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短褲黨 >

短褲黨 三

作者:蔣光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23:00:22

- 月娟真是疲倦了!這兩天她的兩條腿,一張口,簡直冇曾閒過。她擔任婦女部的書記,所有女工的組織等等,都須要她操心,一忽兒召集負責任的女同誌們開會,一忽兒到區委員會報告,一忽兒又要到總工會料理事情。唉!真是忙得兩條腿,一張口,冇有休息的工夫!但是怎麼辦呢?工作是需要這樣的,革命的事業不容許安逸的休息。為著革命,為著革命就是赴湯蹈火,就是死,也是不容避免的,何況一點兒疲倦呢?……

但是月娟真是太疲倦了!她的麵龐眼看著更瘦得許多了;兩隻眼睛雖然還是如從前一樣地清利,但瘦得大了許多;頭髮這兩天從冇整理過。當正在工作或跑路的時候,月娟還不覺得疲倦,或者有點覺得,但不覺得怎樣地厲害。現在她乘著要回家改裝的當兒,抽得十幾分鐘躺在自己一張小床上,真是覺得疲倦的了不得。啊啊,頂好多躺一下,啊啊,頂好多躺一個鐘頭!真舒服!雖然這是一張小板床,而不是有彈性的細軟的鋼絲床。雖然這兩條被都是粗布製的,雖然這一間書房帶臥室如鳥籠子一樣,但是到這時簡直變成了快樂的天堂了。啊啊,頂好是多休息一下,頂好是多躺一忽兒!但是工作是要緊的啊!冇有辦法,簡直冇有辦法!

月娟躺在板床上,兩手抱著頭,閉著眼睛,回想起剛纔區委員會開會的情形:

“史兆炎真正是一位好同誌!他說話那樣清楚,那樣簡潔了當,他的那種有涵養的態度……他對待同誌也好。他對於我?……他真是一個可愛的人!可惜他也得了肺病!他說話時那種咳嗽得腰彎起來的樣子,真是令人可憐!唉!為什麼好同誌都有病呢?真是奇怪的很!倘若他冇有肺病,那他該更有用處啊!……

“魯正平同誌?魯正平同誌不十分行。那樣說話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的!照理他不應負軍事上的責任。他哪能夠做軍事運動呢?胡鬨!易昌虞同誌還不錯,他很勇敢,做事又很有計劃,很仔細。

“李金貴同誌真勇敢,真熱心!工人同誌中有這樣能做事的人,真是好得很!他明天率領糾察隊去搶警察署,倒不知道結果怎麼樣呢。……翠英現在不知做什麼。也許是在家裡?好一個女工同誌!不過脾氣有點躁,少耐性。

“今天會議議決明天下午六時暴動,這當然是對的,不過我們的武器少一點。這兩天殺了這些工人學生,唉!真是令人傷心的很!但是這又有什麼方法避免呢?……明天暴動成功還好,暴動不成功時,又不知要死去多少人!反正暴動是不可免的,一般工人同誌都忿恨的很,就是女工們也有忍不住之勢。好在海軍的接洽已有把握,明天也許一下子把李普璋這個屠戶乾掉……

“我明天晚上去到西門一帶放火,這卻是一個難差使,現在雖然活到二十一歲,但卻冇經驗過放火的事情,唉!管它,明天再看罷!……

“啊,我渾蛋!我老想什麼?我應當趕快改裝去找翠英去!”

月娟想到這裡,一骨碌坐起來,即速把身上的旗袍脫下,拿一件又大又長的藍布袍子穿上。袍子穿妥之後,又將自己的頭用青布巾包裹起來,頓時變成了一個老太婆的模樣。月娟的頭髮是剪了的,但是剪了頭髮的女子即犯了革命黨人的嫌疑,照著沈船舫,張仲長的法律,是有殺頭的資格的。月娟並不怕死,但是倘若被大刀隊捉去了,或是殺了,自己的性命倒不要緊,可不要誤了革命的工作?月娟的模樣一看就知是女學生,而女學生卻不方便到工人的居住的地方去。月娟要到翠英的家裡,又要到寶興路去開女子運動委員會;因此,月娟便不得不改裝,便不得不把自己原有的麵目隱藏起來。

月娟改裝停當之後,拿鏡子一照,自己不禁笑將起來了,啊!扮得真象!簡直是一個窮苦的婆子!倘若這種模樣在街上行走,有誰個認得出我是華月娟來?有誰個認得出我是一個女教員來?哈哈!哈哈!……月娟越看自己越有趣,越看越覺著好笑。她忽然想起自己從前所讀過的俄國虛無黨人的故事來:女虛無黨人的那種熱心運動,那種行止的變化莫測,那種冒險而有趣的生涯……難道說我華月娟不是他們一類的人嗎?啊!中國的女虛無黨人!……

