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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左良玉中軍大帳。
當李萬慶被生擒、信陽易主的捷報和左夢庚那封沉甸甸的密信幾乎同時送達,被李師爺抑揚頓挫地唸完之後,帳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金聲桓、王允成、徐勇、盧鼎、李國英、盧光祖等將領及李師爺全都屏住呼吸,偷眼覷著大帥的臉色。
左良玉先是愕然,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直衝頂門——意外、惱怒、震驚、狂喜,還有那密信中“選鋒屯田”之策帶來的豁然開朗!
“好小子!好小子!”左良玉猛地一拍帥案,震得筆架亂跳,臉上怒容早已被一種混合著得意、驚歎的神情取代。
“百五十裡連夜奔襲確山,萬軍陣前生擒李萬慶!這份膽氣!這份能耐!果然是老子的種!哈哈哈!”
李師爺連忙躬身:“少帥用兵如神,膽略無雙!陣前擒王,古之名將亦不過如此!大帥後繼有人,當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他一吹捧,左良玉麾下眾將立刻反應過來,紛紛道喜致賀。
左良玉卻笑聲漸歇,目光重新落在那封密信上,手指重重敲擊著“省巨餉而增實兵”、“安流民而固後方”、“消隱患而彰仁德”幾行字,眼中精光爆射。
他太清楚養活大批降兵的負擔和不穩了!要不然,他去年收降了中原地區近十萬降軍,為何一個都冇帶在身邊?
養不活唄!
朝廷對於他這種武將下轄的兵力規模,從兵員定額就開始摳摳搜搜,而軍餉的撥付則更慘,還要被文官一層層雁過拔毛。等最後落到自個手裡時,十停已經少了七八停,就剩下那三瓜倆棗愛要不要。
去跟朝廷說理?笑話,說理誰說得過那些文官!那群潮巴彆的本事冇有,但就是癩蛤蟆都能爭出尿來!
兒子這法子,簡直撓到了他的癢處!省下糧餉養真正的精銳,把包袱甩出去還能變成稅源?妙啊!
給與降將虛銜,甚至整編後的兵權?那又如何!
兒子不是說得很清楚嘛,甄彆過後,再安插自己人去當中下級軍官,然後把小兵小卒綁在自己分給他們的土地上,到了這一步,還能翻天?
至於兒子主動接下這燙手山芋······左良玉更是樂見其成。整編降軍,甄彆老弱,分配土地……這些破事比打仗麻煩百倍,想想就頭大!
這些個容易得罪人、容易激起嘩變的臟活累活,讓這個有衝勁、有手段、還“有經驗”的兒子去乾,再好不過!
成了,是自己知人善任;敗了,也不過是兒子年輕識淺,尚需磨鍊罷了,有什麼大不了?
“李師爺!”左良玉主意打定,立刻沉聲喝道。
“學生在!”
“擬令!第一,嘉獎左夢庚確山擒酋、克覆信陽之功,著其暫攝信陽防務,安撫地方!再告訴他,信陽州本屬汝寧府管轄,隻是前些年戰亂頻仍,才被劃出分管。今既光複,本帥自會上疏,請朝廷改歸原轄!”
“第二,照準其‘選鋒屯田’之策!授左夢庚‘總攝南汝等處歸降人馬甄彆、整編、安置事宜’之權!凡豫南……凡河南歸降之寇,皆由其按此策處置!著其即刻於信陽試行,妥處李萬慶部眾,以為定例!”
“第三,火速傳令西平馬進忠:李萬慶已擒,信陽已複!限其一日內開城歸順,可保性命及部屬家眷平安!若負隅頑抗,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另,凡歸降將領,如李萬慶等,仍授原職或酌情擢升,統領其甄彆後之舊部精兵,歸入本鎮麾下聽用!其部眾之整編安置,一併交由左夢庚按新製辦理!”
“學生明白!”李師爺心頭劇震,奮筆疾書。大帥這道命令,將一塊佈滿荊棘卻也蘊含無上權力的金印,正式交到了少帥手中啊。
“總攝······甄彆、整編、安置事宜”!這幾乎意味著未來左鎮在中原各地擴充的“兵源”與“根基”,都將經由少帥之手塑造!
帳下諸將此時也品出了味道,相互之間眼神來往,似乎都有千言萬語,隻是不敢在左大帥麵前表露。
左良玉看著命令發出,端起酒杯,眼中閃過一絲深沉難測的光芒。
權柄給你了,戲台也給你了。小子,讓你老子看看,你能把這豫南的天,河南的天,捅出個什麼窟窿!
至於將來······他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梟雄的本能讓他心底那絲忌憚悄然滋生,卻又被巨大的利益和一種“坐享其成”的輕鬆感暫時壓下。
但到最後,左良玉忽然心中暗歎:老子拚命打了半輩子,結果到老就剩這麼一根獨苗了,還想這些有的冇的作甚?等哪天老子兩腿一抻,啥玩意能帶走?兔崽子想要權,給他就是!
數日後,左夢庚在信陽接到父親嘉獎和那封賦予“總攝”大權的命令時,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揚起一絲掌控全域性的弧度。
看來自己的想法冇錯,“老來獨子”這個身份簡直無敵!
如果是其他人,一開口就找左良玉要如此關鍵的大權,左良玉肯給纔怪!他怕是寧可左鎮受困與糧草軍資、一步步爛下去,也不肯將這樣的大權給予外人!
曆史上的左良玉就是這樣選擇的!籠絡平衡,那是對手下諸將;傾力培養,纔是對兒子的態度!
左夢庚記得很清楚,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那寥寥幾筆的曆史記載:
1635年:16歲,以“監軍”名義隨父參與圍剿李自成部,實際為見習性質(《懷陵流寇始終錄》卷九)。
1638年:19歲,率五百親兵駐防許州,首次獨立承擔防務(《許州誌·兵防》)。
1642年:23歲,朱仙鎮之戰中統領左鎮右翼,敗後替父斷後(《綏寇紀略》卷十二)。
1644年:25歲,弘光朝建立後,正式接管左軍後勤與練兵事務(《南渡錄》卷二)。
1645年:左良玉病逝後,以26歲之齡接管“八十萬”大軍,但不少兵頭不服調遣、擁兵觀望,因此敗於黃得功等部,走投無路,降於阿濟格(見載諸史書)。
至於降清之後……漢奸走狗,不值多言。
從這些記載可見,左良玉對這個獨子毫無疑問是極儘栽培的。可惜左夢庚大概率表現不佳,到了25歲纔得到“掌管左鎮後勤與練兵”之權,而偏偏次年左良玉就在“清君側”途中病死九江,導致左夢庚根本冇有足夠的威望接管一個混亂的左鎮。
但如今不同了!南陽、確山兩戰,足夠他揚威中州、震懾諸將!
如今權柄既握,更是刻不容緩!隻要做好了接下來的事,逐步掌握住全軍吃穿用度,不怕左鎮中那批驕兵悍將不服他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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