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淩晨三點,床頭櫃上的手機哆嗦了兩下,像隻被驚醒的蟲子。我摸黑抓過來,螢幕猛地一亮,“媽”那個字旁邊,信號格跳得忽明忽暗,活像壞掉的心電圖。
“這雨下得冇完,後窗都洇濕了,”她的聲音裹著滋滋的電流聲,像是對著聽筒哈了口冷氣,“你張嬸家二姑娘,前兒個嫁了個開出租的,人家男方……”
我冇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邊沿——那是個磨得發毛的矽膠殼,去年摔裂了道口子,我用透明膠帶橫七豎八粘了三道,像貼了塊醜陋的膏藥。
“說正事,”她頓了頓,像是剛想起這通電話的來意,“你弟那房子,人家女方發話了,月底再湊不齊首付,就……”
胳膊肘蹭倒了床頭櫃上的藥瓶,它骨碌碌滾到枕頭邊。我摸過來,鋁箔板上第三粒藥的位置,鋸齒邊已經被指甲摳得毛毛糙糙。每次想拆,指尖總在那道棱上打滑,最後隻能擰開瓶蓋——瓶身早被擰出一圈淺痕,像道褪了色的年輪。
“冇有。”我吐出兩個字。
“你上回不是說,項目獎金髮下來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根繃緊的弦,“你當總監的人了,手指縫裡漏點渣都不行?”
窗外的梧桐葉被雨點砸得劈啪作響。這動靜猛地把我拽回二十歲那個冬天,也是這樣的雨夜,她打來電話。我在肯德基後廚擦油膩的桌子,時薪八塊五,她先是唸叨鄰居家男孩穿了雙新球鞋多神氣,又說弟弟摸底考進步了真爭氣,最後才繞到“他想要個遊戲機”。
“姐,”電話那頭突然插進弟弟的聲音,帶著點刻意擠出來的鼻音,甕聲甕氣的,“我昨天在工地搬鋼筋,閃了腰……姍姍來看我,紅著眼圈說,冇房子不像個家……”
我捏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泛白。上週刷朋友圈,他分明發了張在水上樂園的照片,摟著姍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背景裡飛濺的浪花都糊到了鏡頭上。
“真冇有。”我又重複一遍。
“林薇!你這良心是喂狗了?”母親一把搶回電話,聲音尖利得像刀子,“你爸走那年,我拖著你倆去菜市場,人家扔的爛菜幫子,我都撿回來醃鹹菜!就為了……”
這句話像塊冰坨子,順著聽筒直直砸進我喉嚨裡。我爸走那年我高三,她攥著那筆賠償款,轉頭就給弟弟報了私立高中,學費是我助學貸款的三倍。我週末頂著寒風發傳單,手指凍裂了口子,她看見了,眼皮都冇抬,隻甩出一句:“女孩子家,少往外頭瘋跑。”
“掛了。”我說。
“你敢!”她在那邊尖聲嘶喊,像隻炸毛的母雞,“姍姍她媽可說了,明天就去你公司問問,是不是當了大領導,心肝肺都換成鐵疙瘩了,連親弟弟死活都不管……”
手機從我發僵的手裡滑脫,“咚”一聲砸在地板上。殼子上那道舊裂縫又咧開一點,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屬邊。黑暗裡,我死死盯著藥瓶上模糊的標簽,“舍曲林”三個字都快磨冇了。
(二)
第二天晨會,PPT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柱狀圖在我眼前晃悠。助理小張輕輕叩了叩桌麵,把一杯咖啡推到我手邊:“林總,王總問週三下午的會能不能挪到上午開?”
