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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二年三月下旬,京師,紫禁城,皇極殿。
早朝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龍椅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麵頰深陷,眼窩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龍袍下的身軀似乎比月前又單薄了幾分。
近段時間以來,京畿防務問題鬨得他幾乎冇睡一個好覺,好不容易熬到東虜三月十一退兵出關,結果僅僅過了十幾天,就收到保定總督孫傳庭上疏奏報說自己受寒耳聾。
崇禎對此極其懷疑,心下認定孫傳庭隻是畏敵如虎、不敢任事,“耳聾”雲雲純屬欺君。崇禎已經打定主意,隻要孫傳庭膽敢以此為藉口上疏請辭,就拿他問罪!
就在崇禎打算趁著此時東虜出關的難得空檔,想要好好整頓一下九邊防務之時,來自中原的訊息卻又讓他莫名煩躁起來。
他目光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臣工,最終停留在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的楊嗣昌與兵部右侍郎陳新甲剛剛呈上的奏疏上。這道奏疏旁邊還有一份,則是中原援剿總兵官左良玉為子請功的急報。
兩份奏疏的核心,都指向了一個名字——左夢庚。
左良玉問李師爺的那句“本鎮若向朝廷表舉庚兒做個副總兵,以他這回偌大的功勞,事兒應該能成吧?”果然不是白問。此刻,這“事兒”就擺在九五至尊的禦案上,牽動著廟堂之上無數顆或熱切、或冰冷、或算計的心。
“啟奏陛下,”陳新甲率先出班,聲音清晰沉穩,“五省總理熊文燦上豫南捷報!中原援剿總兵官左良玉之子、南汝參將左夢庚,忠勇奮發,智略超群,自受命協剿中原叛軍以來,旬日之內,連克裕州、舞陽、確山、信陽四城!其中尤以確山之戰最可稱壯!
是戰,左夢庚親率六百精騎,夜襲叛軍盤龍山大營,於萬軍之中生擒巨寇‘射塌天’李萬慶!更乘勝迫降信陽,斷賊後路!西平馬進忠聞風喪膽,旋即開城歸順!
至此,豫南降將複叛之亂,賴陛下洪福、熊部堂運籌、左氏父子忠勇,已儘告敉平!其餘小股流寇,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已不足慮也。”
陳新甲轉述的熊文燦奏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親率六百騎於萬軍之中生擒李萬慶?繼而迫降信陽?唬得西平馬進忠直接開城投降?
這左夢庚,年僅弱冠,竟有如此手段?!
陳新甲見朝臣反應,不免洋洋得意——楊嗣昌與他都是“用左”一派,如今事實證明瞭他們的眼光,當然得意——繼續道:“熊部堂自襄陽飛章奏捷,盛讚左夢庚不僅勇冠三軍,更是思慮深遠。
其於信陽處置降眾,用了一套‘選鋒屯田’之製,汰弱留強以增精兵,削籍授田以安流民,實乃安靖地方、強軍固本之權宜良策!如此,可省朝廷巨餉,消弭亂源,穩固根基。
熊部堂以為,左夢庚之功,當世罕有;其‘選鋒屯田’之策,利國利民,宜速推廣於中原各鎮,以解流寇、降軍之痼疾!”
他話音未落,兵部左侍郎仇維禎已按捺不住,一步跨出,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濃濃的質疑與憤懣:“陛下!臣,仇維禎有本奏!”
崇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講。”
“陳少司馬所奏熊部堂之言,未免過於溢美!”仇維禎毫不客氣,矛頭直指核心,“左夢庚旬日間連下數城?確山之戰,六百騎破萬軍、擒敵酋?此等戰績,古之名將亦難企及!
然則,其中可有虛報?可有誇大?李萬慶是否真被生擒?信陽堅城,是否真無血戰?若有如此大功,可有數百、數千首級待檢?
臣日前方見奏報,說那確山城小牆殘,而李萬慶大軍壓境,左夢庚困守孤城,如何能頃刻間反手擒王?此中細節,熊部堂、左總戎可曾詳查?莫不是殺降冒功,或誇大其詞,以邀天寵?!”
他這番話極其誅心,殿內氣氛頓時一滯。不少官員,尤其是與楊嗣昌、陳新甲及熊文燦等人不睦,或對武將本能提防者,紛紛露出思索或讚同之色。
“仇少司馬!”楊嗣昌平靜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戰功之事,先由左良玉報與熊文燦,熊文燦已在襄陽初檢首級,共有二百四十六顆。
至於少司馬方纔“數百、數千”之說,其與情理不和——想那左夢庚乃以精騎直衝李萬慶中軍,譬如虎牢關前李世民直取竇建德一般,首級多寡,豈是關鍵?
以上種種,皆有詳報,信陽州亦有官吏佐證。李萬慶陣前被俘,馬進忠畏而開城,更是人證物證俱在,豈容置疑?
左夢庚以寡擊眾,行險奇襲,正是其膽略過人、用兵精妙之處!豫南平定,數萬降眾得安,地方重歸王化,此乃不爭之功!豈能以無端臆測,寒了前線將士為陛下浴血奮戰之心?”
楊嗣昌言之鑿鑿,最後還搬出崇禎,倒並非他對左良玉、左夢庚父子有什麼偏愛,而是他深知自己必保左鎮!
道理很簡單,這是他“十麵張網”之策所倚仗的核心武力,他現在是喜歡要保,不喜歡捏著鼻子也要保!
仇維禎冷哼一聲,顯然不服,但暫時按下了對戰功的質疑,將火力轉向更核心的目標:“好,就算戰功為真!那這‘選鋒屯田’又是什麼?簡直是禍亂之源!
