦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杜仁紹在前頭聽得真切,回頭瞪了他一眼:“你這混小子,還沒認呢!”
一行人說說笑笑,朝著杜府走去。
幾人剛一進前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與方纔市井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爺爺!爹爹!你們回來了!”林芷萱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小姑娘跑過來,她身後跟著一個稍小些的男孩,孫子杜懷安。
兩個孩子身後,還綴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小豆子。
拓跋宏還未站穩,兩個小家夥已衝到近前。
杜懷安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從未見過的老爺爺,目光尤其在他那的胡須上打了個轉,脆生生問道:“老爺爺,您這鬍子好多啊!像畫冊上的老爺爺!”
此言一出,連素來沉穩的杜仁紹都忍不住笑了。
杜振邦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岔了氣:“安安,這是於闐特使拓跋宏爺爺!快,叫拓跋爺爺!”
“拓跋爺爺好!”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奶聲奶氣的聲音聽得拓跋宏心頭一軟。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身形不那麼有壓迫感,渾濁的老眼此刻竟透出幾分溫和的光:“安安,芷萱,你們好。爺爺這鬍子可是保養了好幾年呢!”
“小豆子,過來!”李梵娘溫柔地招手,將他拉到身邊,“這是拓跋爺爺,跟爺爺打個招呼。”
小豆子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拓跋宏那張布滿風霜卻帶著笑意的臉,小聲囁嚅:“拓…拓跋爺爺好。”
拓跋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一動,緩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豆子的頭:“好孩子,不必害怕。”
第五百零五章 熱鬨
小豆子偷偷抬眼。
“拓跋爺爺,”杜懷安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小木劍,“您看!這是我爹給我做的!厲害吧?”
那木劍削得頗為精巧,劍身還用硃砂畫了道紅線,煞有其事。
拓跋宏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接過木劍,掂了掂,“好劍!安安使的是哪個門派的功夫?”
“嘻嘻,我瞎比的!”杜懷安吐了吐舌頭。
拓跋宏被幾個孩子的童言稚語逗得開懷大笑。
“爺爺,您會講故事嗎?”杜懷安仰著小臉,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講您打仗的故事!”
“對對對!講您怎麼打敗壞人的!”林芷萱也湊過來,滿臉期待。
拓跋宏看向杜仁紹,見他含笑點頭,便清了清嗓子,開始講故事。
他沒有渲染自己的勇武,而是著重描述瞭如何在缺水少食的情況下,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和與部下的默契配合,最終以少勝多,擊退了來犯的盜匪。
他的語言質樸生動,沒有華麗辭藻,卻將戰場的緊張、部下的忠誠、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描繪得淋漓儘致。
兩個孩子聽得入了迷,嘴巴張得大大的,連小豆子都悄悄湊近了些,生怕漏掉一個字。
“哇!拓跋爺爺好厲害!”杜懷安聽得兩眼放光,“我長大了也要像您一樣,做個大將軍!”
拓跋宏看著小家夥激動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那個常年駐守在雪山隘口,一年難得見上一麵的少年將軍。
他小時候也像這兩個孩子一樣,總纏著自己講戰場上的故事吧。
“好,好,”他笑著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你們都要好好讀書,練好本領,將來才能保家衛國。”
就在這時,管家來報:“國公爺,夫人,晚宴已備好,請移步花廳。”
杜仁紹笑著起身:“走吧,拓跋特使,今日略備薄酒,為您接風洗塵。”
廳內早已佈置妥當,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正是杜振邦之前吹噓的紅燒肉、鹿茸湯等。
剛一落座,便聽到一個洪亮的聲音:“老杜!聽說我女婿要被於闐老頭兒拐過去當兒子?快讓俺老王瞧瞧!”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王猛大大咧咧地走進來,身後跟著蘇婉。
他身後,則是周顯和孫二孃。
孫二孃穿著一身寬鬆舒適的錦緞長裙,依舊掩不住日漸隆起的腹部,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她身旁,林文軒和春兒夫婦也到了。
“老王,你這訊息也太靈通了!”杜仁紹笑著迎上去,“什麼拐兒子,明明是拓跋特使看上我家這混小子,想認個乾親!”
