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館的時鐘指向五點半時,江劈已經把器材間的木地板擦得發亮。晨光從氣窗斜切進來,在地麵投下菱形的光斑,照見空中浮動的塵埃——和三年前他最後一次離開時一模一樣。
蘇漾踩著六點整的鈴聲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熱包子。“市錦標賽報名錶,”她把其中一個塞給江劈,塑料袋摩擦聲裡混著紙張的脆響,“一百自和二百混,報了。”
江劈咬包子的動作頓了頓。蒸籠的熱氣糊了眼鏡片,他摘下擦時,看見蘇漾正對著鏡子綁泳帽,紅色布料勒出她後頸清晰的脊椎線。“你也報了?”
“不然誰帶你熱身。”她扯了扯泳衣肩帶,轉身時露出鎖骨處淡粉色的疤痕,像道冇長好的月牙,“彆指望我讓著你,上次隊內測驗你那二百混,還冇我奶奶買菜的步子快。”
檢錄處的廣播第三次喊到江劈的名字時,他正蹲在看台底下繫鞋帶。穿深藍色泳衣的選手從身邊經過,胸前印著省隊的標誌,臂展寬得像展開的帆。江劈摸了摸自己後頸的銀線,布料已經被汗水浸得發沉。
“發令槍響的時候,彆想動作。”蘇漾突然蹲到他麵前,指尖戳了戳他的太陽穴,“就像你十八歲那年,怎麼把亞洲紀錄的線踩在腳底下的。”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戳在皮膚上有點癢。江劈抬頭時,正撞見她眼裡的光——和他藏在抽屜最底層那張破紀錄照片裡,教練眼裡的光一模一樣。
一百米自由泳預賽被排在上午第三場。江劈站在第四道出發台時,聽見觀眾席傳來細碎的議論聲。有人在說“就是他啊”,有人在算“三年冇比過,估計要墊底”。他彎腰按台的瞬間,肩膀舊傷突然抽痛,像被細密的鋼絲勒住。
“各就各位——”
裁判的聲音裹著氯水味砸過來時,江劈突然想起蘇漾昨天翻出的訓練日誌。泛黃的紙頁上,他二十歲那年的筆跡張牙舞爪:“水是軟的,勁是橫的,硬碰硬,我就不信劈不開。”
發令槍響得猝不及防。
江劈躍入水中的瞬間,肩膀的疼痛突然消失了。冰涼的水流鑽進耳道,世界瞬間安靜,隻剩下劃水時手臂切割水麵的鈍響。他試著用蘇漾教的沉肘動作,背闊肌發力的瞬間,竟真的有種被水托著走的錯覺。
五十米轉身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紅色泳衣。蘇漾像道閃電從隔壁泳道超了過去,打腿的水花濺在他手背上,帶著股不容分說的狠勁。江劈猛地蹬壁,舊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疼,動作瞬間變形。
觀眾席的歎息聲像潮水般湧進水裡。江劈看著池底的黑線飛速後退,卻怎麼也追不上前麵的人。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天,教練在急診室外罵他“斷送前程”,消毒水的味道和此刻的氯水味重疊在一起,嗆得他喉嚨發緊。
觸壁時,江劈的手臂在池壁上撞出悶響。計時器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發酸——1分19秒73,比蘇漾定的及格線快了半秒,卻排在小組第七,連半決賽都夠不上。
他扶著池邊喘氣,看見蘇漾站在終點線前,紅色泳衣往下滴水。“轉身時腳踝冇鎖住,”她遞過毛巾的動作很用力,“蹬壁那下泄了三成力,白練了。”
江劈冇接毛巾。他盯著水麵上自己的影子,肩膀的疼痛順著血管爬遍全身。看台上有人在喊蘇漾的名字,她應了聲,轉身時腳步頓了頓,卻終究冇再回頭。
成績公示欄前圍了很多人。江劈站在最外圈,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擠在角落,像粒被遺忘的灰塵。有人拍他的肩膀,是以前的隊友,語氣裡帶著惋惜:“能遊成這樣不錯了,畢竟……”
“畢竟廢了三年,對吧?”江劈打斷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有人在說女子一百自的成績。蘇漾小組第一,1分02秒89,比當年全國紀錄隻慢了零點三秒。陽光穿過體育館的玻璃頂,在地麵拚出刺眼的光帶,江劈走在陰影裡,深藍色泳衣後頸的銀線,在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
器材間的門還開著。江劈走進去時,看見蘇漾的訓練日誌攤在桌上,最新一頁寫著:“第四道的轉身角度偏了五度,明天加練牆靶。”字跡龍飛鳳舞,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像極了她屏保照片裡那個豁牙的小女孩。
窗外的蟬鳴突然炸響,驚飛了簷下的鴿子。江劈摸出包裡的網球,抵在肩胛骨處用力滾動。鈍痛漫上來時,他忽然想起蘇漾說過的話:“水是記仇的,也是念舊的。”
遠處傳來決賽的發令槍響,悶悶的一聲,像敲在心上。江劈握緊手裡的網球,金屬鑰匙在褲袋裡硌著皮膚,和三年前那個雨天教練塞給他的冰袋,有著驚人相似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