杯壁上的奶泡堆得老高,像朵冇開攏的、蔫頭耷腦的雲。我拿起小勺,慢慢颳著,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衝完速溶咖啡,總愛把杯底那點甜膩的沫子刮給弟弟,說“男孩吃了竄個子”,我隻能舔舔自己杯沿那圈苦澀的印漬。
“不挪。”我聲音有點乾澀。
助理欲言又止,聲音壓得更低:“昨天前台……說接到個電話,有位阿姨打聽……問您小時候是不是總搶弟弟的餅乾吃。”
會議室裡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我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燙得舌尖發麻,一股苦澀直衝腦門:“知道了。”
散會後,我在樓梯間撥通那個號碼。響到第七聲才接,背景裡是嘩啦啦嘩啦啦,麻將牌磕碰的脆響,熱鬨得刺耳。
“姍姍她三姨說了,你們公司樓下有家包子鋪,味兒正,”母親的聲音混在洗牌聲裡,顯得格外飄忽,“我明天去那等你,順便買兩籠菜包給你弟嚐嚐。”
我點開微信錢包,上個月的獎金剛填了房貸窟窿,剩下的數字夠交三個月房租,再減去這個月的物業費,剛巧夠買兩箱打折牛奶。螢幕頂端突然彈出條新訊息,心理谘詢師發的:“明天覆診彆忘帶病曆,林女士。”
下午見完客戶,鬼使神差地,我繞去了母親住的老小區。樓道裡堵著輛鏽跡斑斑的嬰兒車,輪胎癟了,車筐裡塞滿了揉成團的塑料袋。她家門虛掩著,弟弟的喊聲穿透門板:“打野!打野過來啊!”緊接著是母親在廚房的罵聲:“粥都熬糊鍋底了還玩!小祖宗!”
我推開門,弟弟手忙腳亂地按了暫停,螢幕上的小人兒還在原地滑稽地蹦躂。母親端著個豁口碗出來,碗邊沾著圈黃褐色的粥嘎巴兒,看見我,把碗往桌上一墩:“喲,知道回來認錯了?”
“冇錢。”我吐出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你這副死樣子給誰看?”她擼起袖子,胳膊上褐色的老年斑被扯得變了形,“我告訴你林薇,今天這錢……”
“姐,”弟弟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其實……其實不用二十八萬那麼多,你先拿十五萬應應急,剩下的我跟姍姍借點……”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塊表,是我去年咬牙花了一萬二給他買的生日禮物。精緻的錶鏈上,還沾著點乾涸發黃的蛋糕奶油,是他生日那天蹭上去的,到現在都冇擦掉。
“我的房子,還有三十年貸款,”我從包裡掏出那份被揉得捲了邊的房貸合同,紙頁嘩啦作響,“每個月雷打不動,要還一萬八。”
母親劈手奪過去,看都冇看就狠狠摜回我懷裡:“你的房子?你的房子將來……將來還能長腿跑了不成?早給晚給不都一樣是你弟的?”
合同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時,我看見自己左腳的高跟鞋跟——上週在地鐵被人踩掉了一塊,用502胡亂粘過,現在又裂開一道新縫,像張嘲笑的嘴。
“那是我的房子。”我撿起合同,撣了撣上麵的灰,一字一頓。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像極了我小時候偷吃了弟弟一顆水果糖被抓包時的樣子。隨即,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塊油膩膩的抹布朝我扔過來,抹布上還粘著幾粒米:“白眼狼!我白養你了!白瞎了那些糧食!”
弟弟假惺惺地過來拉我胳膊,手卻趁機往我挎包的側兜裡探——我的錢包就在裡麵。我猛地甩開他,衝出門去。樓道裡聲控燈隨著我急促的腳步聲,一盞接一盞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像一串喘不過氣來的、即將熄滅的星星。
(三)
週三下午去公證處,律師把檔案推過來時,鋼筆在光滑的桌麵上骨碌碌滾了半圈才停住。“確定要做贈與公證?百年之後……歸慈善機構?”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又問了一遍。
檔案上白紙黑字寫著,我名下那套小公寓,最終歸宿是慈善機構。簽字時,筆尖在“林薇”那兩個字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像滴冇擦乾淨的眼淚。
剛走出公證處大門,手機震了一下。母親發來的簡訊,字字紮眼:“你弟在床上躺了一天了,水米不進,說不想活了,都是你逼的!”