“哦?是嗎?”王猛濃眉一挑,轉向一臉尷尬的杜振邦,嘿嘿笑道,“那感情好啊!拓跋特使,您看上我女婿,是他的福氣!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小子皮得很,不好管!”
“嶽父大人說得是!”杜振邦連忙附和,給王猛倒滿一杯酒。
“少來!”王猛一口飲儘杯中酒,拍著杜振邦的肩膀,“你小子,從小就沒讓我省心過!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看向拓跋宏,眼神變得鄭重起來,“既然拓跋看得上,那就是咱自家人!以後在長安城,有什麼事,儘管開口!俺老王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番話擲地有聲,心中暗自點頭。
他看得出來,王猛雖然言語粗豪,但眼神真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周顯舉杯,對著拓跋宏遙遙一敬:“拓跋特使,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非凡,之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拓跋宏連忙起身回禮:“王爺言重了,之前是在下魯莽,還請王爺見諒。”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周顯笑著坐下。
“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猛一巴掌拍在杜振邦背上,差點把剛夾起來的紅燒肉拍掉,“臭小子,以後跟著特使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杜振邦都與拓跋宏稱兄道弟,劃拳行令,好不快活。
眼見時候不早,杜仁紹笑著起身,舉杯環視眾人:“也不早了,要不在府中住一晚?”
“好!老杜,你這府上我熟,就不用客氣了!”王猛第一個響應,打著酒嗝說道。
拓跋宏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滿座賓客,“承蒙國公爺盛情,老夫恭敬不如從命,能在此叨擾一夜,實乃幸事。”
“哈哈,拓跋能住下,是杜府蓬蓽生輝!”杜仁紹大笑著起身,“來,再敬你一杯,預祝我們日後親上加親!”
他放下酒杯,對著杜仁紹鄭重一揖:“國公爺美意,老夫心領了,既是暫住,就不必如此客氣,一切但憑安排便是。”
“那好!振邦,你帶拓跋特使去‘鬆濤苑’歇息。那裡清幽雅靜,推開窗就能看見後園的竹林,最適合安歇。記得讓下人把新熏的安神香點上。”
“是,爹!”杜振邦立刻應聲。
他站起身,對著拓跋宏做了個“請”的手勢,“老頭兒,哦不,乾爹,這邊請!帶你去咱杜府最好的客房!保證讓你睡得舒坦!”
拓跋宏看著他這副活寶模樣,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跟上。
杜振邦則像隻開路的猴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嘴裡還絮絮叨叨:“……鬆濤苑啊,那可是我爹的書房隔壁,清靜得很!院子裡有棵百年老樹……”
杜仁紹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轉頭看向周顯、王猛等人,壓低聲音笑道:“你們瞧見沒?這小子,剛才還怕得跟什麼似的,這會兒倒主動帶路了。”
王猛灌了口酒,咂咂嘴:“我這女婿,看著渾,心裡有數著呢!能被於闐王特使看上,是好事!”
周顯含笑看著杜振邦消失在迴廊轉角,目光深邃:“拓跋宏此人,不簡單,他能放下身段,主動親近振邦,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看向杜仁紹,“老杜,這杜府,怕是要熱鬨了。”
杜仁紹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瞭然:“熱鬨點好,總比冷冷清清強。來,喝酒!”
他再次舉杯,將話題引開。
第五百零六章 同意
翌日,天光未亮,杜振邦便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一邊摸索著套上外袍,一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糟了糟了,誤了時辰了……”
昨日喝了不少,又與拓跋宏稱兄道弟,竟忘了今日一早還要進宮麵聖,向皇帝稟報與於闐特使認乾兒子的事。
他胡亂抹了把臉,趿拉著鞋就往外衝,迎麵差點撞上同樣早起,正端著一盆溫水進來的丫鬟。
“哎喲。”丫鬟驚呼一聲,水盆險些脫手,“您慢著點!”
