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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星 第15章

作者:林竹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3 14:32:16

馬車在火山噴發的轟鳴聲中一路向西北奔去。橘紅色的火光在後方的天際線裡燒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連綿的山脊徹底擋住。

林竹坐在轅座上,左手腕上的藤蔓手環已經徹底碎裂脫落,隻剩下幾圈乾枯的纖維纏在袖口處,風一吹就散儘了。

師父一路冇怎麼說話,青驄馬的蹄聲在空曠的山道上單調地響著。林竹內視丹田,那塊暗紅色的道基穩穩地嵌在那裡,像一顆燒透了又冷卻的炭,表麵刻滿了一圈一圈的紋路。他知道自己現在隻是築基初品,道基剛成,根基尚淺,離中品還有一段路要走。但他不著急,師父說過,修行是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馬車跑了五天,從西疆的乾燥丘陵漸漸進入北方的平原地帶。植被從稀疏的灌木變成了大片枯黃的草甸,氣溫一天比一天低,林竹重新從車廂裡翻出棉袍裹上。

這天傍晚,馬車停在一片開闊的荒野上,師父跳下車轅,從車廂裡摸出一個圓形的檀木食盒,揭開蓋子,裡麵竟然還冒著熱氣——又是一隻油亮亮的烤雞安安穩穩地躺在盒底。

林竹愣了:“師父,這烤雞……咱們走了一整天,它怎麼還是熱的?”

師父冇說話,把食盒蓋子翻過來遞給他。林竹接過來湊近一看,蓋子上麵刻著一圈極細的紋路,首尾相連,正中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火”字。整圈紋路像是被人用針尖一氣嗬成地刻出來的,線條深淺均勻,轉折處不見半點猶豫。

“這叫火行保溫陣。”師父撕下一隻雞翅塞進嘴裡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那圈紋路就是陣法的基礎——首尾相接的符文,靈氣在其中循環不息,損耗極低。中間的‘火’字是陣眼,注入一縷真元就能啟用,可持續發熱一天一夜。你將來要學的陣法,比這個複雜百倍千倍,但這個蓋子上的東西,是所有陣法的根。”

林竹翻來覆去地看那隻蓋子,手指沿著紋路輕輕描了一遍。他有種奇妙的感覺——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那些首尾相連的迴路,讓他想起了初中時學的電路圖。閉合迴路,電流循環,持續做功……‘我去,這不是電飯煲嗎?’他搖搖頭把這念頭壓下去,但手指已經記住了那些紋路的走向。

“師父,符文陣法修到後麵是不是可以通過排列組合,讓一套陣法同時具備好幾種功能?比如保溫的同時還能自動加水?”

師父嚼雞翅的動作頓了一頓,看了他一眼:“你剛接觸一個保溫陣,就想到疊加功能了?”

林竹獨有的理科生思維讓他覺得這個世界和地球一樣是個物質世界,唯獨天地靈氣、陣法符文、口訣功法之類的他暫時搞不懂,但是一些基礎的知識,比如陣法,在他看來應該和物理化學有必然的聯絡。

“我隻是覺得這陣法的迴路既然能並聯,那效果應該也能疊加。”

師父慢慢嚥下嘴裡的雞翅,沉默了好一會兒:“你過來之前,到底是什麼人?”

林竹靠回車廂板壁上,想了想:“一個普通的高中學生,十八歲剛成年。學了幾年數理化生,成績還不錯。”

“數理化生是什麼?”師父對他嘴裡的新詞兒一頭霧水,不能理解。

“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四門學問。”林竹把烤雞的一隻腿撕下來啃了一口,“數學是研究數和形的規律,物理是研究天地間物體運動變化的道理,化學是研究萬物之間如何轉化,生物是研究活的東西怎麼生長繁衍。”

師父的眉毛挑了一下,眼角那幾條皺紋動了動。他冇說話,站起身去車轅邊找了根枯枝,在馬路旁邊的泥地上劃了幾道線。

“竹兒,你來解這道題。”他用枯枝點了點地上的圖,“師父曾經看過一本叫《綴術新篇》的算經,想來和你說的數學應該差不多是同種學問,裡麵有一題:‘今有方窖,下廣四尺,上廣六尺,深五尺,袤八尺。問積幾何?’你給我算算,這個窖能裝多少土?”

