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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二年六月下旬,京師紫禁城,文華殿。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壓抑得令人窒息。禦座之上的崇禎帝朱由檢麵色鐵青,眼窩深陷,握著奏疏的手因極度的憤怒和失望而劇烈顫抖。
那份由熊文燦泣血陳情、左良玉附署,詳述羅睺山慘敗、襄陽危局及楚北革左五營肆虐武昌以北兩府數州的六百裡加急奏報,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神經。
“砰!”
崇禎猛地將奏報狠狠摔在禦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都濺了出來。他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扭曲:
“廢物!一群廢物!熊文燦!左良玉!誤國至此!該殺!統統該殺!”
聲嘶力竭的咆哮聲在殿內迴盪,侍立的內侍和當值太監嚇得麵無人色,噗通噗通跪倒一片,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殿閣重臣們——首輔薛國觀,東閣大學士權署兵部尚書楊嗣昌(傅宗龍未到任前仍署理),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姚明恭、吏部尚書謝升、刑部尚書甄淑、工部尚書劉遵憲、都察院左都禦史王道直等——也是個個屏息垂首,臉色凝重至極。
“兩萬精銳!朝廷倚重的平賊中堅!就……就這麼葬送在羅睺山那個鬼地方!羅岱被俘殉國,左良玉印信丟失!張獻忠那逆賊氣焰滔天,裹挾流民,已成燎原之勢!
襄陽!襄陽危在旦夕!襄王若有不測,朕……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恐懼與暴怒交織的結果。
眾臣戰戰兢兢,隻是心中大抵腹誹:崇禎八年,鳳陽祖陵都被闖、獻搗毀過,如今不過“區區襄王”可能失藩,您生這麼大氣作甚?又不是南京孝陵丟了……
“還有楚北!”崇禎可不知道群臣腹誹,抓起另一份湖廣巡按的急報,幾乎是砸向禦案,“革左五營!賀一龍、賀錦、老回回馬守應!這些跳梁小醜,竟也敢傾巢而出,荼毒隨、麻,窺伺應城、羅田!漢陽、武昌告急!
楚王藩邸就在武昌!熊文燦坐鎮襄陽是乾什麼吃的?!左良玉不是被賊軍喚作‘左爺爺’麼,他就是這麼當‘爺爺’的?!無能!庸懦!辜負朕恩!死有餘辜!”
殿內死寂,隻有崇禎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半晌,還是楊嗣昌深吸一口氣,出列跪倒,聲音沉痛而冷靜:“陛下息怒!臣等萬死!羅睺山之敗,確乃熊文燦撫馭無方、養寇遺患,左良玉輕敵冒進、統兵不力所致!此二人,罪無可逭!”
他到底深諳官場套路,開口便先定性,將主要責任扣在熊文燦和左良玉頭上,這是必須達成的君臣共識,也是為後續定調鋪路。
“然,陛下,”楊嗣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急迫,“當務之急,在於救火!襄陽乃漢水中樞,襄藩所在,萬不能有失!而武昌為湖廣腹心,楚藩久鎮,更不容有失!賊勢洶洶,瞬息萬變,朝廷必須當機立斷!”
“如何斷?楊卿有何良策?”崇禎強壓怒火,目光如刀般刺向楊嗣昌。
他雖對楊嗣昌的“十麵張網”戰略破產也心懷不滿,但也深知此網之破怨不得楊嗣昌。
說到底,還是組網的力量被一再抽調,如今線不夠細密,更不夠堅韌,又怎能網住張獻忠、羅汝才這般惡魚?
況且,此刻環顧朝堂,論知兵且敢任事者,確實也無人能出楊嗣昌之右。不依賴他,還能指望誰?
楊嗣昌叩首道:“臣以為,當行三策,並行不悖!”
“其一,嚴懲罪魁!熊文燦身為五省總理,主撫養寇在前,調度無方、催逼失察在後,致此大敗,罪責最大!當立即罷免其五省總理之職,鎖拿進京問罪!