杜振邦哪顧得上這些,隻匆匆應了一聲,人已經衝到了前院。
鬆濤苑內,拓跋宏早已起身。
他正立在窗前,負手站在那裡。
他轉過身,見杜振邦一臉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不由得微微一怔。
“老頭兒!醒啦!”杜振邦幾步跨到他麵前,“快快快,收拾收拾,進宮麵聖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拓跋宏捋了捋頜下的鬍子,看著他這副火燒眉毛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小侯爺莫急,宮門未開,時辰尚早。”
“那也得趕緊的!”杜振邦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幫他整理著衣襟,“今日見了陛下,咱得把話說清楚,咱倆這乾親,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誰也甭想反悔!”
拓跋宏心中微暖,點了點頭:“老夫明白。”
兩人簡單洗漱開始吃早飯,杜振邦吃得狼吞虎嚥,就跟幾天沒吃過飯似的,看得拓跋宏直搖頭。
“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拓跋宏忍不住提醒道。
“嘿嘿。”杜振邦嘴裡塞得滿滿的。
兩人用過早餐,杜振邦便風風火火地跑去前院,備好了馬車。
杜仁紹也已經起了身,正在花廳等候。
“爹。”杜振邦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國公爺。”拓跋宏也躬身行禮。
“好了好了,都彆客氣了。”杜仁紹擺了擺手,看向拓跋宏,“拓跋特使,今日麵聖,有些事,當著陛下的麵說清楚,也免得日後生變。”
“有國公爺陪同,老夫安心許多。”拓跋宏感激道。
一行人登上馬車,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晨曦微露,長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漸多。
杜振邦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邊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忍不住咂了咂嘴,小聲對身邊的拓跋宏嘀咕:“老頭兒,你說咱要不一會兒在吃點兒?”
拓跋宏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這混小子,心裡就隻有吃,待會兒可千萬彆再說這些沒規矩的話。”
“知道啦!”杜振邦縮回腦袋,嘿嘿一笑。
馬車很快駛入宮門,沿著寬闊的禦道,直奔太極殿。
殿外,內侍早已候著,見是杜仁紹、杜振邦和拓跋宏,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便有旨意傳出,宣三人覲見。
太極殿內,香煙嫋嫋。
龍椅之上,李睿身著常服,頭戴玉冠,正低頭批閱奏摺。
聽到內侍的通報,他抬起頭,視線掃過殿下的三人。
“臣杜仁紹、臣杜振邦、於闐特使拓跋宏,參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三人齊齊跪倒,聲音洪亮。
“平身,”李睿放下朱筆,嘴角含笑,“免禮,你們三人前來可謂何事?朕也聽聞杜國公府上,昨日出了樁天大的喜事?”
“哈哈哈哈!”
李睿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殿內回蕩。
他扶著龍椅的扶手,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好!好一個‘喜提乾爹’!杜振邦,你這小子,朕還真是小瞧了你!”李睿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杜振邦。
杜振邦被他笑得有些發毛,撓了撓頭,嘿嘿乾笑兩聲:“陛下恕罪。”
李睿挑了挑眉,目光轉向一旁站得筆直的拓跋宏,“拓跋特使,朕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把杜振邦說服當你乾兒子的?”
拓跋宏上前一步,對著李睿深深一揖,“陛下,老夫一生征戰,閱人無數,見杜小侯爺第一麵,便覺其性情爽直,胸懷坦蕩,雖言語跳脫,卻不失赤子之心。”
“老臣在西域,見慣了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忽逢此等小子,心生親近之意,故有認其為義子之意,此乃老臣肺腑之言,絕無半分其他意思。”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連李睿都收起了玩笑之色,眼中流露出幾分讚賞。
“哦?是嗎?”李睿饒有興致地看著杜振邦,“振邦,你給朕說說,這拓跋老頭兒到底哪裡好,讓你連‘乾爹’都能認了。”
杜振邦眼珠子一轉,立刻湊到杜仁紹身邊,壓低聲音道:“爹,您快替我說說!我哪知道怎麼說!”
杜仁紹捋著胡須,看向李睿,正色道:“陛下,臣對拓跋宏的人品極為認可,他身為於闐王特使,不遠千裡來到長安,為的是兩國邦交,誠意十足。”
“如今他願人犬子為乾兒子,實乃我大胤與於闐友好之見證,臣,舉雙手讚成!”
李睿看著杜仁紹那副“我兒子就是好”的表情,以及拓跋宏眼中的期許,心中已然明瞭。
李睿視線掃過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