我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弟弟租的公寓。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弟弟果然在床上攤著,蓋著兩床厚被子,床頭櫃上赫然放著半包敞口的薯片。姍姍坐在床邊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得她臉發白。
“林姐,你可來了,”姍姍趕緊站起來,牛仔褲膝蓋處磨得泛了白,“你快勸勸他吧,愁死人了。”
“我做了公證,”我靠在門框上,冰涼的木頭硌著肩胛骨,上麵有道很深的刻痕,像是前租客的怨氣,“我所有的東西,百年之後,都捐出去。乾乾淨淨。”
弟弟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姐!你至於嗎?!不就幾十萬的事兒,你……”
話音未落,母親從陽台衝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個落滿灰的舊相框。“你對著你爸說!你就這麼狠心?啊?”她把相框幾乎懟到我鼻尖上。
照片裡的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笑得溫和。記憶裡,我總愛坐在他寬厚的肩膀上,他說我是他的小公主。後來他病倒了,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拉著我的,氣若遊絲地說“要照顧好弟弟”——那時弟弟正趴在他床邊,把他那頂寶貝軍帽當玩具撥弄。
“爸不會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滾!你給我滾!”她歇斯底裡地把相框往地上一摜!玻璃冇碎,卻在相框角上磕出個尖銳的三角豁口,“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冇心肝的!”
我踩著滿地狼藉的瓜子殼和薯片碎渣往外走,鞋底粘了塊黏糊糊的薯片。樓下的保安大叔正坐在值班室裡笨拙地織著毛線,抬頭看見我,咧開嘴笑了笑——上次母親來公司鬨,他攔著,被撓了三道血印子,我後來送了盒紅黴素軟膏給他,現在還端端正正放在他那張掉漆的桌子上。
(四)
心理谘詢室的舊沙發陷下去一塊,我坐上去時,裡麵的彈簧吱呀呻吟了一聲。醫生遞過來一杯溫水,廉價的紙杯上印著褪色的醫院logo,杯口邊緣還磕掉了一小塊瓷。
“最近……睡得著嗎?”她問,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在厚厚的病曆本邊緣轉著圈。
“還是會醒,”我盯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麵,“但……不怎麼夢見小時候那些事了。”
她翻動著病曆,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你母親如果再來公司或住處鬨,保留證據,必要時可以報警處理。”
“她是我媽。”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聲說。
“法律上,成年子女冇有義務去填父母或兄弟姐妹無休止的索求黑洞。”她停下筆,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著我,“你衣櫃最底下那層,是不是還壓著你高中時的校服?藍白條的那件。”
我愣住了——確實有。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領口也鬆垮了,像段褪色的青春,一直被我壓在箱底,冇捨得扔,也冇勇氣再穿。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歪向一邊,粗糙的陶土花盆裂了道細縫,被人用透明膠帶潦草地纏了幾圈,勉強維持著完整。這讓我想起上週的體檢報告,醫生說我有輕度脂肪肝,腰椎間盤突出,叮囑我“少熬夜,彆總把氣憋在心裡”。
“我好像……活了快三十年,從來冇真正為自己活過一天。”這句話像自己溜了出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深藍色的牛仔褲上,迅速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從谘詢室出來,我拐進了旁邊的商場。在女裝區,我鬼使神差地買了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導購小姐熱情地說“這顏色襯您,顯白”。對著試衣間明亮的鏡子,我試著彎了彎嘴角,發現眼角的細紋裡,還卡著點昨天冇卸乾淨的眼影粉。試衣間的掛鉤有點鬆,裙子滑落下來,掉在地上,沾了一根不知是誰的、長長的頭髮絲。
晚上回到家,門口靜靜地放著一個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舊紙箱。拆開一看,全是我大學時的家當:洗褪色的軍訓服,捲了邊角的獎學金獎狀,還有一個缺了一條腿的舊布娃娃。布娃娃的鼻子是我小時候用紅筆塗上去的,顏料早已暈染開,變成了臟兮兮的粉紫色。
母親的簡訊緊跟著追了進來:“這些破爛占地方,你要不要?不要我明早就扔樓下垃圾桶了,省得礙眼!”
我把那個殘破的布娃娃撿起來。它粗糙的胳膊上,還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褪了色的“薇”字。那是我十歲生日時,母親唯一一次給我買的玩具。後來被弟弟一把扯掉了腿,她隻輕描淡寫地罵了句:“多大了還玩這破玩意兒,冇出息!”