然,值此危局,襄陽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臣請旨,著熊文燦革職留任,暫署襄陽防務,待臣與傅宗龍交卸兵部事務,即行南下交接!
陛下,此乃權宜之計,一則利用其殘存名分穩定襄陽人心,二則將其困於危城,待臣至,再行鎖拿,可免其畏罪潛逃或……自儘而全名聲!他若此時死了,楚豫必亂!”
崇禎眼中寒光一閃,微微頷首。暗道:熊文燦雖是楊卿舉薦,但楊卿還是有決斷的,他這話一出口,已經相當於請旨督師中原了……光憑這一點,楊卿就比那些滿口大言卻無一策的廢物點心強得太多了。
“其二,處置左良玉!左良玉喪師辱國,印信丟失,其罪亦重!然……”
楊嗣昌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臣覈算過左鎮兵馬實數,尤其是其遼東舊部精銳,此番損失僅止千人,所部戰力猶存,仍是當前剿賊不可或缺之力量。
且,其子左夢庚坐鎮南陽,擁兵數千,也已小成氣候。若此時處置左良玉過激,恐激其父子生變。
臣請旨,嚴旨申飭,將其貶秩三級,但仍令其統率舊部,戴罪立功,固守襄陽!
一則借其兵威震懾張逆,保襄陽無虞;二則將其困於襄陽城下,與熊文燦互為掣肘,使其無暇亦無力再回南陽經營根基。待臣督師南下,再相機處置!”
吏部尚書謝升立刻附和道:“楊閣部老成謀國!左良玉桀驁,然其兵仍舊可用。貶秩戴罪,使其心存畏懼,又不得不為朝廷效死力,此乃‘使功不如使過’之良法!”
“哼!便宜他了!”崇禎冷哼一聲,雖不情願,但也知這是當下最穩妥——或者說風險最小的辦法。
這時,刑部尚書甄淑出列,他素來與楊嗣昌關係微妙,且對左家父子在南陽的“割據”之勢深懷警惕,沉聲道:
“陛下,楊閣部、謝天官所言固是穩妥。然左良玉新敗,威望大損,其嫡係主力金聲桓等部又被其調往襄陽,南陽僅餘其子左夢庚數千之眾。此正是朝廷分化、製衡左鎮,收回南陽部分掌控之良機!”
此言一出,崇禎眼神微動。薛國觀也微微點頭,他雖然與楊嗣昌為盟友,但既然如今出任首輔,便也同樣忌憚地方軍鎮坐大。
卻不料,楊嗣昌比他們想得更遠!
楊閣部立刻接話,這正是他第三策的關鍵:“陛下,甄司寇所言,與臣之第三策不謀而合!其三,便是解武昌之危,削左鎮之勢,收南陽之權!
如今革左五營肆虐楚北,威脅漢陽、武昌,其勢雖不如張獻忠,然若任其坐大,或與獻賊合流,則江漢糜爛!
熊文燦、左良玉奏言,欲調江西、湖南、偏沅諸處之軍,殊不知這些地方兵微將寡,且遠水難救近火。環顧中原各處,唯有一支兵馬可迅速南下,解此燃眉之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崇禎:“那便是——南陽左夢庚所部!”
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姚明恭皺眉道:“楊閣部,左夢庚此前雖有小勝,然其部畢竟新練,兵馬亦不過數千,如何能敵凶悍之革左五營?況其父新敗,他南陽軍心恐也不穩……”
“姚閣部所慮有理,然亦有不足!”楊嗣昌胸有成竹,“其一,左夢庚雖年輕,然固守南陽、陣擒李萬慶、逼降馬進忠、收覆信陽州,其能已顯!其麾下郝效忠、王鐵鞭實乃左鎮宿將,趙恪忠、王大錘等輩料來亦非庸才。
日前錦衣衛曾報,其已整編‘天樞’、‘天璿’、‘玉衡’三營步卒,又編郝效忠、王鐵鞭兩部遼騎為‘天璣’、‘天權’兩營,如今五營齊整,日夜操練,不弱乃父!
