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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棉務局的草創如火如荼,城外工地的喧囂隱隱可聞。左夢庚心中那幅紮根豫南的藍圖,正一磚一瓦地壘砌。
然而,這根基的深處,尚有一塊巨大的腐朽頑石亟待搬開——那便是名義上歸他統領、實已朽爛不堪的南陽衛。
“南汝參將”的銅印賦予了他整飭兩府防務的權柄,但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出自一紙空文。南陽衛所,便是他擴軍、屯田、汲取資源的最“名正言順”的法理基礎。
郝效忠、王鐵鞭等人奉令前去整理南陽衛指揮使衙門、接管防務、厘清兵額屯田軍器簿冊,距今也已過去三日,該他左夢庚親自出場了。
這日清晨,左夢庚帶著趙恪忠及一隊親兵,親自踏入了位於南陽城西南角的南陽衛指揮使司衙門。
甫一進門,一股混雜著黴爛、汗餿、尿臊和劣質菸草的汙濁氣味便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左夢庚本就沉靜的臉色瞬間結冰。
[注:菸草約在萬曆中期傳入中國,崇禎末年已形成“三尺童子莫不食煙”的風氣——王逋《蚓庵瑣語》。張岱更稱“老壯童稚婦人女子,無不吃煙”。]
所謂的衙門大堂,梁柱歪斜,蛛網密佈,瓦片殘缺,漏下的天光映照著厚厚的灰塵。堂下幾張破爛不堪的公案東倒西歪,上麵堆滿了不知何年的舊文書和空酒罈。
幾個穿著破爛號衣、勉強能看出是衛所軍餘(軍戶子弟未正式當兵者)或老卒的人,或蹲或躺,在角落裡打著瞌睡,對左夢庚這一行鮮衣怒甲、煞氣騰騰的闖入者毫無反應,彷彿早已麻木。
“人呢?管事的呢!”趙恪忠獨臂按刀,厲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大堂裡激起迴響。
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佝僂著背的老卒被驚醒,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才顫巍巍地爬起來,想要行禮,卻差點摔倒。
旁邊一個年紀稍輕些、約莫四十多歲但同樣麵黃肌瘦的漢子趕緊扶住他,自己卻也畏縮地低著頭。
“回……回將軍……”那漢子聲音嘶啞,有氣無力,“陳……陳指揮使……前年就……就病歿了……千戶劉老爺……上個月……說是去……去汝寧探親……一直冇……冇回來……如今……如今就剩……小的幾個……看……看門……”
左夢庚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這幾個人:老的老,弱的弱,殘的殘——他甚至看到一個躲在柱子後麵的人影,一條腿齊膝而斷,用木棍勉強支撐著。
這就是一個堂堂府級衛所指揮使司衙門的全部“官兵”?
“郝效忠、王鐵鞭何在?”左夢庚聲音冰冷,壓抑著怒火。
“回少帥,”趙恪忠低聲道,“郝、王二位將軍仍在後營清點,據說……情況更糟。”
“帶路!”
穿過同樣破敗不堪、雜草叢生的中庭,來到所謂的“後營”。這裡曾是衛所正軍操練、駐紮之地。
如今,營房大多坍塌,剩下的幾間也是搖搖欲墜,門窗俱無。空地上汙水橫流,垃圾遍地,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翻找著什麼。
郝效忠和王鐵鞭正站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旁,臉色鐵青。他們麵前,站著稀稀拉拉、不足百人的“軍戶”。這些人,便是南陽衛所碩果僅存的“精華”了。
左夢庚的目光掃過這群人:
白髮蒼蒼、牙齒掉光的老者,拄著柺杖,身形佝僂得幾乎對摺。
麵黃肌瘦、眼神呆滯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身上的破號衣空空蕩蕩。
缺胳膊少腿的殘疾,眼神麻木,彷彿行屍走肉。
少數幾個看似還算“精壯”的中年人,也是瘦骨嶙峋,滿臉菜色,眼神閃爍,透著一股市井油滑或深深的絕望。
甚至還有幾個抱著嬰孩、麵有菜色的婦人,畏縮地躲在人群後麵——她們大概是這些軍戶的家眷,無處可去,隻能依附於此。
軍紀?裝備?營地?一切都無從談起。
空氣中瀰漫的隻有貧窮、絕望和朽木將傾的氣息。
“少帥!”郝效忠和王鐵鞭見到左夢庚,連忙上前行禮,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
“這就是南陽衛所?”左夢庚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平靜下醞釀著風暴。
他知道陳永福去年上任之後,把南陽衛僅剩一批看起來還有點人樣的都清點到了麾下——也就是之前陳永福手下那千餘號乞丐兵。
可即便如此,堂堂大府衛所,竟然破爛得宛如來到某個流民聚集地,實在也太讓人憋不住邪火了。
王鐵鞭性子更急,指著那群人,咬牙切齒道:“少帥!您看看!這他孃的就是朝廷的經製之兵!額兵五千六百!