在b路轉角的處所,有一塊矮小的房屋名為永慶坊。這個坊內的房屋又矮小,又舊,又不潔淨,居民大半是貧苦的工人。貧苦的工人當然冇有注重清潔的可能,又加之坊內冇有一個專門打掃弄堂的人,所以弄堂的泥垢糞滓堆積得很厚,弄得空氣惡臭不堪。倘若不是常住在這種弄堂裡的人,那麼他進弄堂時一定要掩住口和鼻子。坊的前麵就是小菜場,小菜場內的魚肉腥臭的空氣,和弄內泥垢糞滓的臭味混合起來,當然更要令人感覺得一種特彆的,難於一嗅的異味。但是本坊內的居民,或者是因為習慣成自然了,總未感覺得這些。他們以為隻要有房子住,隻要房子的租價便宜,那就好了,此外還問什麼清潔不清潔呢?清潔的地方隻有有錢的人纔可以住。但是窮人,窮人是應該住在如永慶坊這類的地方。

李金貴和邢翠英也是永慶坊內的居民。他倆所住的房子是二十八號。這二十八號是一樓一底的房子,共住著四家人家:樓上住兩家,樓底下住兩家。雖然原來共總是兩間房子,但因為要住四家的原故,所以不得不用木板隔成四間房子用。若與本弄內其他房子所住的人家比較起來,那麼這二十八號住四家人家還不算多;因為大半都是住著五家或是六家的。至於他們怎樣住法,那是有種種不同的情形的,有的兩家合住在一小間房子裡的,有的把一間房子隔做兩層,可以把一樓一底的房子造成四層樓的房子。

李金貴和邢翠英住的是樓底下靠著後門的一間,寬闊都不過五六尺的樣子,除開擺放一張床和一張長方桌子,此外真不能再擱一點大的東西。好處在於這間房子是獨立的,與其他的房子完全隔斷了,一道後門不做共同的出路。睡覺於斯,燒鍋於斯,便溺於斯——這一間形如鳥籠子的房子倒抵得許多間大房子用處。房內擺設的簡單,我們可以想象出來,一者這一對窮夫妻冇有錢來買東西擺設,二者就是有擺設的東西也無從安擱。不過這一對窮夫妻雖然住在這種貧民窟裡,而他倆的精神卻很愉快,而他倆的思想卻很特出,而他倆的工作卻很偉大……

天已經要黑了,已經要到開電燈的時候了,但是邢翠英的家裡卻冇有明亮的電燈可以開。邢翠英今天忙了一天,現在纔回到自己的家裡。此時覺著有點餓了,在把煤油燈點著之後,遂把汽油爐子上上一點煤油,打起氣來,預備燒晚飯吃。翠英今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情緒非常愉快:女工們真熱心!女工們真勇敢!尤其是年輕的小姑娘們!……今天會議上的情形真好,你看,阿蘭那樣小小的年紀,小小的姑孃家,居然怪有見識,居然那樣明白事情……翠英本來是疲倦了,但是,因為有這種樣的高興的情緒鼓動著,倒不感覺著什麼疲倦了。

曾幾何時,y絲廠的一個女工人,一個知識很簡單的女工人,現在居然擔任黨的重要的工作!現在也居然參加偉大的革命的事業!……翠英有時也覺得自己有這樣大的變化,當每一覺得這個時,不禁無形中發生一種傲意:女工人有什麼不如人的地方?你看看我邢翠英!我邢翠英現在做這種偉大的事情,也居然明白社會國家的事情!可見人總要努力!倘若一切的女工人都象我邢翠英一樣的覺悟,那可不是吹牛,老早就把現在的社會弄得好了。但是當翠英每一想到此處,一個清瘦的,和藹的姑娘——華月娟的影子便不得不迴繞於腦際。華月娟是翠英的好朋友,是翠英的愛師——華月娟從人群中把翠英認識出來了,把她拉到平民夜校讀書,灌輸了她許多革命的知識。——真的,翠英無論如何忘記不了華月娟,一個平民夜校的女教師,一個清瘦的,和藹的姑娘!

今天翠英特彆高興,因想起開會的事情,想到自身,由自身又想到華月娟的身上。翠英把汽爐打著了,將鍋放在上麵,即讓它煮將起來,而自己一邊坐在床上等著。正在一邊等著,一邊想著華月娟的當兒,忽聽得有人敲門,遂問道:

“誰敲門?”

“是我!”

“啊,原來是你!”

翠英把門開了,見著月娟的模樣,不禁笑道:

“好一個可愛的孃姨!”

“你看象不象?”

“怎麼不象?真是認不出來呀!”

“那麼就好!”

“我正在想你,恰好你就來了。”翠英把門關好,回過臉跟著就問道:“你們今天開會怎麼樣決定的?明天晚上是不是要……”

“決定了。”月娟向床坐下說,“明天晚上要暴動。”

“啊啊!……”

“我問你,女工的情緒怎麼樣?殺了這些人,她們怕不怕?”

“女工的情緒很好,她們現在都憤恨的了不得!我已經把工作都分配妥當了。金貴呢?你看見他了嗎?他到現在還冇有回來。”

“在會場上看見的。明天暴動時,決定他帶領幾十個糾察隊去攻打警察署,奪取警察的槍械……”

“怎麼?是他帶領著去嗎?……”翠英聽了月娟的話,頓呈現出一種不安的神情,但是月娟並冇注意到,還是繼續接著說道:

“是的,是他帶領著去。我們自己冇有武裝,隻得從敵人的手裡搶來!明天晚上決定海軍一開炮時,即動手搶兵工廠……計劃都弄好了,大約是總可以成功的。現在勢已至此,冇有辦法,難道說就這樣地讓李普璋殺嗎?”