其二,革左五營看似勢大,實則各懷鬼胎,難以同心。今觀其行動,二賀並營,而馬守應獨走,便可見一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楊嗣昌的聲音帶著森然:“令左夢庚南下剿匪,勝,則解武昌之危,保楚藩無虞,朝廷得一善戰之將,亦可稍掩羅睺山之恥!
敗,則左夢庚部必遭重創!此子鋒芒畢露,若任其在南陽安穩發展,假以時日,必成其父之續!
今借革左五營這把快刀,正好削其羽翼,耗其錢糧,弱其根本!使其父子皆困於戰陣,無暇深耕南陽,日後天下安定,朝廷若要處置,也能遊刃有餘!”
他頓了頓,拋出關鍵的後手:“更有一利!左夢庚一旦率主力南下,南陽必然空虛!朝廷可密旨南陽參將陳永福……”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過來。
“陳永福?”崇禎疑惑。
“正是!”楊嗣昌解釋道,“陳永福乃河南舊將,熟悉地方,素有威望。左夢庚此前雖任‘南汝參將’,然臣與兵部卻始終為陳永福保有‘南陽參將’之職。
如此,二人名義上共掌南陽防務,實則職權衝突之下,必生齟齬!左夢庚雖以手段暫時安撫,然此等隔閡,豈能輕解?如今正可利用!
朝廷可密諭陳永福,趁左夢庚南下,暗中整肅南陽衛所殘兵,聯絡地方士紳,接管部分屯田、工場護衛之責!
不求立刻驅逐左氏勢力,但求分其權柄,弱其掌控,使南陽不再是鐵板一塊的左傢俬產!待異日時機成熟,或可令陳永福取而代之!”
崇禎眼中精光爆閃!楊嗣昌此計,深合他既要平賊又要防將、還要收回地方控製權的心思!
利用左夢庚去拚命,勝敗皆可削弱左家,同時在南陽安插陳永福這顆楔子攪局,簡直是一石三鳥!
“好!此計大善!”崇禎猛地一拍禦案,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就依楊卿所言!擬旨!”
他站起身,口述旨意,字字如刀:
“一、五省總理熊文燦,撫馭無方,養寇遺患,致有羅睺山慘敗,著即革職,留於襄陽暫署防務,戴罪圖功,等候督師楊嗣昌抵達交接!若再有失,定即鎖拿,夷其三族!”
“二、中原援剿總兵官左良玉,輕敵冒進,喪師辱國,遺失印信,罪無可恕!念其尚有微功,著貶秩三級,以參將銜統率舊部,戴罪立功,固守襄陽,不得有誤!若襄陽有失,或再生事端,定斬不饒!”
“三、援剿副總兵左夢庚,忠勇可嘉,著實領本部精銳,權攝豫南防務。近聞楚北革左諸逆猖獗,威脅漢陽、武昌藩封重地……
著該員剋日整軍南下,進剿賀一龍、賀錦、馬守應等部,務必掃蕩群醜,解武昌之圍,保藩封無虞!所需糧餉……著該員會同湖廣巡撫方孔炤,就地籌措,朝廷……酌情撥補。”
崇禎說完又看向楊嗣昌,補充道:“另發密旨一道,諭南陽參將陳永福:卿忠勤體國,深明大義。左夢庚南下剿賊期間,南陽防務重地,責卿悉心整飭衛所,撫慰地方,嚴密關防,彈壓宵小。
凡有異動,或左部留守人員不法,可便宜行事,密報督師行轅!事成之後,朝廷不吝封賞!”
“陛下聖明!”楊嗣昌、薛國觀等齊聲應和。
這道旨意,既宣泄了皇帝的怒火,又維持了表麵大局,更暗藏了多重削弱、製衡、分化左氏父子的殺機。
兩位閣老相視一笑,隻覺廟堂有我,算無遺策。區區左氏父子,粗鄙武夫,略施小計便可手到擒來。
然而,他們算漏了一點——陳永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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