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臨星 第5章 東臨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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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東臨澤地界的瞬間，濕熱黏膩的濁氣便撲麵而來。

整片大澤被層層疊疊灰紫、墨綠交織的瘴霧裹得密不透風，遠處水域與枯木徹底模糊成一片混沌，日光穿透瘴層隻剩昏沉渾濁的淡金，落下來毫無暖意。水麵上浮著細碎翻滾的毒泡，一戳便散出一縷烏黑煙氣，沾在草木上，青葉轉瞬枯焦發黑。

瘴氣分三層次，淺處淡綠，隻擾神識、引人昏沉；深處纏繞暗紫，蝕骨侵脈，修士護身靈力會被緩緩消磨；澤底蟄伏著墨黑色劇毒瘴雲，是上古殘留的魔族餘毒，一旦吸入，妖力、仙根皆會受損。

澤中遍佈半截腐朽的古木，枝乾掛滿濕漉漉灰黑色毒苔，水裡漂浮腐爛殘骨，偶爾有巴掌大的毒蚊成群穿過瘴霧，振翅捲起一團翻滾毒煙。空氣裡瀰漫腐朽腥甜的怪味，吸入少許便喉頭髮緊，太陽穴突突作痛。

四人沿著澤邊古道慢行，沈渡拿出宗門玉簡，對照地圖確認守護第一件鎖靈聖物的家族舊址藏在澤中央湖心孤島。

東臨澤水域廣闊，瘴霧遮蔽視線，貿然同行極易遭遇沼澤毒獸偷襲。沈渡提議分頭探查兩側沿岸線索，約定半時辰後原地彙合。

鹿舟心中一喜，立刻主動開口：“我獨自走西岸即可，無需人陪同。”

她隻想獨自行動，減少和沈渡共處的機會，隻要少接觸，原著裡的愛恨糾葛就不會上演。

沈渡聞言眉峰微蹙，心底滿是不解。自雷劫之後，鹿舟便處處避著他，往日一同論道修行、切磋劍術的親近全然消失，他自認待這位師妹始終坦蕩，隻有同門道義，從未有半分逾矩之舉，實在猜不透她刻意疏遠的緣由。他恪守正道本心，隻當鹿舟渡劫受損，心緒不佳，不忍強硬阻攔，卻依舊放心不下：“澤西岸瘴氣最濃，你傷勢未愈，太過凶險。”

謝臨淵順勢上前，笑意柔和：“大師兄放心，我陪師姐同去西岸，定護她周全。”

正中鹿舟下懷，有謝臨淵同行，便能徹底避開沈渡，她輕輕頷首應下。

餘下二人自然分到東岸，沈渡與林沐星結伴。林沐星暗自叫苦，一邊應付溫和周全的大師兄，一邊還要藉著同行機會，完成係統任務，開導情緒敏感的謝臨淵，隻覺得此行步步艱難。

沿路瘴霧翻湧，沈渡一路細心清理沿路毒瘴、斬殺潛藏沼澤的毒蟲，行事正直溫柔，處處顧及身邊師妹，完美一副無可挑剔的正道天驕模樣。

林沐星悄悄打量他，係統書籍記載，眼前溫潤如玉的大師兄，在鹿舟死後會徹底崩塌，瘋魔尋複活之法，放任魔族出世，她忍不住試探：“沈師兄，若有一日重要之人遭遇不測，你會如何？”

沈渡握劍的手指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陰鬱，轉瞬恢複澄澈坦蕩，輕聲道：“修道之人看淡離彆，以蒼生正道為先，自會剋製心緒，守住封印重任。”

可隻有他心底清楚，方纔那一瞬，腦海浮現鹿舟虛弱蒼白的模樣，心口莫名生出一絲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偏執佔有慾，那是他深埋心底、從不外露的陰暗本性，平日被正道道義死死壓製，無人窺見。

另一邊，西岸瘴氣濃鬱數倍，劇毒瘴霧不斷朝著鹿舟侵襲。

鹿舟咳了兩聲，心口舊傷隱隱作痛。謝臨淵立刻擋在她身前，短刀出鞘劈開迎麵撲來的毒瘴，指尖紅繩微光流轉，源源不斷的柔和妖力包裹住鹿舟，隔絕所有毒氣。

鹿舟察覺到周身暖意，側頭看向身旁溫順安靜的師弟，知曉原著裡他因自己身死墜入黑暗，毀滅四海八荒，心中五味雜陳。她輕聲勸道：“臨淵，日後不必事事以我為先。”

謝臨淵垂眸，眼底藏著濃烈偏執，語氣依舊乖巧無害：“師姐是唯一善待我的人，我隻想護你。”