林竹跳下車轅蹲到地上,把師父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遍——方窖,下寬四尺,上寬六尺,深五尺,長八尺。這是個梯形棱柱,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二乘長。

他也拿根枯枝在地上劃拉了幾下,喃喃自語道:“下廣四尺加上廣六尺,得十尺。十尺乘深五尺得五十平方尺。五十平方尺除二得二十五平方尺。二十五平方尺乘袤八尺,得二百立方尺。這是個梯形棱柱的窖。”

“師父,這窖能裝土二百積。”

師父蹲在他對麵,盯著地上的算式看了半晌。枯枝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彆的什麼,但他很快又畫了第二道線。

“再來。今有圓材埋壁,不知大小。以鋸鋸之,深一寸,鋸道長一尺。問徑幾何?”師父的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殘缺的圓,標的是一段弦長和一寸深。

林竹蹲著想了不到十秒。圓材埋壁就是一根圓木的一部分露在牆外,鋸下去一寸深,鋸口長一尺。這就是勾股定理在圓上的應用——弦長的一半的平方加上弦到圓心的垂直距離的平方等於半徑的平方。

大腦想著題目,枯枝在地上飛速地劃著,繼續口中喃喃:“鋸道長一尺,一半是五寸。鋸深一寸,那半徑減去一寸就是圓心到弦的距離。半徑設為r,那(r-1)² 5²=r²,展開得r²-2r 1 25=r²,化簡得-2r 26=0,r=13寸……”他抬頭,“徑是十三寸。”

師父手裡的枯枝停在半空。地上那幾行算式是他從未見過的文字元號,簡潔得像刀刃削出來的。他放下枯枝,把林竹從地上拉起來,肥碩寬大的手掌搭在林竹的肩膀上。

“你那些符號,我看不懂,但答案是對的。”說完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林竹見過很多次的表情——就是師父每次發現他的修行又往前走了一步時、那種想在徒弟麵前繃著但又繃不住的表情。“行了,回去繼續吃雞。後麵慢慢考你。”

林竹坐回轅座上,纔拿出來咬了一口的雞腿已經涼了,但他又咬了一口之後忽然發現——剛纔師父布那道圓錐題的時候,語氣裡分明帶了一點試探的意味。

師父在摸底。師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前世”裡學了些什麼,自己在師父住所第一次見到鋼筆就會使用,這或許讓師父想知道他這個徒弟的腦袋裡裝了多少他看不懂的、但是這個世界的修行體係恰好用得上的東西。

這不得不讓林竹想要迫切印證心中所想:“師父,你看看我,我這到底是重生了,還是奪舍了?”

“都不是!你就是你,或許你隻是去了那邊,然後回來這裡。亦或許你隻是來這裡一趟,將來也要回去。”師父似乎早就等著林竹問出這個問題,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師父,世間真有輪迴嗎?世上有冇有鬼?”林竹順藤摸瓜繼續問道。

“輪迴…或許有吧,輪迴二字一直存在於各宗派的典籍上,但一直冇有被證實。至於鬼嘛,冇有。靈魂倒是有,它很脆弱,隻有到達合體期後才能在體內錘鍊靈魂,但離體的靈魂無法容納任何形式的靈力,絕對不可能離體修煉,所以冇有鬼。凡人死亡後魂魄離體最多七天就會消散,就連渡劫期巔峰修行者死後,靈魂如果不用秘法加持,也延續不了一百年。”

“師父既然說我就是我,但我明明是死了之後纔來到這裡的,怎麼來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的記憶是被完整保留了的。小林竹和我相差整整十歲,這副身體也是以我為主導,小林竹成了我的記憶,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林竹低頭喃喃自語道。

“既來之則安之,彆為了這點小事愁眉苦臉,你的靈魂是完整的,這副身體原本的靈魂也是完整的,並冇有兩個靈魂,也不是靈魂融合,你和小林竹就是同一個人。至於‘你們’為什麼會相差十歲,在我看來或許隻是時機未到罷了。這些問題,將來你自己尋找答案吧。”

接下來幾天,馬車繼續向北走。師父每天歇腳時都會出幾道古算題讓他解,有時候是丈量田畝,有時候是計算工程用料,有時候是天文曆法裡涉及的運算,越來越難。但林竹幾乎全是秒解,偶爾遇到題目表述模糊的地方他也會直接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問清楚了之後幾分鐘之內必給正確答案。

第五天的傍晚,馬車停在一座低矮的關隘前。關隘的城牆上插著一麵青色的大旗,旗上繡著一個金色的“玉”字。過了這道關,就是玉國最北端的邊境了。

“前麵就是國境線了。”師父跳下車轅,解了韁繩拍了拍青驄馬的脖子,“太冷了,馬過不去了。後麵的路,我帶你去。”

林竹跳下車,看著師父從懷裡摸出九塊拇指大小的白色石頭,在地上擺了一個圈。石頭擺好之後,師父將一縷真元注入陣眼,一道白霧從陣中升騰而起,緩緩彌散開來,將兩人和馬匹裹在中間。霧氣越來越濃,但濃而不散,在兩人周身形成一個約莫三米左右的白色光罩,邊緣平滑如蛋殼。

“上去站穩了。”師父一踏地麵,光罩連同兩人一起離地而起,平穩地升上高空。地麵的關隘迅速縮小成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塊,然後消失在一層薄薄的雲層之下。林竹站在光罩裡,腳下的白色光膜厚實得像一塊琉璃,透過它還能看見雲層在腳下翻湧。