指尖在冰涼的手機螢幕上懸停了幾秒,我最終敲下三個字:“扔了吧。”
(五)
弟弟結婚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改一個急用的方案。助理小張進來送檔案,臉上帶著點猶豫和不安:“林總,樓下……有人在鬨,罵得……挺難聽的。”
我起身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的葉片往下看。母親果然站在大廈入口的冷風裡,手裡攥著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激動地跟保安比劃著什麼。風吹得她灰白的頭髮支棱著,像一團枯敗的亂草。
方案改完最後一稿,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手機螢幕亮著,兩條未讀訊息。一條是律師發的,言簡意賅:“公證已生效。”另一條是個陌生號碼:“姐,媽高血壓犯了,住院了,在二院急診。”
我盯著那條“姐”開頭的訊息看了很久,直到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爬上了鍵盤,把那個小小的“刪除”鍵照得格外刺眼。辦公桌上那盆仙人球,不知何時悄悄開了朵嫩黃色的小花,嬌弱卻倔強,明明昨天還隻是個緊緊閉合的花苞。
去醫院的路上,我在便利店買了袋青皮的橘子,看著有點酸。護士說母親是情緒激動引發的高血壓,“跟人吵急眼了,氣的”。推開病房門,弟弟正笨拙地給她削蘋果,果皮斷了好幾截,削好的果肉上還沾著明顯的指甲印。
“你來乾什麼?”母親立刻彆過臉去,隻給我一個後腦勺,枕頭邊露出半塊冇吃完的、乾巴巴的麪包。
我把那袋青皮橘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醫生說……多吃點水果好。”
“假惺惺!”她鼻子裡哼出一聲,“姍姍說了,請個月嫂要八千塊,你弟他手頭……”
“媽,”我在床邊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腿有點搖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我不是不幫,我是……想讓他自己試試,扛點事。”
“他哪會啊!他還是個孩子!”她立刻反駁,聲音又拔高了。
“我剛畢業那會兒,在地下室住了大半年,”我聲音很平靜,“牆皮成片往下掉,晚上老鼠在紙箱裡窸窸窣窣地跑……”
她突然不說話了,病房裡隻剩下隔壁床心電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肩膀開始小幅度地抖動起來。“你爸走那年冬天,”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臉依然朝著牆壁,“大雪封路……我抱著你弟,背上馱著你,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裡走了二裡多地去醫院……你燒得說胡話,嘴裡一直喊‘要爸爸’……”
我默默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她冇有接,隻是抬起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床頭櫃的抽屜冇關嚴,露出裡麵一個歪倒的舊相框,是她年輕時的照片,紮著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眼睛清澈明亮,像藏著星星。那會兒,她還會用攢下的紅頭繩給我紮辮子,把最後一塊捨不得吃的水果糖偷偷塞進我手心,說“女孩兒家,要甜甜蜜蜜的”。
“我知道,”我說,喉嚨有些發緊,“媽,我知道你難。可我也……真的累了。”
(六)
秋天的時候,我休了年假,一個人去了趟海邊。住的民宿老闆家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皮得很,總在沙灘上挖陷阱。那天他把我的拖鞋埋得就剩個鞋跟露在外麵,像隻歪著腦袋看熱鬨的小獸。
“這孩子!昨兒個還把我曬的魚乾全扔海裡餵魚去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蹲下來,一邊幫我扒拉沙子一邊數落,指甲縫裡嵌滿了黑泥,“是我閨女硬讓我來的,說我老在家跟她爸拌嘴,出來散散心。”
海浪嘩嘩地拍打著不遠處的礁石,濺起的冰涼水花打濕了我的褲腳。老太太扒拉出我的拖鞋,遞給我,突然歎了口氣:“前兒個她給我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哭了,說‘媽,你那時候一個人拉扯我倆,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啊?’……唉,我才知道,這丫頭,也學會把心事藏肚子裡了。”
這句話像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我想起母親其實也愛吃海鮮,但每次買回去,她總把最肥的蝦剝給弟弟,嘴裡說著“你吃了塞牙縫”,卻偷偷把剝下的蝦頭攢起來,第二天給我熬一小碗鮮香的蝦頭粥。
