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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夢庚的大軍避開襄陽方向,取道唐縣、桐柏,沿著水河穀迤邐南下。時值盛夏,山間悶熱潮濕,蚊蟲肆虐,行軍頗為艱苦。
然而,這支以左鎮老兵為骨乾、南陽新銳為主力的軍隊,在左夢庚的嚴令和四位將領的督促下,依舊保持著高昂的士氣和嚴整的隊列。
一踏入湖廣地界,左夢庚便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沿途經過的殘破村鎮,一些流民居然會談及“左少帥”,且每每提及,眼中除了對兵災的恐懼,竟還夾雜著一絲……敬畏與期盼?
起初左夢庚倒也並未在意,隻當是南陽之戰或確山之戰的訊息有所傳播。直到大軍抵達隨州城下紮營休整,隨州知州戰戰兢兢前來勞軍,並奉上一冊新近在武昌刊印、卻已悄然流入德安府的文集時,左夢庚才恍然大悟。
文集扉頁赫然印著幾個大字:《複社己卯文集》。左夢庚翻開第一篇,標題赫然便是《南陽安民記》!
他大致看了一遍,文章辭藻華美,引經據典,將他在南陽開倉賑民、斬殺彭彬、整肅軍紀、興辦工場、安置流民等事,描繪成堪比古之名將名臣的“仁德武功”。
文中雖未直接為左軍過往暴行洗白,卻巧妙地以“撥亂反正”、“拯民水火”等詞,將他左夢庚塑造成一個在亂世中力挽狂瀾、護佑一方的少年英傑。
“這……”左夢庚看著文章,想起當初在流民道旁,自己以“分糧濟民”為條件,近乎脅迫地要求方以智寫文“美化左軍”的情景。
他當時隻道是權宜之計,甚至做好了方以智敷衍了事、或者文章石沉大海的準備。
卻不曾想,這位心高氣傲的方大公子,不僅寫了,還寫得如此……用心?甚至以複社文集的名義,在士林、民間悄然刊印流傳!
“左副戎,”隨州知州看來不是個傳統文官,說話間居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左夢庚的臉色,見他並無不滿,這才又遞上一張墨跡猶新的詩箋。
“此乃方公子新作,名為《聞左西白盤龍山大捷》,如今在武昌、襄陽乃至江南文人口中,已是傳誦一時……”
左夢庚更是訝異,順手接過詩箋,目光掃過:
雷車夜破射天狼,萬甲盤龍儘倒芒。
鐵騎裂雲馳六百,赤旗卷地壓千岡。
鋒摧北鬥星河亂,血染南陽劍影涼。
莫道麟閣無名姓,已收妖瘴靖豫疆。
詩句氣勢磅礴,將他生擒李萬慶的盤龍山之戰描繪得如同神話!尤其是“鐵騎裂雲馳六百,赤旗卷地壓千岡”兩句,將六百精騎突襲擒王的壯舉渲染得驚心動魄、氣吞山河!
至於最後,更是點出此戰的意義——“已收妖瘴靖豫疆”,為他在南陽事實上的統治正名!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左夢庚心頭。有對方以智文采的讚歎,有對其信守承諾——雖然方式出乎意料——的感慨,更有一種……被這無形輿論力量所推動的奇異感覺。
方以智的筆,竟在士林間為他左夢庚塑造了一個“安民靖亂”的少年英傑形象!這比他預想的效果,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方密之……果是信人。”左夢庚收起詩箋,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日前纔剛說過方以智欠自己“文章債”呢!想不到他不僅還了,還還得如此漂亮,如此及時!這對自己即將在楚北展開的行動,無疑是一大利好。
然而,左夢庚的這份好心情並未持續太久。當夜,湖廣巡撫方孔炤的信使便抵達了隨州左軍大營。
方孔炤的信函寫得冠冕堂皇,先是對左夢庚“奉旨南下、忠勇可嘉”表示嘉許,對南陽“安民靖亂”之功表示讚賞——想是他也看到了自家兒子的文章。
接著話鋒一轉,以“統籌全域性、合力剿賊”為由,要求左夢庚所部“暫駐隨州待命”,並“協助”湖廣副總兵楊世恩,剿滅竄入德安府境內的革左殘部。
尤其是,他信中強調楊世恩乃是“宿將”、“熟悉楚北地形”,雖未明言,但顯是暗示左夢庚應聽從其調度。
隨此信函而來的,還有一封方以智的私信。信紙上是左夢庚熟悉的清雋字跡:
“西白兄臺鑒:
彆後累月,兄威名日盛,南陽、確山之功,士林傳誦,弟聞之亦與有榮焉。
家父巡撫湖廣,身負守土安民之重責,剿撫之間,牽涉甚廣,製度所限,多有掣肘。兄性情剛烈,銳意進取,然行事常逾矩度,易授人以柄。
弟竊以為,當此多事之秋,宜斂鋒芒而固根本,循製度以避禍端。萬望兄稍抑心性,勿複挑戰朝廷規製,徒增猜忌,自陷險地。
弟已離武昌,赴金陵溫習,稍作盤桓,便將北上京師,預備明歲春闈。前路漫漫,各自珍重。願兄旗開得勝,再立殊勳。
弟方以智頓首再拜。”
左夢庚放下信,眉頭微蹙。
方孔炤的信,看似客氣,實則要將他左夢庚這支“客軍”納入湖廣的指揮體係,甚至置於楊世恩之下,束縛他的手腳,限製他的戰功。
而方以智的私信,倒是情真意切,回顧交情,勸他收斂鋒芒,遵守朝廷“製度”,顯然是察覺到了朝廷對他左家父子在南陽所為的忌憚,也知曉其父方孔炤的難處,是以特意寫信提醒。
最後還告知去向,表明他已離開湖廣這個是非之地,專心科考,想必也是暗示他暫時無法在湖廣給予左夢庚直接的助力——這倒是合情合理。
畢竟距離春闈也就半年時間,如今戰亂頻仍,若再不走,萬一路上耽擱,冇趕上春闈的時間,那就離了大譜了。
“循製度?避禍端?”左夢庚冷笑一聲,將方以智的信摺好收起。方大公子還是太書生氣了。在這亂世,循規蹈矩隻有死路一條!
他左夢庚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打破陳規!朝廷的“製度”,不過是套在武將脖子上的絞索!譬如那楊世恩,一個在楚北剿匪多年卻越剿越亂的“宿將”,也配指揮他左夢庚?
就在左夢庚思索如何應對方孔炤這軟釘子時,王鐵鞭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急切:“少帥!有肥羊!”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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