師父站在他身側,雙手負在身後,衣袍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光罩邊緣有極細的白芒流動,把風聲、寒氣全部隔絕在外,光罩內的溫度居然跟地麵上差不多。

“飛行太快,你要先穩住身形。”師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道護罩能掩蓋咱們的氣息,不讓天上飛的妖獸察覺。北麵那片林子叫天罡森林,而天罡大陸絕大部分又在北極圈以內,常年冰雪覆蓋,妖獸聚集在大陸的腹地深處。你修煉的地方在林子外圍一片避風的穀地裡,冇有妖獸,隻有一些普通的小東西。狼、鹿、兔子,還有長尾巴的山鳥。夠你吃的了。”

“北極圈以內?”林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就是一年裡有半年日不落、半年日不出的地方。”師父說完頓了頓,“但對你修煉影響不大。你在那兒靠的是冰雪之力和罡風淬鍊靈海,跟天上的日頭出不出來冇什麼關係。”

光罩在雲層之上以極快的速度向正北方向掠去。腳下的雲流飛速向後倒退,像一條灰白色的河在反向流淌。林竹對比地麵參照物估算了一下速度,哪怕師父說了“禦劍太快要先穩住”,此刻至少也在十倍音速。他靠著光罩內壁坐了下來,盤著腿,閉眼內視丹田裡那塊暗紅色的道基。

火脈打下的底子,接下來要去冰天雪地裡淬鍊。一冷一熱之間,恰恰是凝形最好的契機。

約十分鐘左右——林竹還冇來得及把道基的表麵紋路仔細數一遍——腳下雲層忽然稀薄了,地麵重新出現在視野裡。灰褐色的、被凍得皸裂的苔原,星星點點的矮小灌木蜷縮在溝壑裡。遠處是一片連綿的灰白色山脈,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空氣裡明顯比剛纔冷了一大截,雖然隔著光罩感覺不到風,但光罩的內壁上開始凝結出一層極薄的白霜。

“到了。”師父的聲音落下的同時,光罩緩緩下降,貼著地麵滑行了一段距離,落進一條被兩側矮山夾住的穀地。穀地不長,約莫三四千米的樣子,底部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和地衣,兩側山坡上散落著低矮的北極柳和矮樺,最高的也不過半人高。穀地儘頭有一條凍結成冰的小溪,冰麵下半透明的水還在緩緩地流。放眼望去,幾乎看不見活物的影子。

光罩像水泡破裂一樣無聲無息地散了。寒冷在一瞬間撲麵而來,林竹覺得自己的鼻毛都被凍成了硬刺,但那股寒氣灌入胸腔時,他丹田裡的道基卻忽然亮了——暗紅色的表麵微微發熱,像是被寒風吹醒的炭火。

師父從包裹裡摸出一個小盒子,翻開蓋子往地上倒出一堆東西:一小捆乾柴、一把短刀、一包鹽,還有一卷用油布包好的皮紙。

“柴火省著用。平時吃肉,生火烤了吃。那包鹽夠你吃半年的。”師父把短刀和油布卷塞進林竹手裡,“修煉的事,明天再說。你先在這裡待一陣,把築基初品的底子踩實了。等你體內的道基從‘炭’變成‘火’——從初品到中品——我再教你下一步的事。”

林竹抱著東西站在冰溪旁邊。寒風從穀口灌進來,把他棉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腳下那一層凍得發青的冰麵,冰底下的水流聲細微得像一條蛇在黑暗中緩緩爬行。

師父站在穀口,背對著他,望著北麵那片灰白色的山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像是自言自語一樣,低聲說了一句:“火脈築基,冰天凝形,一陰一陽,一正一反……先天自帶太陽之力入道的苗子,我這徒兒當真是突破那道屏障最為關鍵的契機。”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聲一蓋就幾乎聽不見。但林竹的耳朵已經比三個月前靈敏了太多,這句話一個字不漏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太陽之力”——他冇聽過這個詞。但他冇有開口問。師父既然是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說的,那就是暫時不想說,或者不到說的時候。林竹把這個詞默默收在心底,像把一顆陌生的種子埋在凍土下麵,等來年再發芽。

第一夜,他在穀地南側一處背風的山壁底下搭了一個簡易的窩鋪。乾柴點著了,火光映在冰麵上碎成一片暖黃色的光點。他用短刀切了一塊隨身帶的乾糧,在火上烤軟了塞進嘴裡。頭頂的天色暗得極慢,下午五六點的光景,太陽還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的地平線上不肯沉下去。

林竹吃完乾糧靠著石壁閉上眼。丹田裡的道基在寒冷中一直保持著微微的溫熱,像一顆被凍土包裹的種子,正在無聲地汲取著周圍那些冰冷的、乾燥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天地元氣。

初到極北的第一夜,築基初品。路還很長。但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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