回去後,我給母親寄了一箱混裝的梭子蟹和皮皮蝦。她冇打電話來罵我亂花錢,倒是弟弟破天荒地發了條朋友圈,拍了張餐桌的照片,剝下來的皮皮蝦殼堆得像座小山,配文是:“還得是我姐![齜牙]”
冬至那天,公司難得放了半天假。我在超市生鮮區挑餃子皮,正猶豫著買圓的還是方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稱謂:媽。
“你……”她的聲音有點乾澀,背景裡傳來鍋鏟颳著鍋底的刺啦聲,“……要不要回家吃餃子?今天冬至。”
我看著超市裡熙熙攘攘、推著購物車挑選年貨的人群,一股奇異的暖流突然從手心蔓延開:“好啊。”
她家換了新鎖。是弟弟開的門,繫著條沾滿麪粉的圍裙,活像隻花斑貓。母親在廚房裡忙碌著,身上繫著我去年送她的那條新圍裙,背後的帶子係得歪歪扭扭。
“姍姍有了,”弟弟湊近我,壓低聲音,帶著點喜氣,“媽緊張得不行,昨兒燉雞湯,愣是放了八大片薑,說‘驅寒’。”
餐桌上,餃子盛在盤子裡,形狀大小不一,擺得也歪歪扭扭。我夾起一個,皮有點薄,破了口,露出裡麵翠綠的韭菜餡。母親看著我,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在盤子裡扒拉著。
“下次姍姍產檢,”我咬了一口餃子,含糊地說,“我陪你們去。”
她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夾了個餃子想放進我碗裡,結果餃子掉在桌上。她飛快地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才放進我碗裡,聲音有點不自然:“快吃,多吃點,涼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玻璃,溫柔地落在盤子裡那些形態各異的餃子上。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也是這樣圍坐在桌前。母親總是把煮破皮的餃子都夾到我碗裡,說“你姐吃了破的,弟弟才能吃完整的”。那天的韭菜餡好像有點鹹,但我冇像小時候那樣偷偷灌涼水,隻是慢慢地嚼著,嚥下去。心頭那根繃了太久的弦,似乎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鬆動了。有些東西,或許不必掰扯得那麼清楚,也能讓它悄然過去。
(七)
年後開全體員工大會,我在台上講解新一年的項目方案。台下有個剛畢業的小姑娘,記筆記時總愛咬著筆桿,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生澀的乾勁,像極了剛入職時的我。
散會後,助理小張遞給我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林總,您母親上午來公司,讓我把這個轉交給您。”
信封裡是一張銀行卡,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毛,像是被人揣在兜裡焐了很久。還有一張對摺的小紙條,上麵是母親歪歪扭扭、用力過猛的字跡:“姍姍說這錢燙手,該給你。”後麵塗了個大大的黑疙瘩,像是寫錯了又用力塗掉。
晚上撥通家裡的電話,母親的聲音裡帶著笑:“你弟?正給孩子換尿布呢!笨手笨腳的,把爽身粉撒了一床單,這會兒正跪那兒擦呢,活該!”
“您啊,少操點心,讓他們自己弄去。”我說。
“知道了知道了,”她應著,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那個……你冰箱裡那盒牛奶,是不是又快過期了?彆又忘了喝。”
我怔住了,隨即忍不住笑起來:“還有半盒呢,明天一早就喝掉。”
掛了電話,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小雨。雨絲在路燈的光暈裡斜斜地交織。我想起最後一次去做心理谘詢時,醫生說的話。那天我正望著窗外那棵在料峭春風裡搖曳的玉蘭樹,花瓣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下,她說:“真正的和解,不是原諒對方,是學會放過那個被困住的自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一個老年表情包:一個穿著大紅棉襖、戴著綠頭巾的老太太,正笨拙地扭著秧歌,動作誇張得像隻搖搖擺擺的胖企鵝。我盯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擁抱的符號。
然後,我關掉手機螢幕,將它輕輕放在一邊。打開電腦,開始專注地準備明天會議需要的資料。桌上的檯燈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一隻小小的飛蟲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繞著燈罩,忽高忽低地打著轉,執著地尋找著出口,又像是單純地追逐著那點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