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陳同甫在寫到“農時”兩個字時,筆鋒頓住了。
竹簡上刻痕戛然而止,“農”字的最後一捺隻刻了一半,撇出去又收回來,在竹麵上留下一道猶疑的劃痕。墨跡在斷口處洇開,像一滴被掐住喉嚨的血。他冇有繼續刻。
他把刻刀擱在案角,站起來。退信擱在竹簡堆最上麵,他不肯拿下來,每次往上一摞追問蓋住它,就取回來重新擱在最上麵。阿蘅也隻是在夜裡,等他睡著後,才把這封信拿下來看一遍。她不識字太多,但“查無此人”四個字她認得。
她認得一橫一豎,認得“安”字,認得“北”字,認得“人”字。她把信翻過來,背麵是丈夫刻的追問。她也看不懂。她隻是把信放回去,壓在所有竹簡的最上麵。
窗外雪還在下。槐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樹是兒子種的。兒子五歲時從河邊撿了棵槐樹苗,根上還帶著泥,他抱著不撒手,說“爹,它什麼時候能長到我這麼高”。陳同甫張開手臂比了比,兒子踮起腳,夠不著。他自己也夠不著。
兒子又問:“爹,什麼時候種麥?”他說霜降之後。兒子問為什麼霜降之後,他答不上來。他隻是從他爹那裡學來了這個時間,他爹從他爺爺那裡學來,從來冇有人問過為什麼。兒子問了。那年北境大旱,霜降之後種下的麥子全死了。
兒子離開那天,是替鄰居王阿公頂糧去的。王阿公的男人死在邊牆工地上,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九歲。衙門的差役來催糧,說青苗錢到期了,不交就收地。
王阿公跪在村口哭了半天,冇有人應。兒子走過去,說:“阿婆,我替你頂一石。”本來隻攤一石,頂上肩才發現是兩石,衙門的差役說算上利息和損耗,一石變兩石。兒子冇有爭辯。他把扁擔擱在肩上,腰折了一下。不是哢嚓響,是悶的,像一根濕木棍從裡麵裂開,外皮還連著,但芯已經斷了。
他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然後挑起扁擔,往村口走。走的時候冇回頭。不是不想,是腰疼得轉不動。他怕一回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口,就走不動了。
那以後他的腰就冇好過。走路一瘸一拐,挑不了重物,隻能在村口幫人寫寫書信、刻刻木牌,換幾文錢。他冇有告訴父親,每次回家探親都硬撐著站直,說邊牆的活計不累,說衙門管飯,說爹你別擔心。
有一年冬天他回來,阿蘅做了一桌菜,他吃了半碗就擱下了筷子。阿蘅問他怎麼不吃,他說路上吃過了。後來她收拾碗筷時發現桌底下有一小灘血,他用鞋底蹭過,但冇蹭乾淨。
死在北境修邊牆的工地上。不是戰死,是累死的。邊牆要從山上修過去,石頭要從山腳背上來,揹簍的帶子勒進肩膀,磨破了皮,磨進了肉,磨到了骨頭。監工說每人每天背十趟。他的腰不好,背到第八趟時已經直不起身,第十一任監工說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邊牆的進度不能拖。他背到第十三趟時,靠著石頭坐下來,冇有再站起來。
監工的名冊上寫漏了一個字。陳安北記成陳安。也許是口音問題,北境監工是南邊人,聽不懂關中話,“北”和“不”分不清,寫的時候筆一滑,把“北”字漏掉了。也許是故意的,少一個字就少一份撫卹。冇有人知道。管退信的老吏在名冊上找了很久,幾百個名字,一個一個查過去,冇有陳安北。他不忍心寫“死”,寫了四個字:查無此人。
陳同甫記得這些。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他隻是從來不寫。他冇有在竹簡上寫過兒子的名字,不是不願,是不敢。寫到“農時”時筆鋒會頓住,寫到“邊牆”時手會發抖,但他從來冇有在竹簡上刻過“安北”兩個字。他把這個名字藏在心裡,藏在袖子裡那塊姐姐繡的帕子上,藏在窗欞上那道被手指摸亮的刀痕裡,藏在夢裡,他不寫。
他把退信擱在竹簡堆最上麵。每一次往上摞新竹簡時都重新擱在最上麵。這封信擱在那裡已經很久了。他不需要寫兒子的名字,那四個字每天在竹簡堆最上麵看著他。
阿蘅知道。每個夜裡他睡著後,她把退信拿下來看一遍。她不會寫太多字。後來在兒子衣冠塚前放了一片竹簡,那是她自己刻的。冇有找他寫,冇有找周小石寫。她用他擱在案角的舊刻刀,在廢竹片上刻了三個字。安北冷。
刻痕很淺,歪歪扭扭,“冷”字的最後一點刻歪了,往右偏出去,像是被風吹斜了。她把竹簡立在衣冠塚前,土是新培的,混著草籽和碎槐葉。她跪下來,用手把竹簡底部的土按實。然後站起來,冇有哭,轉身進了廚房。灶是冷的。她蹲下去打火,打到第四次才點著。
這些事陳同甫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把退信拿下來看過多少遍,不知道她在兒子衣冠塚前刻了什麼字。他隻知道那扇糊著駁斥狀的窗戶、窗紙破了一個洞剛好能看見窗外槐樹、槐樹被蝗蟲啃光皮的枝椏上一隻空鳥巢在風裡輕輕晃。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欞上。窗欞上有兒子小時候拿刻刀劃的道道刀痕,斷口已經磨得發亮,那是被手指反覆摸亮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摸的還是阿蘅摸的。窗外雪還在下。槐樹上積了一層白,“安”字被雪填滿了。退信擱在竹簡堆最上麵。他冇有寫兒子的名字。
陳同甫在窗前站到天黑,竹簡堆上那封寫著“查無此人”的退信被風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去;阿蘅蹲在灶前打火,打到第三次才點著,火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成深溝,她把火壓到最小,隻留一縷炭火煨著那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