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衍跪在原地很久。
久到那些符文的藍光開始變得暗淡。
久到我的身體透明得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久到肚子裡的暖黃色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烈,像是要把我最後一點魂魄也一併燒儘。
他終於動了。
不是拿匕首。
他把手按在了陣法的中樞。
那是整個招魂陣的核心。
喜床底下,一張完整的人皮。
他的手指嵌進符文裡,乾裂的嘴唇開合著,念出一串我聽不懂的咒語。
藍光暴漲。
二十二張臉同時張大了嘴。
但這次不是哭嚎。
是光。
從他們的嘴巴裡、眼睛裡湧出滾燙的白光,衝破符文的封鎖,撞碎了青磚地麵。
齊嬤嬤第一個散了。
她的魂魄像一縷輕煙升起來,經過我身邊時回了回頭。
渾濁的老眼裡有淚。
她朝我彎了彎腰,很慢很慢地,擺了個請安的姿勢。
然後飄散了。
啞巴姑娘走的時候雙手合十。
賣豆腐的老漢走的時候還在唸叨他老伴。
窮秀才走的時候衝裴衍磕了個頭,那一頭磕得裴衍整個人晃了一下。
小太監走得最慢。
他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伸出手,摸了摸我透明的肚子。
小小的手指碰到那團暖黃的光,光跳了一下。
他笑了。
豁了門牙的笑。
“姐姐,弟弟在跟我玩。”
然後他也散了。
二十二道魂魄全部散儘。
陣法碎了。
符文滅了。
地磚上的血跡像從冇存在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裴衍癱坐在地上。
他的手腕上冇有了紗布,紗布在陣法碎裂時被白光灼成了灰燼。
底下的傷口全部裸露著,新的舊的疊在一起,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的年輪。
“晚晚。”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已經快要完全消失了。
隻剩肚子上那團暖黃的光還亮著。
“孩子還在。”我說。
他爬過來。
雙手顫抖著捧住那團光。
這一次他碰到了。
暖黃的光托住了他的手掌,柔軟的熱度傳進他冰涼的指尖。
光裡麵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輪廓。
蜷著,像一顆還冇捂熱的蠶豆。
“平安。”他啞著嗓子喊。
光裡的影子動了動。
踢了他手心一下。
很輕。
像那天夜裡在我肚子裡踢的力氣一模一樣。
我的身體已經散得隻剩臉了。
最後看了他一眼。
“把他養大。”
“彆讓他像你。”
裴衍捧著那團光,眼淚砸在光裡。
光晃了晃。
冇有滅。
-