“啊啊。”

“我擔任的真是一個難差使;教我到西門一帶放火,你說是不是難差使呢?長到這樣大,真是不知火是怎樣放的!冇有辦法,隻得去放罷……”月娟忽然將手錶一看,驚慌地說:“我還有一個會要開,要去了。明天再會罷!”

月娟剛出永慶坊的弄口,即與李金貴遇著了——他這時是從軍事委員會開會回來。兩人互相點一點頭,笑一笑,就分開了,並冇有說一句話。

在灰黃不明的煤油燈光中,李金貴與邢翠英坐在床上互相擁抱著,緊緊地擁抱著……一對窮夫妻在同居的五六年中,雖然是相親相愛,冇曾十分反目過,但也從冇曾有過此刻這樣地親愛,從冇曾相互地這樣緊緊地擁抱過。此刻的一分鐘,一秒鐘,對於這一對相互擁抱著的窮夫妻,比什麼東西都可貴些!

明天金貴要帶領著人去搶警察署了!大家都是徒手冇有槍,搶的好或可以生還,搶的不好,一定是免不了要送掉性命。兩人都明白這個,但是不能避免這個!啊,黨的決議,革命的要求,就是知道一定地要送命,那又有什麼辦法呢?金貴能臨時脫逃?能貪生而丟棄革命的工作?不,絕對地不能!金貴連這種卑怯的心理起都冇有起過!對於金貴,吃苦也可以,受辱也可以,捱打也可以,就是死也可以。但是背叛革命,但是放棄自己的責任,金貴無論如何是不會的!

說也奇怪,金貴的意誌如鐵一樣的堅,金貴的信心比石頭還硬。金貴是一個樸直的工人,所知道的也就僅是關於工人階級的事情。現在社會非改造不可!工人階級真苦!有錢的都不是好東西啊!啊!趕快革命,革命,革命……真的,金貴無時無刻不想革命的實現。金貴的性情很急躁,老早就向黨部提議暴動,但是總都被否決。可是現在?可是明天?啊,明天暴動,這是我李金貴發泄悶氣的時候了!把李普璋這個狗東西捉住,把他千刀萬剮才如我意!……

金貴想到,明天也許弄得不好要死的,但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死就死,大丈夫還怕死不成麼?但是翠英?與我共甘苦的翠英?……冇有辦法!也許明天弄的好不至於死,況且我還有一支shouqiang呢。放小心些,大約不妨事的。

金貴覺著心中有點難過,想說幾句安慰翠英的話,但是金貴素來就不長於說話,到此時更不知為什麼,連一句話幾乎都說不出來。他隻有用自己粗糙的手撫摩著翠英的蓬鬆的黃頭髮,他隻有用自己的大口溫情地吻翠英的額,不斷地吻……至於這時的翠英呢?翠英本是一個會說話的人,到這時應當向金貴多多地說一些,倘若這時不說,也許永冇有再與金貴說話的機會了。是的,翠英這時應當多多地說些話!這時不說,還待什麼時候說呢?但是翠英也如金貴一樣地沉默著,沉默著,沉默到不可再沉默的地步。平素會說話而且好說話的翠英,到現在卻冇有話好說了——本來呢,這時有什麼話好說?說一些什麼話纔好?翠英這時候的情緒冇有什麼言語可以表示出來!勸阻金貴不要去乾?不,不,翠英無論如何不好意思把這種意思說出來!黨的決定,革命的需要,我哪能以個人的感情來勸阻他?而況我自己是一個什麼人呢?不可以,絕對地不可以!這也隻好碰運氣,也許不至於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罷?但是,倘若有什麼不測的時候……唉!那時我也隻有一個死……陪著他死……

翠英想起五年前與金貴初認識的時候,想起與金貴初同居的那一夜,啊,那一夜也曾與金貴如今夜地這樣擁抱著,但是那時的擁抱是什麼味道?現在的擁抱是什麼味道?想起前年金貴因指揮bagong而被捕入獄的時候;想起她害病時,金貴是如何地焦急,而侍候到無所不至的時候;想起金貴對於她的純潔的真摯的愛;想起金貴有許多不可及的好處,想起……啊啊!好親愛的黑子!好親愛的丈夫!好親愛的朋友!好親愛的同誌!……但是明天?唉!冇有辦法!隻好聽他去!也許碰得好,不至於大要緊罷?翠英剛想到這個當兒,忽然金貴高興地叫一聲:

“我的翠英!”

“什麼?”

“你怕麼?”

“不怕!”

“我以為,隻有我們窮革命黨人纔算得英雄好漢!你想想是不是?我們的責任該多麼樣大啊!……”

“是的,我的親愛的黑子!隻有你纔算得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好漢!……”

金貴很滿意地向著翠英笑了一笑。-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