瘴氣還縈繞在四周，濕冷的毒氣黏在鹿舟青衣衣襬，雷劫留下的內傷陣陣撕扯胸口，她望著身側寸步不離、滿眼隻裝得下她一人的謝臨淵，終是忍不住開口。

她聲音清淺，帶著幾分渡劫未消的虛弱，刻意拉開了幾分距離，不願再讓少年將所有執念捆綁在自己身上。

“臨淵，世界上對你好的從來不止我一個。”

謝臨淵抬眸，那雙看似純粹乾淨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藏在眼底翻湧的偏執稍稍凝滯，紅繩在他腕間悄悄收緊。

鹿舟彆開目光，不去看他受傷的神色，語氣放得平緩，試圖點醒深陷執唸的他：

“你的雙親養育你的生命，心中對你的牽掛從來不會少。等你年歲漸長，總會遇見心意相通之人，往後與你相守相伴的妻子，亦會真心待你，伴你歲歲年年。”

她是看過完整劇情的人，清楚知曉這份單方麵的執念最後會釀成何等滅世慘劇。她不想做困住謝臨淵一生的枷鎖，更不想因他的極端，牽連所有人走向覆滅的結局。她隻想掰開他死死係在自己身上的心結，讓他明白，不必把全部溫柔與寄托，儘數押在她一人身上。

可這番話落在謝臨淵耳中，卻像一根冰冷細刺紮進心口。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短刀刀柄，表層溫順無害的模樣裂開一絲細微裂痕，眼底漫開不易察覺的黯然與陰鬱，隻是依舊維持著乖巧模樣，低聲反問：

“可他們，從來冇有像師姐一樣護過我。”

謝臨淵垂落的指尖攥緊腰間短刀，腕間那根暗藏力量的紅繩微微繃緊，原本溫順柔和的眉眼蒙上一層淡淡的落寞，方纔眼底那點偏執儘數斂去，隻剩深埋多年的孤冷。他抬眼望向鹿舟，聲線輕輕發啞，冇了往日乖巧討喜的調子。

“師姐，我從降生那日起，便從未見過我的父母。”

沼澤裡死水翻出細碎泡泡，滋滋冒著毒煙，襯得他單薄身影格外孤寂。他微微低下頭，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怨懟。

“族裡所有人都說，我是半妖血脈不祥，一落地就被親生父母狠心拋棄，扔在荒山野嶺自生自滅。從小到大，旁人避我如蛇蠍，唾罵、欺淩從未斷過，從來冇有人願意分我半分善意。”

他頓了頓，抬眸牢牢鎖住鹿舟，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脆弱，字字清晰：

“唯有師姐，當年路過荒山時，見我被一群修士圍打，出手護住我，帶我回青雲宗，給我容身之處。”

於他漫長灰暗的歲月裡，鹿舟是唯一一束闖進來的光，旁人口中的親人、未來相伴之人，於他而言，全是虛無縹緲、從未存在過的泡影。那些所謂父母、妻子的溫暖，他從未有幸觸碰分毫。

鹿舟心口猛地一窒，方纔想好勸他放下執唸的話，全數堵在了喉嚨裡。

她隻知曉謝臨淵身世坎坷，卻從未細想，他自落地起，便孤身一人，世間冇有半分血緣溫情可供依靠。周遭瘴氣冷濕，浸得她渡劫未愈的骨縫陣陣發疼，望著少年眼底壓不住的孤苦，心底生出幾分難言的愧疚。

她放軟了清冷的語調，再冇有方纔刻意疏離的距離感，輕聲道：“是我考慮不周。”

謝臨淵抬眼，眼底黯淡的光因她這句軟話，驟然亮起些許，腕間紅繩輕輕晃了晃，下意識往前半步，離她更近了些。

“師姐不必同我致歉。”他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渴求，“旁人再好，都抵不過當年你伸手護我的那一刻。他們口中的父母、妻子，我不想要，也不稀罕。”

鹿舟眉心微蹙，心知這番說辭隻會讓他執念更深，可看著他滿身傷痕、無人疼惜的模樣，又實在狠不下心嚴厲斥責。她緩緩後退半步，重新拉開一點分寸，青衣裙襬掃過地上積著毒水的泥窪。

“可你不能一輩子困在我身上。”她語氣沉重，目光認真看向他，“我隻是你的師姐，自有我的道途，終有一日會與你分開。若你所有念想全拴在我一人身上，日後隻會苦了你自己。”

謝臨淵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溫順的皮囊下翻湧著偏執的陰翳，隻是不肯顯露半分，依舊裝作溫順模樣，低聲呢喃：

“若是師姐要走，那我便跟著師姐，師姐去哪，我便去哪，此生絕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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