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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風雪稍歇。李萬慶的中軍設在博望鎮一處還算完好的大戶宅院裡。他慢條斯理地喝著熱粥,聽著連夜趕來的杜應金和馬士秀信使幾乎同時送來的急報。
杜應金的信使跪在地上,聲淚俱下,控訴左夢庚狡詐夜襲,西營全軍覆冇,杜掌盤子痛失愛將(外甥),悲憤欲絕,請求李帥速發大軍,踏平南陽報仇!
馬士秀的信使則一臉“疲憊”,詳述東門“血戰”之慘烈,言及左軍抵抗頑強,城頭火器犀利,懇請李帥主力速至,增援破城。
李萬慶不緊不慢地放下粥碗,拿起一塊粗布擦了擦嘴,臉上看不出喜怒。他背上揹著一把兩石強弓,镔鐵弓胎已被歲月磨出暗沉沉的包漿,弓臂上纏繞的獸筋弦勒出數道深溝——那是常年拉滿至極限留下的痕跡。
弓袋用整張黑公牛皮縫製,毛茬裡還沾著未剔淨的血痂,袋口墜著三枚風乾的人耳,想必不是來自普通對手,此刻正隨著起身的動作在腰後甩出冷硬的弧線。
“杜兄弟和馬兄弟辛苦了。”李萬慶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幾分“痛惜”和“義憤”,“左家小兒,著實可恨!殺我將士,戮我手足,此仇必報!”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輿圖前,手指點在南陽城上。
“傳令!”李萬慶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一軍統帥”的霸氣,“著後軍速撥新近歸附的丁壯六千,分作兩部。一部三千,即刻開赴北營,聽杜掌盤子調遣,填補西營空缺!另一部三千,馳援東營,歸馬掌盤子節製,加強攻勢!”
頓了一頓,又拍著胸脯對兩名信使道,“你們各自回去,告訴我那兩位兄弟,本帥親統大軍,即刻拔營來援!南陽城破,隻在旦夕!玉礦碼頭、府庫錢糧,破城之後,本帥都將論功行賞!”
信使叩首領命而去。帳內隻剩下李萬慶和幾個心腹。一名心腹忍不住低聲道:“大帥,杜應金分明是心疼他外甥和那兩千人馬,而馬士秀那邊……怕也是雷聲大雨點小。這六千流民雖然手無寸鐵,饑寒交迫,但好歹是人,送上去隻怕會便宜這倆滑頭……”
李萬慶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拍了拍腕甲上的灰塵:“他們來要援助,本帥立刻便‘派’了援兵,還是整整六千!他們還有什麼話說?杜應金想要獨山玉,就得自己拿命去填!馬士秀得了白河碼頭的許諾,卻依舊想著儲存實力,怕不是還擔心南陽不克,也總能在熊文燦那裡再賣個好價錢?哼,我射塌天便這般好糊弄?至於給他們的這些人……”
他瞥了一眼帳外風雪中瑟縮蠕動的新附流民隊伍,眼神漠然如視草芥,“……能消耗左家小兒幾支箭、幾桶滾油,就算是他們的造化了。”
臨近入夜,南陽北城門外,獨山腳下。杜應金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的三千“援兵”。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許多人連根像樣的木棍都冇有,眼神麻木空洞。李萬慶的“慷慨”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給老子驅上去!填壕溝!搬石頭!死了的算你們命短,活下來的……賞半碗稀粥!”隨著杜應金一聲令下,他的心腹揮舞著皮鞭,粗暴地將這群流民驅趕向前。城頭射下的箭矢開始變得密集,慘叫聲在北門外的雪地上此起彼伏。
杜應金的心在滴血——他當然不是心疼這些流民的性命,而是心疼自己浪費掉了搜刮獨山玉的時間!
而在東門外,馬士秀也正冷眼旁觀著三千流民被自己的老營督戰隊驅趕著,亂鬨哄地衝向城牆。城頭的滾木礌石落下,帶起一片血花和哀嚎。
他心中暗罵李萬慶狡猾,這哪是援兵,分明是毫無幫助的催命符!他需要“戰果”向李萬慶交代,也需要儲存實力應對可能的招安,如何把握這其中的尺度,讓他莫名焦躁。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營中插著的“混十萬”大旗,正在淩亂的風中亂舞,如同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緒。他低聲對親兵吩咐:“告訴前麵,死傷若有五百左右,就先撤下來休整!這批人雖然隻是新附流民,好歹還是丁壯居多,多打幾次冇死,說不定就是老兵了……彆真把這點家底拚光!”
與此同時,白河東岸的李萬慶主力大營旌旗招展,“混十萬”的大旗獵獵作響。他雖然終於從博望挪了窩,卻依舊隻是抵達白河東岸便紮了營。營盤紮得穩如磐石,卻並無多少渡河的準備,彷彿隻是隔河督陣杜、馬兩部似的。
李萬慶站在岸邊的高坡上,遙遙望著南陽方向升起的幾道示警煙柱——那是北門、東門激戰的信號——以及更遠處獨山模糊的輪廓。
他慢悠悠地飲著溫酒,對身邊將領笑道:“杜掌盤子想必已開始‘接收’獨山玉場,甚至開始開采了,馬掌盤子也定是‘浴血奮戰’、‘即將破城’。來啊,傳令下去,多派斥候,尤其是裕州、新野兩地,必須時刻有斥候監視!至於作戰,咱們……不著急。”
裕州,那是南陽盆地進入中原的咽喉;新野,則是南陽通往襄陽的要道。李萬慶往這兩處加派斥候,意義明確:卡住北麵的裕州,左良玉如果南下回到河南,訊息必從此處來;卡住南邊的新野,襄陽若是出兵救援,此處必然最先獲悉。
此時的南陽城中,府衙花廳之內,左夢庚正在聽取夜不收的報告,順便在輿圖上將所獲訊息一一進行標註。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頗為蒼白。背後的傷口在自領軍棍和連日勞累下,依舊順利地結了痂,顯示出了這具十九歲的年輕身體強大的生機。隻是即便如此,每一次呼吸仍牽扯出撕裂般的劇痛,還有傷口複原時那一陣陣撓心的奇癢。
他強撐著精神,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輿圖,乾裂的嘴唇無力地翕動:“西門、南門無人圍堵,北門、東門攻勢看似浩大卻綿軟無力……我料賊軍內部必有齟齬。”
眾將你看我,我看你,雖然都似有所思考,卻無一人開口。方以智輕咳一聲,道:“或許賊軍隻想擺出架勢,讓南陽守軍在他們這兩三萬賊軍麵前知難而退,從西門或是南門出逃,如此他們便可白撿一個南陽城?”
王鐵鞭一翻白眼,“你這書生,果不知兵,我軍若是要逃,還會等到他們擺出這般陣勢?更何況再等幾天,我老王便可傷愈,他們若還這般佈置,我與老郝合兵出城踏營,無論挑北門還是東門,他杜應金和馬士秀哪個能頂得住?到時候隻怕混十萬想過河相救都來不及!”
顯然,王鐵鞭支援左夢庚的意見,認定叛軍的佈置大有問題,而問題多半出在他們內部的關係上。另外,他這話也說明瞭一點,就是南陽守軍依舊不知道此刻叛軍主帥並非“混十萬”馬進忠,而是“射塌天”李萬慶。
既然軍議的話匣子已經打開,陳永福便也不再擔心被人認為故意表現,順著王鐵鞭的話鋒道:“此言有理,但我們需要擔心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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