他奶奶的,連老弱病殘帶吃奶的娃娃,全給他們算上,能喘氣的就這九十七口!能拿得動刀槍的,撐死不超過二十個!還都是些……哼!”
他重重哼了一聲,冇再說下去,但那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郝效忠則捧過幾本厚厚的、沾滿油汙泥垢的冊子,沉聲道:“少帥,這是衛所的軍籍黃冊和屯田魚鱗圖冊。屬下與王將軍這三日,就是跟這幾本鬼畫符較勁!”
他當著左夢庚的麵翻開一本黃冊:“這冊子,還是萬曆二十年的!後麵幾頁倒是新添的,墨跡都不一樣,但名字要麼重複,要麼是幾十年前就該勾銷的死鬼!更可笑的是……”
他翻到後麵幾頁,“您看這,寫著‘正軍李狗兒,年二十二’,可屬下找到叫李狗兒的,是個快六十的老頭!
還有這個‘王大力,年十八,力大無窮’,結果您猜怎麼著?是個癱在炕上十幾年的癆病鬼!這冊子,純粹是糊弄鬼的!”
他又拿起魚鱗圖冊,翻開一頁,指著上麵模糊不清的墨線和潦草的字跡:“還有這屯田冊子,更是爛賬一本,滿篇糊塗賬!
冊上記載南陽衛下轄屯田共計八萬七千六百餘畝。可屬下派人按圖索驥,拿著這冊子去實地查勘,要麼地界不清,要麼地塊早已易主,要麼乾脆變成荒地或者被地方豪強、寺廟侵占!
屬下大致查探了一下,真正還在衛所名下的,能找到、能確認的,不足三萬畝!而且幾乎全都貧瘠不堪,遠離道路,水利失修,近乎拋荒!究竟還能不能種莊稼都難說!”
郝效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少帥,這賬根本冇法對!軍戶逃亡十之**,軍田流失近七成!剩下的這點老弱病殘,連同僅剩的爛地,連養活他們自己都嫌勉強,更彆說承擔軍役了!
少帥,這南陽衛,從根子上,早就爛透了!隻剩下一個空殼子,一個每年向上頭騙點微末錢糧、供那些跑掉的軍官們吸血的空殼子!”
左夢庚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眼前的景象和郝效忠的彙報,印證了他根據史料對明末衛所製度的認知。
然而親眼所見之下,其朽爛程度依然觸目驚心,比他想象中最糟糕的情況還要更糟。
這哪裡是什麼國防基石?分明是寄生在帝國肌體上、流著膿血的巨大毒瘤!
然而,這腐朽的爛攤子,在左夢庚眼中,卻並未帶來純粹的絕望。相反,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決斷在他心中成型。
軍戶逃亡嚴重?好!逃光了纔好!省了他遣散安置的麻煩,更給了他名正言順接收剩餘軍田的絕佳理由!
這些土地,雖然貧瘠,雖然賬目混亂,但畢竟是“官田”!是朝廷製度賦予他這位南汝參將可以“整飭”的產業!
至於那些剩下的老弱病殘……左夢庚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群麻木絕望的身影。他們並非敵人,隻是這腐朽製度下最悲慘的犧牲品。
左夢庚對他們並無恨意,隻有悲憫。但,如何安置他們,又成了另一個問題。
“知道了。”左夢庚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冇有斥責,冇有怒罵,因為對著這堆爛泥發火毫無意義。他需要的是行動,是徹底地清理和重建。
他看向郝效忠和王鐵鞭,肯定的點了點頭:“做得不錯。三日之內,能厘清到這個地步,辛苦你們了。”
“不敢。”
“少帥言重了。”兩人同時抱拳。
左夢庚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那群惶惶不安的衛所遺民麵前。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每一張枯槁、麻木或帶著一絲恐懼的臉。
“本將,南汝參將左夢庚。”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奉旨整飭南陽、汝寧兩府防務。爾等,皆屬南陽衛軍籍。”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恐懼更甚。他們不知道這位煞氣騰騰的年輕將軍要如何處置他們這些“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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