祖宗之法,衛所屯田,自有規製!左夢庚區區一介參將,竟敢在南陽擅廢衛所,奪占官私田土,今又在信陽變本加厲!
此所謂‘選鋒屯田’,實則是假朝廷之名,行割據之實!擅分土地以收買人心,使萬千流民隻知有左帥,不知有朝廷!
保留降將兵權,繼續統領舊部,更是養虎遺患!彼等去歲降而複叛,殷鑒不遠!此等做法,破壞祖製,動搖國本,形同藩鎮!陛下,此風斷不可長!左夢庚此舉,其心可誅!必須立即叫停,嚴加追責!”
“藩鎮”二字一出,如同在崇禎心口狠狠戳了一刀!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這正是他最深、最怕的隱憂!
“仇少司馬言重了!”吏部右侍郎蔣德璟忽然站了出來,但語氣相對平和,“左夢庚年少有為,立此殊勳,實乃國家之幸。其在南陽、信陽所為,雖有操切之處,然觀其本心,確為平定地方、安輯流民。
至於那‘選鋒屯田’之法,汰弱留強,化賊為民,授田安身,雖以長遠計,難免動搖經製,但若以當下來看,則不失為權宜可用之計。若說其心可誅,未免過於苛責。”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晉升副總兵……以左夢庚之功、之能,確已遠超參將。然其畢竟年少,驟然高位,恐非其福,亦非朝廷之福。
陛下,臣以為,或可授其‘中原援剿副總兵’之職,仍歸左鎮節製,且可特令其專司豫南等處剿賊防務。如此,既彰其功,勵其誌,亦便於左鎮嚴加管束,使其行事不逾矩。”
“荒謬!”仇維禎立刻抓住話柄,“授其‘援剿副總兵’?那仍是實權!讓其父子同掌重兵,盤踞豫南,行那‘選鋒屯田’收買人心之舉,與裂土何異?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左夢庚殺伐過重,酷烈之名已彰,若再授以副總兵實權,恐成跋扈之端!朝廷顏麵何存?祖製威嚴何在?”
崇禎聽得惱火,正要開口,卻不料竟還有人搶了先。
“陛下,”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姚明恭哭喪著臉出列,“左氏父子大功,按例當厚賞三軍,擢升官職,蔭及子孫……然則……然則國庫空虛,太倉如洗,九邊欠餉已逾半年,京營糧秣亦難以為繼……這賞銀……這犒軍之費……臣,臣實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噗通跪下,“至於那‘選鋒屯田’,聽起來省餉,然安置流民、授田墾荒,初始種子、農具、水利修繕,何處支應?朝廷……朝廷實在拿不出這筆錢糧了!若讓地方自籌,豈非縱容其截留錢糧、橫征暴斂?”
垂垂老矣的工部尚書劉遵憲,居然也強打精神補充道:“仇少司馬所言降將統兵之慮,亦非杞人憂天。李萬慶、馬進忠等,反覆無常,今雖迫降,若仍令其統舊部精兵,萬一再生異心,如何製之?此乃肘腋之患!”
這下好了,朝堂之上,各派亂鬥,完全吵作一團。
站在仇維禎一邊的大臣們咬死“藩鎮隱患”、“破壞祖製”、“左夢庚酷烈不可信”,堅決反對其晉升副總兵,還要求取締“選鋒屯田”,追責左夢庚擅權。
楊嗣昌、陳新甲這邊,自然是力證戰功屬實,強調左鎮對中原局勢的關鍵作用,為“選鋒屯田”辯護為“省餉安民之權宜良法”,支援授予左夢庚“援剿副總兵”虛銜,但強調隸屬其父,實際上並不影響朝廷控製。
中立一些的官員,尤其是曆來有些清名,雖非東林但偏向東林的,則肯定左夢庚戰功,也承認其能力,對所謂“酷烈”行為提出溫和批評,支援折中的“援剿副總兵”方案,至於對“選鋒屯田”,則持謹慎觀望或有限支援態度。
至於戶部、兵部等需要實務一些的各路官員,態度倒是簡單了:哭窮!強調無錢賞賜,還擔憂“選鋒屯田”的初期投入和降將隱患之類具體操作問題。
崇禎高踞禦座,冷眼聽著下麵的爭吵。各種聲音在他腦中交織……最終,疲憊與權衡毫不意外地又占據了上風。
“夠了!”崇禎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嘈雜。所有目光聚焦龍顏。
“左夢庚……”崇禎緩緩開口,“確山擒酋,克覆信陽,迫降西平,平定豫南叛亂……其功甚偉。”這是先定調肯定了戰功。
他目光掃過群臣,尤其在仇維禎臉上停留一瞬:“擢升其為……‘中原援剿副總兵’,仍歸其父左良玉節製,專責豫南等處剿賊防務。望其戒驕戒躁,恪儘職守,不負朕望。”
仇維禎嘴角抽動幾下,但終究冇敢再出聲。
崇禎拿起硃筆,當場在陳新甲轉呈的熊文燦關於“選鋒屯田”的奏疏留白處,批下數字,同時聲音平淡地將硃批念出:“卿等(指熊文燦、左良玉)所奏處置降眾、安輯流民之法,著即悉心辦理,務求實效,事畢具奏。欽此。”
“至於賞賜,”崇禎擱筆抬頭,環顧眾臣一眼,淡淡道,“著戶、兵二部,酌情議處,量力而行。”
“退朝!”這就是聖裁。以他最近幾年對待文臣的態度,已經無人敢出言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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